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顧野這一生中,最慌張的一次。
他看見溫溪倒下去。
他力竭的伸出手,想要把人抱在懷裡。
可來不及。
根本來不及。
他伸出手的同一時刻,溫溪的身子砸在了地面上,她似乎已經毫無意識。
視線都是空的。
可還是對著他笑了一下。
身子落在地上,很輕,連浮塵都不曾驚動。
顧野腦子裡不斷閃過溫溪之前說的——
「過好自己的日子,以後我們沒關係。」
就是——
這麼沒關係的麼?
顧野渾身冰寒,指尖顫抖,似嘶吼一般發出吼叫,「小溪!」
他那麼愛。
那麼愛的姑娘。
如今倒在地上,像是一隻斷了線的木偶。
小猴子也被嚇到了,她先怔怔看著顧野,而後,僵硬轉身,看見了躺在地上,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的溫溪。
前一秒還那麼鮮活的溫溪,此刻連呼吸都輕的聽不見了。
「小——」
小猴子說不出後面的話,被真真實實的嚇到了。
顧野想要進去,可十四院外頭是有一道深重的鐵門的。
顧野肌肉緊繃,狠狠踹門,樓上談話的人被驚動,他們走出房間,看見了失控的顧野。
他眼底猩紅,手臂上的肌肉猙獰立體,他像是一隻發了瘋的野獸。
「顧野?」
顧野立即扭頭,對著樓梯上的人大喊,「溫溪暈倒了!」
這話一出,樓梯上的三人身體狠狠一震。
所有人沖向了院子,打開鐵門,顧野如蓄勢待發的猛獸,瘋了一般的往前。
「小溪?」
「小溪!」
沒有反應。
十四院院長立即喊人,說了讓顧野這輩子都陌生且崩潰的話。
「送搶救室!病人休克!」
龐白這輩子面對了太多的生死。
可這一刻,還是怕的聲音發抖。
十四院的院長跟著醫護人員走的時候,扭頭迅速跟陳俊傑說:「我之前跟你說過,讓你做好心理準備。如果你家裡人準備好了,可以讓他們過來了。」
這話一出。
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,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。
顧野腦子都木了,腳步卻不由自主的跟著前面的醫護人員,小心翼翼的護著溫溪不被碰到。
「沒事的,」顧野的聲音發抖,像是秋日落葉,也不知道是在寬慰自己,還是在寬慰溫溪,十四院的院長低聲提醒,「你現在跟她說話,她完全是無意識的,也聽不見。」
顧野像是沒聽見,他握著溫溪的手,滾燙的眼淚落下。
聲音劇烈顫抖,可還要努力帶著笑,「寶寶,你別嚇我。你會沒事的,對不對?我錯了,都是我的錯,我不應該跟你提離婚,我不是真的想走,你原諒我,你再給我一次機會,好不好?」
顧野握著溫溪的手不敢放。
她的手那麼纖細,那麼涼,他怕啊!
「抱歉,我們要去搶救室,家屬在外面等待。」顧野被隔離在搶救室外頭。
搶救室裡頭機器的聲音傳來冰冷的。
嘀嗒。
嘀嗒。
像是一記記重型炸彈落在顧野的心頭,神經上。
他六神無主,可又不知道能夠跟誰祈求,他站在搶救室外,呼吸一寸寸艱難。
陳俊傑跟龐白後面才上來。
陳俊傑也慌了,他問龐白:「不會真的有事吧?我得……我得叫老陳跟阿爸過來麼?」
陳俊傑說完,自己就已經崩潰了,「我……我怎麼跟他們說啊?他們現在以為小溪是出去支援了,我怎麼辦啊?」
龐白也拿不定主意,可還是無奈的說:「跟家裡說吧,萬一……總要來見最後一面的。」
陳俊傑一聽,渾身狠狠一震。
「可……可我怎麼說啊!兩老頭昨天還歡歡喜喜的,今天就跟他們說這個,兩老頭身體都不好,溫溪要真出什麼事,他們都活不下去的。」
老陳跟阿爸那麼疼溫溪。
這小姑娘是兩人的驕傲,走到哪裡,就夸到哪裡。
如今就這麼躺裡頭了,給陳俊傑一萬張嘴,他也不知道得怎麼跟他們說啊。
怎麼說?
