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野立即就急了。
「不是,」他著急的解釋,「是我的問題,都是我的問題,」他覺得自己罪該萬死,他那麼疼的人,卻讓她那麼難受,「我腦子不清楚,我做事不負責,我——」
溫溪也不是想聽他這麼詆毀自己的。
她搖了搖頭,再一次把眼淚蹭掉之後,才坐直了身子,垂著頭緩緩說:「顧野。」
顧野嘴邊的話著急一頓。
就見溫溪緩緩抬起眼,漆黑的夜色下,眸色明亮。
溫溪一字一句,「你別後悔。」
顧野腦子都麻了。
「離婚了,我們就不是最親密的關係了,」溫溪又恢復往日的決絕,很冷漠的說:「千山萬水,日後我們都是別人,你別後悔。」
顧野整個愣在原地。
溫溪輕聲說:「 也別糾纏。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。」
溫溪的手機在兜里震動。
曹老今天出院,他身份重,白天人多眼雜,夜裡走,省事。
龐白髮信息過來說,曹老想見她。
溫溪站起身,跟顧野說:「明天早點回,走了。」
該說的話,想說給他聽的委屈,說完了……
……
溫溪上電梯之前,給王寧說:「顧野來京都了,你照料一下,讓他明天走。」
王寧頓住,「啊,我麼?」
溫溪看著電梯一層層往上,笑了一下,「我知道,你是顧野派我身邊來的,你招待一下,也正常,別跟他提我,跟他說我明天出國,歸期不定,他就會回去的。」
王寧搖了搖唇,「那你……不跟他說你後天要去十四院的事麼?」
溫溪搖頭,「說什麼?」她看向王寧,輕輕扯唇,「都離婚了,拿我這個病去道德綁架別人照顧我?我沒齷齪到這種地步。你若以後還想跟著我,就別提這個事,否則你以後別來了。」
溫溪說完,腳步邁出電梯。
走進了曹老的病房。
曹老已經換好日常穿的衣服了,笑眯眯的看著溫溪,這姑娘性子冷,可越看越喜歡,就是家裡小子不爭氣,留不住這孩子。
秦亦如原本今天沒打算過來,就打算在家裡等老爺子,可想想,又還是過來了。
溫溪送幾人下樓上車時,車門都關上了。
秦亦如叫停了司機,又從車上下來,「溫醫生,你臉色不太好。」
溫溪兩手插兜,白大褂把蒼白的臉色映襯的有些冷,不過看起來精神頭又還行,也不知道是不是硬撐著。
「嗯,最近病人多。」
秦亦如笑著從包包里拿出一張名片,遞出去,「你知道我們的身份,日後無論是否在京都,還是別的地方遇到困難,你可以直接聯繫我,我都會幫你。」
溫溪還挺詫異的。
這名片上原本有一串電話號碼,用黑色的水筆劃掉了,寫了一串新的。
一看就是私人的電話。
她自認為跟秦亦如沒說過幾句話。
「我很喜歡你,」秦亦如少有的直接,「不知道為什麼,總覺得看見你,心裡就很歡喜,所以別拒絕我,日後若有機緣,還是希望我們能夠多多接觸。」
溫溪點頭,把名片放進兜里,「好的。」
秦怡如笑眯眯的上車了。
車子啟動,秦亦如的視線透過後視鏡往後看。
曹老笑了笑,「難得看你這麼喜歡一個小孩兒。」
「嗯,我自己也覺得稀奇,」後視鏡的人慢慢消失了,秦亦如才收起視線,「就是覺得這姑娘很有韌勁,也莫名的想親近,雖然知道給了名片她也不會打電話聯繫我,可還是給了。」
曹金坐在後排的位置上,一邊低頭打遊戲,一邊說:「她人看著冷,心還挺軟。就是性子凶,沒什麼耐心。」
曹老跟秦亦如都笑。
有本事的人,要那麼多耐心做什麼。
心裡也都有一個想法。
曹家要是能出一個溫溪這樣的孩子就好了。
……
溫溪在研究院裡做數據備份。
龐白來的時候,給她送了一套明天去頒獎典禮的禮服。
很莊重,也典雅。
「我們京都附屬的院長可不能太寒酸。」
溫溪笑著接過,跟老頭說謝謝,龐白擺擺手,有一種心愿得償的淡然。
華雲獎,他追求了一輩子,如今,他最得意的門生就要得到了。
他似乎憋著一口氣走了很久,如今,終於能鬆開這口氣了。
「明天車子來接你,我會先去會場給你先打點關係,我知道你不喜歡處這些關係,沒事,師父來。」
