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正是靠著這終年不散的霧靄大陣,山內的情形才從未外泄分毫。
宋泠所在的木船剛一駛入白霧之中,周遭的靈氣便驟然泛起一陣細微的波動,像是觸發了護山大陣的禁制。
不過瞬息功夫,迷霧深處便有數道身影御風而來,停在了木船前方。
為首的青年修士遙遙拱手,聲音清朗,穿透霧靄傳了過來:「來者可是宋氏家族的前輩?」
木船船頭,身著宋氏服飾的護衛子弟立刻高聲回應:「正是宋氏族長親至,還請通傳。」
聽見是宋氏族長親臨,那名青衣修士不敢怠慢,連忙躬身行禮,語氣恭敬:「我家族長早已吩咐下來,宋氏貴客遠來,且隨晚輩入山。」
話音落,幾名陸氏修士齊齊掐訣念咒,指尖靈光打入周遭濃霧之中。
只見原本濃稠得化不開的白霧緩緩向兩側分開,露出一道平整寬闊的通路,宋氏的木船順著通路,平穩駛入了陣中。
穿過濃霧的瞬間,天地驟然清明。
入耳是清脆婉轉的鳥鳴,漫山遍野的靈木奇花隨風搖曳,草木清香混著醇厚到幾乎要凝露的靈氣撲面而來,濃郁程度竟比宋氏奇靈山巔還要勝上幾分。
正在艙內打坐的宋泠被這驟然豐沛的靈氣驚動,緩緩睜開了眼。
抬眼望向窗外,木船已然穩穩停在了一處鋪著白玉石板的開闊廣場上。
不過片刻,便有侍女前來叩門,引著他下了船。
宋泠一路沉默不語,跟著侍女穿過雕樑畫棟的迴廊水榭,最終被安置在了陸氏專門招待外客的清雅客院之中。
侍女躬身溫聲囑咐,說內院多有陣法禁制,若無通傳請勿隨意走動,便躬身退了下去。
宋泠反手關上房門,其實就算沒人叮囑,他也半分出去閒逛的心思都沒有。
人已經踏足了陸家地界,接下來要面對的,便是他和那位素未謀面的陸氏少族長的婚事。
時至今日,他依舊覺得這件事荒唐得離譜,也始終想不通,陸氏族長為何會同意這場偷梁換柱的婚約。
難道真的只是為了維繫宋陸兩族世代的交情?
可這事還真就像宋泠所想的那樣,縱然陸氏族長一開始萬般不願,可自己的嫡孫靈根盡毀,再無修仙的可能。
如今宋氏主動遞了這個保全雙方面子的台階,他也只能順勢而下,應下這場名不副實的婚事。
「沉淵那孩子,也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。如今出了這等事,我心裡的惋惜,半點不比你少。」
宋震聲緩緩搖頭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沉痛與惋惜,語氣里滿是感同身受。
而主位之上,陸氏族長陸擎死死攥著身側的扶手,指節繃得泛白,眉宇間翻湧著痛惜、糾結與萬般無奈。
良久,他才重重嘆了口氣,終是緩緩點了頭:「罷了。你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那孩子便先留在陸家便是。只是這結親的事,終究不是我們兩個老傢伙能一言而定的,成與不成,我得親自問過淵兒的意思。」
宋震聲聞言立刻點頭,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:「這是自然,本該如此。」
隨即話鋒一轉,斂了臉上的惋惜之色,沉聲道,「既如此,私事已了,我們便該好好商議商議五年之後的那件事了。」
陸擎臉上的複雜情緒瞬間斂去,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凝重與肅穆。
他當即抬手一揮,一道渾厚無匹的靈力屏障驟然鋪開,將整間內室牢牢籠罩其中,徹底隔絕了內外,杜絕了任何窺探的可能。
直等到夜色漫遍凌渡山巔,朦朧月色裹著山霧籠罩了整座主院,那層隔絕內外的靈力屏障,才終於緩緩散去。
待宋震聲帶著隨行之人離開了待客主院,一道黑影才從廊下的朱紅立柱後悄然現身。
他周身靈氣驟然一斂,整個人便如融墨一般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沉沉夜色里。
凌渡山核心,也是全山靈氣最濃郁的禁地院落之中,萬籟俱寂,唯有夜風卷著松濤低低掠過。
廊下,一身玄衣的男子正憑欄而立,抬眸望著天際懸著的一輪寒月,墨色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,周身卻沒有半分靈力溢散,仿佛與這夜色融為了一體。
周遭空氣泛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靈氣波動,方才消失的那道身影,已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中,垂首跪伏在地。
「宋氏的人到了,來履行當年兩家定下的承諾。」那身影的聲音平淡無波,如同提線木偶一般,一字一句稟告完畢,便再無半分動作,僵跪在地。
「玩什麼把戲……」
玄衣男子低笑一聲,尾音里裹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冽,冷硬的下頜線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。
他抬手隨意一揮,方才還跪伏在地的身影,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,瞬間消散在了夜色里,院中重歸死寂。
三日之後,宋陸兩家的親事便塵埃落定。
卻沒有大操大辦,只在禮成當日設了一席家宴,宴請了宋氏族長一行。
席間兩位族長談笑風生,言語間全是兩族世代交好的體面,並未因某事生出齟齬。
待親自送走宋震聲一行,暮色早已沉沉落下,將整座凌渡山都裹進了濃夜之中。
山巔深處的一處院落,早已被遍地紅綢鋪滿。
明明是新婚的喜院,靈氣充盈,紅燭高燃,處處都按著規矩布置得喜慶周全,卻偏偏靜得沒有半分新婚該有的熱鬧氣。
喜房之內,身著大紅婚服的宋泠正端坐在床沿,渾身都透著說不出的滯澀與彆扭。
天剛蒙蒙亮,他就被人從客院叫起,梳洗打扮,換上這身刺目的紅衣,而後便被引著陸氏祖堂,按著規矩拜了陸氏列祖列宗,由陸氏族長陸擎親口宣告,自此他便是陸氏的人,入了陸氏族譜。
從清晨到日暮,他像個提線木偶一般,被人引著走完了所有流程,最終被送進了這間房,陸氏少族長陸沉淵的臥房。
入目所及,全是晃眼的大紅,紅燭、垂落的床幔,連他自己身上,都是這一身沉甸甸的紅。
他垂著眼,指尖死死絞著婚服的下擺,指節都繃得泛了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