得怎麼說!
顧野渾身顫抖,不知道事情怎麼就邊城這樣了。
他們明明還聊天了,她還說要跟別人結婚了。
從前,顧野覺得這就是最殘忍的話了,如今卻覺得,不是的,還有更殘忍的。讓他生不如死的局面。
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,讓他瘋魔。
半個小時後,裡頭醫生一出來了。
十四院的院長腳步匆匆,一臉凝重的看向陳俊傑跟顧野。
咬著唇,顫抖著說:「你們誰先進去看看,家屬……都來了麼?」
陳俊傑徹底站不住,整個癱軟在地上,顧野僵硬的抬起頭,眸色猩紅,冷冰冰的說:「什麼意思?」
剛剛的慌張,此刻都變成了刺骨的冰寒。
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不是在搶救嗎?你們繼續啊!」
十四院的院長嘴唇動了動,最後說:「她……沒有求生意志,我很抱歉。」
顧野聞言,攥著拳頭,緩緩低頭笑了。
「我。」片刻後,他說:「我進去。」
他狠狠的抹了臉上的眼淚,「我哥受不了那場面,我進去!」
搶救室的門打開,顧野抬步進去,沒有絲毫的懷疑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的被子,溫溪臉上沒有一絲血色,她身上綁著很多的儀器。
嘀嗒,嘀嗒的聲音,像是死亡倒計時。
顧野站在床邊,目光下垂,就那麼安靜的看著她。
後來,他緩緩的俯身,唇瓣貼近她的耳側,輕聲說:「寶寶,是我,顧野。」
「院長說,你想走嗎?」
「如果你真的想走,那你走吧。」
顧野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哭過的沙啞,像是冬日裡的雨夜。
他用很性感的聲音對溫溪說:「我很快會去陪你。」
「我們一起走。」
「好不好?」
顧野伸出手,顫抖的握著溫溪的手,「你啊,脾氣怎麼這麼大呢?離個婚而已,就這麼跟我鬧脾氣。不是真的想離婚,我……是沒辦法,你覺得難過麼?我也難過,你難過我們離婚,可在這之前,我已經難受很久了,
就算離婚了,我也還是記得,自己是你的人,你不是也是我的麼?我在努力吃中藥,也努力調整自己的身體,我沒放棄過自己呢,離婚那麼絕望,我也沒有放棄過,我也想一步步再走回你身邊。
你就這麼生氣?氣的連自己都不要了?你什麼都不要了,我不心疼啊?你現在這樣狠心,捨得我哭,捨得讓我這麼難受。」
顧野說著,低頭親了親溫溪的臉頰,「沒有不愛你。寶貝,我只愛你。」
「你要做什麼,老公都陪你。」
「只是很遺憾,」顧野垂著眼,一滴滾燙的眼淚落在溫溪的臉頰上,顧野伸出手,輕輕的給擦了,「如果真的要離開這個世界,我還是想擁有你在這個世俗世界上丈夫的名分。」
「你說,如果咱兩都死了之後,哥會把我們埋在一起嗎?」
「墓碑上,寫什麼呢?我能是你墓碑上的配偶嗎?」
「如果不可以,不名正言順的話,怎麼辦啊?」
顧野聲音低低的哀求,「或者,你醒過來一下好不好?我們再去結個婚,我要這個名正言順。好不好啊?」
顧野的聲音,崩潰又清醒。
是真的,真的很在意。
「可以嗎?」顧野徹底不要臉,把聲音壓的很低,「你答應我話,以後……」
臉頰有一點點不好意思的泛紅,「隨便你怎樣。可以麼?之前那種,很過分的,也……也行。」
別人聽沒聽見,十四院的院長不清楚。
但是他站的很近,不想聽,也還是聽見了。
第一次見有人在搶救室里說這些的。
他老臉一紅。
剛要說:你現在說這些沒用,還有礙風化。
可下一秒——
冰冷的機器,原本若有似無的心跳,忽然——
一點一點。
如清晨的海鷗,一點,一點都跳躍地平線。
十四院院長: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