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」
翌日午後,熾熱的陽光透過百葉窗,映在律所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,襯出縱橫交錯的明暗條紋。
虞窈照著陸悠悠發來的地址,找到了路淮頌口中勝率百分百的金牌律所。
她一身鵝黃碎花連衣裙,手裡捏著兩份文件,走到了那扇緊閉的磨砂玻璃門前,禮貌地輕敲了敲,「請問有人嗎?」
門內久久沒有動靜,半晌隱約有鍵盤敲擊聲停了一瞬。
緊接著,一道低沉清潤,卻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熟悉嗓音透過門縫傳出。
「進來。」
很熟悉,熟悉到虞窈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裡聽到過他的聲音。
她輕輕推門而入,辦公桌後,男人端坐在高背皮椅里。
他穿著一身裁剪利落的深灰色西裝,背頭三七分,人如其聲,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又矜貴。
聽到有腳步聲漸近,男人緩緩抬起頭,黑色半框鏡框下的桃花眸,清晰映出她的身影。
四目相對,空氣仿佛凝固了半拍。
虞窈直愣愣盯著他,顫抖的指尖不自覺收緊,素白的文件紙張頓時浮現出一層薄薄褶皺,她清軟的嗓音有些發緊,「……宋、宋書澤?」
宋書澤清亮的眼神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轉瞬即逝。
他眸底的異樣情緒迅速消失殆盡,儒雅笑道:「好久不見。」
語氣淡漠,平靜得仿佛只是見到了一位無關緊要的舊識。
「怎麼會是你?」虞窈驚疑,「你不是還在國外留學嗎?」
宋書澤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,視線慢條斯理地從女孩的臉龐滑向她緊繃的身體。
最後又落回她那雙略顯慌亂的雙眸,再往下是她微抿的唇瓣。
他輕推鏡框,不著痕跡移開了目光,沒什麼情緒地說,「提前一年拿到了博士學位,就回國發展了。」
他知道虞窈在緊張什麼,她在怕談郁忱再次誤會。
「請坐,虞小姐是遇到了什麼困難?」宋書澤例行公事。
虞窈將手中皺巴的一疊文件遞給他,倚上辦公桌對面的高腳凳,她欲言又止,「就是我……」
她抬眸迎上宋書澤耐心傾聽的目光,她當然知道他是學法律的,更是早就想過聯繫他幫助自己離婚,可又怕談郁忱發現。
畢竟談家有權有勢,她怕再次連累宋書澤,當年談郁忱發現自己與他吃飯,還有聯繫,就只是這麼一些小事,就能將宋家搞垮。
宋書澤隨意翻看著她剛才遞來的案件資料,長指輕掀,看到離婚兩個字赫然出現在上面時,他眸光微閃。
「談郁忱……」宋書澤眼皮動了動,「他對你不好嗎?」
虞窈一愣。
對方又問,「這些年,你過得好嗎?」
她若有所思。
「挺好的,是我不識好歹。」虞窈眼圈染上了霧氣,她偏頭望向窗外霞雲。
只這一眼,宋書澤喉頭微哽,他別過頭不再看她,輕道:「談郁忱的權力幾乎遍布整個北國,虞小姐若想單方面離婚,並非易事,會很棘手。」
「我明白的……」
宋書澤開門見山,「所以,需要虞小姐收集一些他的罪證。」
「罪證?」虞窈迷惑看他。
「不錯。」他舉例,「比如,婚內出軌,養小三,家暴等等。」
緊接著男人又補充道:「或者是,一些更大的罪名,他涉嫌販毒,違法殺人,我知道談家無人敢得罪。」
「儘管有人舉報還是誣告,都不會對談郁忱造成威脅,但這些可以暫時拖住他,為虞小姐製造更多的逃跑機會。」
「逃跑?」
宋書澤輕嗯,「這是最壞的打算,實在離不掉,可以逃離他。」
聞言,虞窈眸中重新燃起希望,她一但被激起了這個念頭,就會越來越想實行。
「當然,這只是我的建議,更是迫不得已而為之的情況下,虞小姐若想徹底擺脫掉他,唯有離婚這一條路。」宋書澤眸光複雜,「他有沒有……在外面養女人?」
如果是談郁忱變了心,導致虞窈一心想要離婚,那這樣當然很好離。
他怕的是談郁忱愛得更深,抓著虞窈死不放手,那麼這種情況下,她只能逃。
因為那個可怕的瘋男人,永遠都不會放過虞窈,就和多年前一樣,他不擇手段也要得到她。
宋書澤一直沒有告訴虞窈,當年並不是他因虞家出事而提出分手,而是談郁忱逼迫他斷了她的念想,否則那個瘋子不會放過他年邁的父母和弟弟妹妹。
他逼不得已,身不由己。
如今將家人藏在國外,安頓好,他才敢回來,回來看看他的瑤瑤過得好不好。
瑤瑤,是宋書澤初識她時,不知道她是哪個字,便一直喚她虞瑤。
有沒有在外養女人?
虞窈落寞的視線落在他身上,唉聲嘆氣的搖了搖頭。
她倒是希望他養小三,別說小三,哪怕是小四小五小六,她都能接受,只要他別再纏著她了。
「他有沒有婚內偏激的行為?」宋書澤輕敲桌面,直勾勾凝視著她每一分每一秒的神情變化。
「婚內偏激,」虞窈一頭霧水,「是指什麼?」
宋書澤斟酌片刻後,他動了動唇:「……婚內強姦,不顧及你的意願,強行發生性關係。」
「嗯……有過。」虞窈耳根泛紅,覺得有些難以啟齒。
男人心頭一顫,他攥緊了正在記錄文字的筆桿。
「……很多次。」
她沮喪的聲音再度砸進耳畔。
談郁忱對她總是無休止的掠奪,婚後他幾乎每晚都要做,導致虞窈都沒怎麼睡過好覺。
甚至在那段黑暗的時光里,他更是沒日沒夜的折騰她……
宋書澤喉頭髮干,他下意識吞咽唾液,「虞小姐可以收集一些,強迫你的證據。」
都是他的錯,是他將她拱手讓人,將她推給了那個瘋子。
「好,我儘量。」虞窈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門口。
然而就在她準備推門而出時,宋書澤忽然起身,他繞過辦公桌,高大挺拔的身影朝她步步靠近。
「……瑤瑤。」
辦公室里的冷氣裹著他身上淡淡的雅香撲面而來,虞窈回眸望去。
他極有分寸,腳尖停在了距她三步遠的位置。
「我永遠都在你身後。」男人文雅一笑,未曾有過半分逾矩,尊重她,守護她。
那是深深刻在她記憶里,揮之不去的少年影子,他依舊謙和有禮貌。
虞窈眸底凝結出一絲細碎的光,她並沒有回答他,只是轉身就走了,單薄的背影決絕而狠心。
玻璃門合上的瞬間,「咔噠」一聲迴蕩在寬敞的辦公室,像是將她和他的年少輕狂一起鎖進了那個密不透風的牢籠。
更隔絕了他們之間的所有,所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