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十四院是京都著名的神經病院。
溫溪低頭填表,「嗯,老頭心思重,我這邊的情況院長輕點說。」
院長眯起眼睛,對溫溪說:「小孩兒,會叫的孩子有糖吃,你就是太乖了。」
溫溪笑笑,把表格遞給院長。
院長低頭看了一眼,表情凝重,溫溪倒是神情淡淡。
「流鼻血了?」院長擰眉。
溫溪:「嗯。」
院長沉默了很久。
溫溪知道他在想什麼,「沒事,該衝擊衝擊,之前也不是沒試過,按照您的治療方式來。」
電流衝擊,電壓在身體經過一片,讓所有沉寂的細胞都活過來,這是一種很有效,但是近乎殘忍的方式。
「我先看看。」院長當了這麼多年醫生,唯有眼前這個孩子,總是看不透。
她看著太淡定了,眼神里都是死寂的平靜,像是可以面對一切生死。
她從來不會歇斯底里,也沒有恐懼,醫院安排做什麼,她就聽從做什麼,很乖,很聽話。
她表面上,比很多正常人看著都要正常,可實際上——
所有的心理測試中,她的內心早就一片荒蕪。
像是一個遲暮老人,蒼涼的望著世間的一切。
院長沒遇見過這麼棘手的病人。
溫溪也沒多問,起身之後,走到前台,纖細的手臂伸出去,掛上了入院的牌子。
這裡的人有各種各樣的心理疾病,可溫溪在這裡卻最放鬆。
這裡沒有需要努力維繫平靜的女兒。
這裡也沒有需要對得起身上白大褂的醫生。
這裡更沒有壓在後背的萬眾期待。
這裡只有溫溪。
一個……
千瘡百孔的溫溪。
溫溪才剛剛走進後院, 一群人就沖了過來,鮮活的抱住了她。
「小溪,你真的來啦~」
「你知道嗎?娃娃昨晚電衝擊沒緩過來走了,她爸爸早上來接她走的,以後她就沒有痛苦了。」
「小溪,你這次的牌子,怎麼跟上次不一樣,你……也要電衝擊嗎?」
眾人看著溫溪,眼神里沒有恐懼,反而是面對解脫時的嚮往。
溫溪笑笑,晃了晃手裡的牌子,「嗯。這次有點麻煩。」
溫溪來這裡住過十五次。
她從來都是很安靜的,喜歡睡覺,在這裡,她可以睡很久的覺,身邊會有很多人來來去去,她不用擔心會有人在身邊躺下來,然後流下一灘的血。
她只要好好睡覺,然後醒過來好好吃飯接受治療。
溫溪來這裡之後,睡了兩天兩夜。
大家都對溫溪的習慣很清楚了,等溫溪睡醒之後,小蜻蜓坐到溫溪的身邊。
十四院的對面是一座大山。
春天的時候生機勃勃,秋天就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山頂了。
「小溪,你還沒找到你的藥嗎?」
溫溪後背靠在牆上,看著遠處的山,「嗯。」
「你這麼漂亮,這麼優秀,你的藥都不要你嗎?這沒有道理。」
小蜻蜓是京都首富的女兒,性格很軟,很天真。
愛上了一個渣男,被pua了許多年,後來被家裡發現,被迫分手,分離焦慮症的症狀跟溫溪差不多。
不同的是,溫溪發病時,無聲無息,是向內崩潰。
而小蜻蜓是歇斯底里,向外破壞。
她正常的時候,是很乖的一個小姑娘。她很黏溫溪,因為溫溪漂亮,也因為溫溪是醫生,還因為——
溫溪總能比任何人能控制自己。
這讓她很羨慕。
「小溪。」
「嗯?」
「當醫生好玩麼?」
「一般吧。」得病的人,沒什麼事情會覺得好玩兒。
真要有的話,玩兒顧野,那事很有意思。
但是,現在不行了。
溫溪覺得遺憾,小蜻蜓說:「你的藥,是有別人了嗎?他喜歡上別人了?」
溫溪看著遠處的山,笑了一下,「不知道,不過,人這一生,只要想往前走,總會遇見不一樣的人。」
小蜻蜓就把頭靠在溫溪的肩膀上,低低的說:「那為什麼我們不行呢?我們為什麼一直留在過去里,為什麼我們無法往前走。」
溫溪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輕輕的說了一句,「如果過去里有他的話,一直留在過去,也沒關係的。」
溫溪的症狀需要電擊治療。
這種治療需要有親屬簽字,陳俊傑簽字的時候,手都在發抖。
溫溪問護士,「我替他簽行麼?」
反正也沒人看見。
護士背過身去,「不行。」
溫溪笑了一下,從陳俊傑手裡拿過筆,在責任方處簽字。
陳俊傑看著白紙上的字,在溫溪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走出去時,不忍的喊了一聲,「為什麼呢?不是好一些了麼?怎麼又要做這種治療。」
陳俊傑所有的無力都在此刻,「沒有別的辦法嗎?那種治療,一定要做嗎?」
陳俊傑忍不住要爆炸了,他反而更像個精神疾病的患者。
溫溪第一次覺得,這樣每次叫陳俊傑來給自己簽字,其實也是一種殘忍。
溫溪忍不住想,下次是否有別的辦法。
也會忍不住想,陳俊傑這樣的硬漢都會崩潰,顧野呢?
她的小狗也會害怕的。
畢竟——
顧野那麼愛哭。
不過,顧野哭的很好看,喘息的聲音很重,很好聽。
溫溪躺在病床上,四肢被捆綁,額頭上的青筋爆起來的時候,還在想,可惜了,當初沒吃到。
然後,她就聽見有人在耳邊倉促的呼喊。
一直喊她的名字。
她失神無法對焦的看著頭頂的白熾燈,緩緩一笑。
是——
解脫了嗎?
如果現在走了,那也不錯。
她走在了顧野還單身的這一年。
夜一點點沉了。
周圍的一切變的好安靜。
溫溪走在深邃的深夜裡,覺得自己似一縷幽魂,整個身子都很輕盈。
後來她就聽見有人喊——
溫溪。
是阿爸的聲音。
溫溪。
是老陳的聲音。
溫溪。
是陳俊傑的聲音。
溫溪笑著,說抱歉,然後——
她又聽見顧野的聲音。
他的臉色很差,帶著威嚴的怒意,他喊她——
溫小溪!
溫溪驟然心口一緊,猛然睜開了眼睛,耳邊儀器聲,滴滴——
滴滴——
規律的響著。
眼前圍攏在前的醫生一頭冷汗,用一種余驚未定的眼神看著她。
院長几乎虛脫,聲音發顫,「嚇死我了!嚇死我了!我還以為,我還沒辦法跟龐老頭交代呢。」
溫溪虛弱的笑了一下, 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被汗水浸透了。
「多大的事,您別怕。」
一屋子的醫生,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溫溪。
溫溪兩手合在身前,看著天花板,
想著——
又活過來一次。
如果可以,她還是想再見見顧野。
跟他說:「對不起。」
也想跟他說——
「如果你不結婚的話,能不能救救我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