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五跟老陳帶了香。
三人虔誠跪拜。
老陳嘴裡低聲祈求,「家有小女,溫溪,今年滿二十八,作為女兒她乖巧懂事,幫扶家裡,作為醫生,她救死扶傷,傾盡心力,前半生她波折辛苦,祈願神佛保佑,願她日後平安順遂。健康如意。」
三人深深叩拜。
上了香,從大殿裡出來,三人走到大樹下的師父面前,求了個平安符。
走的時候,老陳老五還給添了香油錢。
溫溪這些年,每個月都有給老陳跟老五一筆很豐厚的家用,兩人都存著,說日後給溫溪做嫁妝。
今天兩人捐了五千的香油錢,是五分錢的紙盒子,一個一個辛苦折出來的。
可憐天下父母心。
老陳跟老五希望用這些錢,求神佛憐憫,保佑家裡的閨女日後順遂。
老陳跟老五拿著平安符,跟顧野說:「走吧。」
得下山了。
顧野跟隨兩位長輩走到後頭,一步三回頭。
臨到寺廟門口時,顧野說:「您兩位先下去,我上個洗手間,很快就跟上你們。」
兩位老人腿腳慢,心裡也記掛著醫院裡的溫溪,點點頭,攙扶著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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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多節樓梯,老人長輩蹣跚。
顧野看著兩人往下走了一段距離,才轉頭,重新坐回了大樹下,那位師父的對面位置上。
師父似早就料到顧野會回來,慈眉善目,微微一笑。
「師父……我想問,剛剛那個婦人求的轉德符,是什麼意思?」
師父輕聲解釋:「佛前許願,把對方的生辰八字寫在這個轉德符的後頭,黃符隨身攜帶,你積攢的功德,就會轉到對方的身上。此為轉德符。」
顧野毫無停頓,立即問。
「那……我想把我身上的功德,轉給我的愛人,求她日後平安,可以嗎?」
師父輕輕一笑,溫和笑道,「人身上背負功德,是人這一生的起運所在,把功德轉出去,日後自己會辛苦,平日各事,將諸多艱難,若有病苦,也會難熬,若不是特殊情況,並不建議轉讓功德,因為,各人有各人的緣法,各人有各人原本一世的苦要吃。」
顧野立即搖頭,「我不怕,師父,我只願她平安,我看她辛苦,比我自己辛苦還要難受,我寧願這些苦,這些痛都落在我的身上,我是個男人,我糙的很,我不怕辛苦。」
師父聞言,輕聲嘆氣。
依舊是那一句,「不建議這麼做的,我看你跟家人剛剛求了平安符,其實,只要誠心,就——」
話還沒落下。
師父便聽見了一聲叩首,他詫異的抬頭,便見男人已然虔誠跪下,雙目赤紅,「求師父成全,我只希望她日後安康,再無苦楚。我這一生,也就這一個願望。」
從前,顧野奢求許多。
要快樂,要周全,要舒坦,要懷裡的人跟自己白首不離。
可經過這次的事,他怕了。
他才忽然明白,他什麼都不要。
他這一生,唯一心愿,就是溫溪平安。
他只要她平安。
師父看著顧野執著的臉,輕聲嘆氣,「你若執意,我便替你算算,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求這個符的。」
顧野從地上起來,重新坐回位置上,輕輕蹙眉。
師父解釋道:「你身上若有功德,那才可轉,若你身上沒有厚重功德,轉了,便是害了你,對方也收不到你的好意,可明白?」
顧野聞言,當即忐忑。
他一生孤苦,也不算良人,若論功德,恐怕稀薄。
顧野從不認為,自己是善人,真要說,也只能說,不曾做過惡。
功德——
能有多少?
顧野心裡惴惴,師父問了八字,顧野報出時辰。
師父指尖輕掐。
片刻後。
師父眼神一震,而後,緩緩的凝視顧野。
顧野心頭咯噔一聲,「是……我不夠資格麼?」
「不是。」師父搖頭,臉上神情似輕嘆,又似感慨,「你身上的功德厚重,恐百年之後,尤有存余。」
顧野愣住,「???不……可能吧,您是不是算錯了?」
顧野說:「我,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好事。」
師父指尖輕輕再掐,淡聲:「你前半生孤苦飄零,二十歲出頭,養過一孤女,此後這孤女投身從醫,一世救下不計其數的人,這便已然是你功德。」
「醫生不像別的職業,他們不挑病人,無論忠奸,他們信奉生命有靈,一世善意,所以所積累功德,千秋萬代。他們不作惡,只存善。所以,這一生,只論德。只積德。小伙子,你很幸運。」
顧野怔住。
「這孤女命格初時艱難,命有一大劫,此大劫過後,雖然有波動,可日後功德萬萬千千,你救了她,養了她,她積累的功德,本就養護你,護你一世無憂。」
顧野再度愣住。
「可是……她的運並不好,她是我生生世世的愛人,可她平日裡身子總是虧損,」顧野不管別的,立即說:「而且,我不需要她的運來養護我,養護她自己就好,您幫我看看,她為什麼身體總是不好,我要把我運都給她。」
顧野太著急了,說的有點亂。
不過師父還是聽懂了。
師父點點頭,又算了算,片刻後,面色忽然一驚。
而後,深深嘆氣。
他看著顧野,緩緩啟唇。
「她身子虧損,是前世有劫,還因為——」
師父看著顧野,輕輕說:「她把她這一世的功德,都通過轉德符,轉給了一個人。」
顧野心裡一震。
已經隱隱有了猜想。
他聲音顫抖,手緊緊攥著手心,輕聲問,「誰?」
師父眼神驟然嚴肅,一字一句,「你。」
顧野的猜想得到驗證,心頭狠狠一緊,他顫抖著聲音,喉結一滾,「什……什麼時候轉給我的?」
師父緩緩慢慢,十分堅定,「八年前。」
「高考過後。志願前夕。」
百年寺院。
晨風吹拂。
綠葉發出簌簌輕響。
似在告訴這個年輕人——
在你來求這個願望之前,已經有人,深深愛了你許多年。
在你們關係最分離,最割裂的那段日子裡。
她依舊用自己的一身功德,求你一世安康。
不奢求你愛她。
甚至。
不奢求擁有你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