溫溪這一覺，睡的有點懵。
醒過來的時候，已經在大巴車的拖車上了，她還躺在床上，跟著車子晃晃悠悠。
前頭的中年男人樂呵呵的轉頭看了眼溫溪，笑了,「姑娘，你醒了？我就說我的床好睡吧！」
中年男人很興奮，有一種遇知音的高興，「我叫陳迪，那是我兒子陳俊傑，今天謝謝你啊，你躺上去試睡之後，我賣出去好幾個大單子，看你一直沒醒，就帶你一起回去了，姑娘，為了謝謝你，跟我回廠里請你吃頓便飯吧。」
睡了個好覺，溫溪緊繃許久的心思放緩許多。
她隨意往床上躺，嗯了聲，前頭是陳迪樂呵呵的笑聲，跟阿爸的笑有點像，耳朵有問題的人，聲音都重，怕別人聽不清，久了就習慣高聲說話了。
溫溪偏頭看眼陳俊傑，對方戴著跟苗青一樣厚重的眼鏡片，低著頭，視線專注，溫溪認出來了，還是下午那張高三數學模擬卷。
陳迪開了家工廠，馬上要破產了，因為這十幾個大單，喘了口氣，可以再多經營一段時間。
吃飯的時候，陳迪笑眯眯的看著溫溪說謝謝，又跟坐在一旁的陳俊傑說：「別學了，來吃飯。」
陳俊傑沒聽，低頭解題，一直困在數學倒數第三題里出不來。
陳迪笑著跟溫溪說：「我兒子，今年23歲，第五年高考，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分數多十分呦，按照這麼下去，考上大學指日可待，我老陳家，馬上就有個大學生了。」
陳迪說這個話的時候，臉上都帶著笑，喝著小酒，臉上美滋滋的。
溫溪隨口，問了句，「今年考了多少分？」
陳迪伸出四個手指頭。
溫溪閉了閉眼睛， 低頭繼續吃菜。
陳迪今天高興，吃多了，溫溪收拾完桌子，離開的時候，他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覺了。
這是一片工業區。
周圍沒什麼車子往來，路燈昏黃，溫溪戴著帽子壓了壓帽檐往前走。
「那道數學大題，你是不是會解？」身後聲音傳來。
溫溪頭也沒回，繼續往前，口吻冷淡，「不會。」
腳步聲快了些，溫溪身邊有了存在感，身側目光灼灼，「我認識你，你是溫溪，前一年高考狀元溫溪。」
溫溪淡淡，「你認錯人了。」
身側的人停了步。
溫溪繼續往外走。
「姑娘，」身後醉酒聲帶著笑意，「你要是沒地方去，就留在我這裡搭把手，我能養你幾個月。」
溫溪聞言，腳步一頓。
「真的，我這裡別的沒有，好睡的床管夠，你不是睡不著麼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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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溪緩緩轉過頭。
陳迪站在工廠門口那盞昏黃的燈光下，臉色微醺，咧著嘴露出質樸的笑。
他沒聽見陳俊傑的話，也不知道溫溪是誰。
他只覺得，夜裡涼，路上黑，孩子瘦，工廠還能過幾個月再破產，給一方可以落腳的地方讓孩子歇歇腿。
「來啊。」陳迪笑著，笑意像是那一年，阿爸從顧野那裡得到工資，開懷又恣意。
那之後的很久。
陳俊傑都在問溫溪同樣的幾個問題。
「你是不是高考狀元溫溪？」
「你那一天，明明不想留下，為什麼最後沒走？」
溫溪咬著狗尾巴草，躺在陽台上，懶懶的看著天空，一個字都懶得回答。
後來幾個月里。
陳迪帶著溫溪走遍了全國的展銷會，溫溪不管別的，到地方了躺著睡會兒覺，不困的話，就坐在一邊，什麼也不看，端著一張涼薄的眼，毫無起伏的看著路過的人。
樣子很冷。
也很酷。
偶爾陳迪沒在攤位上，溫溪也能三言兩語精準的說出床的優點。
眼看著就要破產的工廠，因此起死回生。
得了不少大單。
陳俊傑在又一次高考中敗北，陳迪那雙粗糙的手摸了摸陳俊傑的頭，笑著說：「再準備一年，咱上不了本科，上個大專呢，也算是個大學生。爸生的了你，就養得起你。」
陳迪跟陳俊傑對上大學有一種莫名的執著跟樂觀。
這種樂觀叫旁人看了都不忍心。
但是溫溪的心很硬。
陳俊傑盯著她，一字一句報出，「高考分數450分」時，連眼皮都沒抬一個。
陳迪對溫溪是誰，依舊一無所知。
陳俊傑沒再問溫溪是不是高考狀元，他似乎在賭一口氣：「我就不信，我自己不行，」即便溫溪並不在意他的這個情緒。
直到——
「丫頭，」收到最新的一筆款，陳迪對溫溪說：「你想上學不？你也才21，你要是想上學，叔供你。」
「工廠最近單子多，你上次談的那個連鎖商超的單子一直持續有量，你歲數小，可腦子靈，你跟俊傑一起去上學，叔有錢。」
溫溪看著陳迪的臉， 刀刻般的皺紋落在臉上，說話的時候，依舊習慣性的提高音量。
他總是喜歡笑，即便是在工廠要破產的時候，也不例外，也會在自己難的時候，還請溫溪吃頓敞亮飯。
溫溪低頭，「我不想上學。」
陳迪依舊是笑，大手有溫度的落在溫溪的頭上，輕輕的拍了拍，「丫頭，人要讀書，才能明理，窮不要緊，要有志氣，往上走走呢？別把一輩子都埋在人堆里，你看你俊傑哥，都靠這麼多次了，都還在努力，叔就最佩服這樣的人。」
那一年。
陳俊傑拿著陳迪賣床的錢，讀了最貴的一所私立學校，溫溪還是沒去，那是陳迪第一次跟溫溪生氣。
中年男人紅了眼，喝醉了酒，跟溫溪說：「丫頭啊，叔這輩子都想有個閨女，可叔沒這個命，看見你啊，心裡頭歡喜，」陳迪的手戳著心口，「叔不忍心看你掉下來啊。」
溫溪坐在位置上，長久的低著頭。
陳俊傑坐在門口，依舊在做模擬試卷，口吻淡淡，「我爸不圖你什麼，花的錢不用你還，你能上就上。」
溫溪緊了緊手，那天晚上，拿著陳俊傑的電腦，賣掉了練了三個月的遊戲號。
賣了十萬塊錢。
第二天。
溫溪黑著臉，被陳俊傑從床上拉起來，去那所貴的要氣死人的私立學校復讀了。
入學之前，溫溪再三跟校方招生辦確認：「考上清北，獎勵一百萬，是真嗎？」
招生辦的老師笑眯眯的，「啊，真的，我們簽合同的，」一邊心裡十分無所謂的想——
你都復讀了，之前高考缺考，你還想拿百萬獎勵，你拿的了麼？
再說了，這所學校學費貴，教資水平一般，你們拿什麼跟人高校的學生拼？
招生辦的問了陳俊傑一嘴，「你高考多少分來著？」
陳俊傑：「450。」
招生辦哈了好幾聲，又捂著嘴，嘲諷意味十足，「抱歉，控制不住，」把入學表格遞給溫溪，「其實，清北不行，大專考慮一下呢，別把選擇卡的那麼死。」
陳俊傑：「……」
溫溪：「好的，高考分數出來，一定來諮詢您哪所大專適合我。」
招生辦老師立即沖陳俊傑，「看看！就喜歡小姑娘這聰明勁，不執著。」
陳俊傑：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