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此刻，四下終於只剩他一人，宋泠的心底才不受控地漫上一陣密密麻麻的懼意。
從那日在百靈堂被族長以修為相逼、應下這場荒唐婚事開始，他的人生就徹底脫離了自己的掌控，一路被推著、逼著，任人擺布。
他原本一心只想安安穩穩修仙問道，為什麼會變成這種情況？
紅燭燈花驟然噼啪一聲爆響，驚得宋泠心臟狂跳，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他猛地從床沿站起身，跌跌撞撞地朝著門口衝去，曳地的大紅婚服裙擺拖在地上，絆得他腳步踉蹌。
自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，他一直強撐著的那點鎮定與從容，在此刻碎得一乾二淨。
指尖剛觸到冰涼的木門，院外便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。
他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，瞬間回過神，慌忙轉身往回走，卻被過長的裙擺絆了個趔趄，險些摔倒在地。
身後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，一股裹挾著寒冽藥香的陰冷氣息瞬間漫了進來，一同傳來的，還有一聲極輕、帶著幾分滯澀的低喘。
宋泠抓著婚服裙擺的手指緊了又緊，指節泛白，終是咬了咬牙，緩緩轉過身來。
這場婚事雖按著凡間嫁娶的習俗走了流程，可他終究是男子，便免了蓋頭的規矩，轉身時，他只微微垂著眼，不敢抬眼看來人。
最先映入眼帘的，是一雙玄色雲紋靴，靴側繡著暗金纏枝紋，往上看，是一身玄色常服，領口袖緣滾著暗紅暗紋，與滿室的喜慶紅格格不入。
來人並未如他一般身著婚服，事實上，這位陸氏少族長整整一天都未曾露過面，族中也無一人敢多問半句。
宋泠此前便暗自猜想，他許是身體虧空得厲害，連門都出不得。
可他視線上移，最終撞進了一雙清冷至極，又生得極漂亮的眼眸里。
那是一雙狹長的鳳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本該是艷色逼人，卻偏偏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冽與陰鬱。
他膚色是近乎病態的瓷白，唇色卻偏紅，薄唇緊抿，明明身形高大挺拔，站在那裡，卻像一塊浸在寒潭裡的冰，周身都透著拒人千里的陰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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跳動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，穩穩地將宋泠整個人，都罩在了陰影里。
宋泠呆愣愣地仰頭看著眼前這張生得近乎妖異的臉，腦子一片空白，過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，結結巴巴地開口：「我、我叫宋泠……」
他這副緊張到結巴的模樣，讓陸沉淵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隨即薄唇緩緩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笑，聲音冷冽如冰：「宋震聲五房的庶子？」
「是。」宋泠指尖攥得更緊，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「我倒是記得，當年定下婚約的，是你們宋家大房的嫡女宋霜。怎麼？如今換成了你？」
男人的語氣淡淡的，聽不出什麼情緒，可眼底的寒意卻越來越重，一字一句，都像冰錐一樣扎在宋泠心上。
宋泠本就緊繃的神經瞬間被拉到極致，心底的恐慌瘋了一樣往上涌，連指尖都開始發顫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是族長命我來的，我、我也是被逼的……」
宋泠慌忙開口解釋，可話還沒說完，就見男人緩步朝他走了過來。
身後的木門無風自動，「咔噠」一聲輕輕合上，徹底隔絕了內外。
宋泠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，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一步，他咬了咬下唇，強撐著想把剩下的話說完。
可眼前人影一晃，下一秒，一隻冰涼的手便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頸，稍一用力，便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。
「唔！」
窒息感瞬間席捲而來，宋泠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下意識地雙手死死攥住男人冰涼的手腕，想開口辯解求饒，可喉嚨被死死扼住，半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只能任由缺氧的眩暈感湧上來，一張臉憋得通紅，連眼眶都泛起了生理性的紅。
陸沉淵面無表情地垂眸，冷眼看著掌心裡拼命掙扎的少年。
這副單薄的身子，他只需指尖微微加力，便能輕易掐斷那纖細的脖頸，可目光觸及少年那雙濕漉漉、滿是惶恐與絕望的眼時，指節的力道卻驟然一松。
宋泠瞬間脫力跌落在地，手腳發軟，整個人趴在冰涼的地板上。
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久違的空氣，被扼過的脖頸又脹又痛，連喉嚨里都泛著火燒火燎的乾澀。
「說說，為什麼這次來的是你。」
陸沉淵抬步走到鋪著大紅喜褥的床沿坐下，玄色衣袍掃過刺目的紅，他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只居高臨下地睨著地上還沒緩過勁的少年，語氣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宋泠捂著脖頸，嗆咳了好半天，才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心底翻湧著鋪天蓋地的驚駭與恐懼——，方才這個男人，是真的動了殺心，是真的想置他於死地。
他從前還抱著一絲僥倖，覺得自己同是被逼無奈，對方多少能有幾分共情，如今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。
這裡終究不是他原來的世界，弱肉強食，從來沒人會聽他的身不由己。
他啞著嗓子，一五一十地把那日在宋氏百靈堂，被族長以廢丹田相逼、為保仙途才被迫應下這場荒唐婚事的始末，盡數說了出來。
「呵。」陸沉淵聽完，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，眼底的寒意更重，「為了保住自己的仙途，便可以把這爛攤子甩到旁人頭上……」
這倒是宋泠從未想過的。
在他潛意識裡，活著、能繼續修煉，比什麼虛名都重要，他還天真地盼著對方能懂這份身不由己，卻沒料到，這人見面的第一刻，便動了殺心。
「這件事，終究是我的不是。可既已如此，我、我可以補償你，只要我能做到的，我都……」
「憑你？」
陸沉淵眉峰一蹙，上上下下掃了他一眼，看著他這副單薄瘦小、連鍊氣二層都堪堪穩住的樣子，眼底的嘲諷更濃。
就這麼個小東西，怕是連他魔宮裡最低階的魔使，都比他強上百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