溫溪性子淡,不喜歡跟人交往。
這些龐白也都知道,需要出面的事情,平日裡都是他盡力去處理。
溫溪淡淡一笑,在龐白轉身要去接電話時,很輕的說:「師父,謝謝你這些年的包容。」
龐白笑著擺擺手,十分自然的說:「扯這些做什麼,情面上我是你老師,學術上你其實是我老師,你今天拿了這個獎,就是給我爭氣了,我這輩子就圖這個,你算是替我圓夢了, 你不知道……」龐白說到這裡,眼睛有點熱,克制著說:「你不知道,我有多開心。」
龐白說完就去打電話了。
長廊很長。
溫溪站在末尾的位置,聽見龐白跟電話那天的人說:「西服我自己準備了,特意定製的,小溪的那套我剛剛給她了,她長得好,穿什麼都好看,哎——明天的那些媒體記者你提前打過招呼了吧?我們只回答學術問題,私事提都別提。」
龐白接著電話,走進了電梯了。
長廊里的聲音漸漸消失了……
溫溪期間回了趟家裡,跟老陳,阿爸吃了頓飯。
頒獎的事情,溫溪沒打算跟兩老頭說,可龐白太高興了,恨不得昭告天下,第一時間龐白致電了兩老頭。
「聽你師父說,這是個很厲害的獎,我們真的不能去頒獎現場麼?」老陳問。
老五也打著手勢,「我們不占座位,就站在最後看,也不行嗎?」
電話里,龐院長可是說了,這是醫學界最高榮譽,老師,家長都應該盛裝出席。
怎麼孩子回家來之後說不用去?
兩老頭各買了一套隆重的西服,西服穿不穿不重要,可閨女獲得了榮譽,他們很想當面去看看的。
溫溪喝著阿爸燉好放在手邊的雪梨湯,說:「其實就是頒個獎,我上去說幾句話,就結束了,沒幾分鐘的事,你們去的話,入座人多擠著你們,頒獎前面也還有好幾個流程,許多個領導也要上台說話,散場人也多,路上折騰,沒必要去。」
彼時溫溪還沒空照顧他們,散場之後,得拿著獎牌跟許多領導拍照。
老五跟老陳沒人照顧,溫溪不放心。
「我回頭把獎牌拿回來你們看看也一樣。」溫溪從來都不太在意這些,這個獎,她也沒想過要。意外得的。
「現場肯定不一樣啊,那麼多人,我們坐在下面看你領獎,多驕傲啊。」陳俊傑這些年得過不少獎,除了第一次,老陳之後的都沒去過,說懶得去,如今溫溪這裡,老陳卻十分在意跟期待,「你去溝通一下唄,龐院長都說了,原本就有家長位置的,你是不是故意不讓我去,把位置給別人了啊,你這可沒經過我們同意。」
老五點頭,「就是,我們要去。」
溫溪嘆氣,「非得去?人多,很熱的。」
老五跟老陳眸色炯炯,「非得去!」
溫溪就拿電話跟舉辦方聯繫了,語調挺客氣的, 說家裡有家長想去,讓安排兩個位置。
對面的一聽是溫院長,那可是頒獎典禮的主角啊,立刻說:「行,給您把位置騰出來,第一排18、19號座位,到時候我找引導員帶著兩位老人家進門。」
老陳跟老五都聽見了,笑眯眯的互看一眼。
溫溪這院長,還是有點點用的哈。
溫溪掛了電話,對兩老頭說:「高興了?」
老陳跟老五就立即上樓去試西服去了,西服是陳俊傑買的,兩老頭一人一套西服,去了陳俊傑兩個月的工資。
溫溪看著他們在樓上試衣服,老陳扭頭問老五,「這顏色好看麼?會不會顯得我老,到時候人多,我們可是溫溪家長,太醜了給人小孩丟臉。」
溫溪笑眯眯的收回視線。
秋天了。
風吹動工廠院子裡的野草。
什麼都漸漸枯萎了。
……
無論溫溪對日後如何打算,她是真的打算好好的參加完這場頒獎典禮。
安排了車子送老陳跟阿爸去典禮現場。
去醫院拿了師父事先準備好的演講稿。
在龐白的提點中,在所有同事的羨艷中走下樓。
她前一秒嘴角還掛著淡淡的微笑。
下一秒——
身體軀體化來的毫無徵兆。
她站在工作了許多年的醫院大廳里,眼睛一閉,身子一歪。
在眾目睽睽下——
無聲倒地。
走在前頭的龐白還不曾察覺,溫溪側身倒在地板上,疲累的看著師父略顯蒼老的身影。
越走……越遠……
越來……越模糊……
她輕輕說出最後幾個字:「師父,對不起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