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泠心神渙散，整個人渾渾噩噩，腦海里一片空白。
眼前的天光與景物漸漸虛化模糊，纖長的眼睫無力地垂落，他再也撐不住意識，任由自己墜入一片死寂無光的黑暗裡。
「咳咳咳——」
溫熱的池水猝不及防灌滿口鼻，窒息的刺痛驚醒了昏迷中的人。
宋泠無意識地揮舞四肢，想要掙扎遊動，可渾身酸軟脫力，半點力氣也使不出，只能任由溫熱的池水漫過周身。
就在他即將徹底沉下去的瞬間，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驟然探來，死死扣住他纖細的腰肢，一把將人從水底拽了出來。
「你是想尋死？」
陸沉淵眉眼緊擰，面色沉黑，嗓音裹挾著壓抑的怒火。
他清晨離去，本是打算刻意冷落宋泠幾日，讓他好好認清自己的處境，徹底斷了離開的念頭。
可走了沒多遠，心頭便滿是牽掛，一想到要獨自空守別院，終究是狠不下心，折返歸來。
誰知推開房門，只看見少年僵冷昏睡在狼藉的床榻上。
昨夜他盛怒之下失了分寸，極盡折騰，宋泠為了抵禦，早已耗盡了體內所有靈力，若是長久損耗不補，必會傷及根基。
他當即帶著人來到後院藥池，餵下一枚回靈丹溫養身子，不過轉瞬的疏忽，這孱弱的人竟險些溺在淺淺池水之中。
宋泠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，神智朦朧混沌，辨不清周遭景象。
可當視線對焦，落在陸沉淵那張熟悉的臉上時，身體瞬間生出本能的應激反應，酸澀的身軀控制不住地發抖，眼底盛滿了深入骨髓的驚懼與怯懦。
「清醒了？」
陸沉淵盯著他眼底藏不住的抗拒與恐懼，心頭的火氣再次翻湧上來。
前些日子兩人溫存相伴，少年尚且溫順聽話，不過是昨夜被他幾句狠話震懾，今日便將他視作吃人的洪水猛獸，避之唯恐不及。
宋泠依舊怔怔地愣著，心神未定。
直到男人的掌心撫上他微涼的臉頰，他才驟然回神，想要開口說些什麼，可胸腔里堵滿了悶脹的窒息感，話音未出，便是一陣劇烈的嗆咳。
「咳咳咳……」
劇烈的咳聲斷斷續續，震得他單薄的胸膛不住起伏。
陸沉淵緊繃的眉頭稍稍鬆動，手臂發力，穩穩托住他的身子將人帶出水面，另一隻手輕輕落在他後背，一下下溫柔拍打，同時渡入一縷溫和純粹的靈力，在他體內緩緩遊走。
「可好些了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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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潤的靈力順著經脈遊走全身，撫平了心口的窒息與周身的酸軟。
宋泠心底本能抗拒著他的觸碰與施捨，身體卻誠實地借著這股靈力舒緩不適。
他微微挺直脊背，調動丹田內好不容易恢復的些許靈力自行運轉一周，渾身滯澀的不適感才漸漸消散。
見他身子徹底放鬆下來，陸沉淵緩緩收回渡靈的手，轉而伸手將人緊緊擁入懷中。
他語氣彆扭，帶著幾分笨拙的退讓與安撫，與昨日陰鷙狠戾的模樣判若兩人：「昨日那些話，都是氣話。我怎麼捨得那般對你。別再想著離開我，往後你乖乖待在我身邊，我會永遠護著你。」
語氣誠懇，帶著極致的偏執與認真。
宋泠軟軟靠在他滾燙的胸膛上，能清晰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，字字句句都真切無比。
可他的腦海里反覆回放的，只有昨夜的脅迫、禁錮與那番殘忍的恐嚇，滿心都是被肆意掌控、肆意侵犯的無力與絕望，根本無從分辨這番溫柔話語的真假。
於他而言，真也好，假也罷，都早已沒有任何意義。
他只能順著他，只能乖乖聽話。
他怕，怕陸沉淵真的會說到做到，把他煉成一個沒有思想、任人擺布的傀儡。
到那時，他連這點僅存的、痛苦的清醒，都會被徹底剝奪。
說完這番話，連陸沉淵自己都有些怔愣。
從前孤身一人在修魔界摸爬滾打，他從未對誰軟過心腸，更別說講這些兒女情長的話。
從前看旁人對著伴侶說些肉麻的情話，他只覺得可笑至極，如今自己脫口而出，心口卻漲得滿滿的，是從未有過的熨帖與滿足。
可懷裡的人卻遲遲沒有回應，和他想像中那些好友伴侶含羞帶怯、溫柔依偎的樣子，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「嗯？」他低頭蹭了蹭宋泠的發頂，聲音低了一度，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危險。
懷中人猛地一顫，過了許久，才道「好……」
陸沉淵這才滿意地勾了勾唇。
他只當宋泠是終於認清了現實，雖眼下還有些不情願，但日子還長，他有的是時間，讓他心甘情願地把心交給自己。
思及此，他的語氣越發溫柔：「乖。再過半年就是陸氏的氏族大比，比斗結束，我就帶你去混靈界。那裡的靈氣比這下界濃郁百倍不止，你修煉起來也能事半功倍。所以這段日子，你也要好好修煉，知道嗎？」
他伸手捧起宋泠的臉，低頭在他柔軟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。
宋泠死死咬著下唇，壓下心底翻湧的懼意，僵硬地點了點頭。
陸沉淵的吻不斷落下，從額頭到眉眼，從鼻尖到臉頰，輕柔得像對待世間最珍貴的易碎珍寶。
可只有宋泠知道，這溫柔的表象下，藏著怎樣一頭喜怒無常、偏執瘋狂的野獸。
他可以前一秒對你溫柔繾綣，下一秒就能因為一句不順心的話，將你拖入地獄。
輕柔的吻不斷落在他的眉眼、鼻尖，最終輾轉含住了他的唇。
宋泠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，木然地承受著。
荒唐的一日轉瞬即逝。
次日醒來時，宋泠身上終於沒有了從前每次醒來時的不適，陸沉淵昨夜並沒有纏著他一整晚，才讓他有機會好好休息。
丹田內靈力充盈，可下床時，宋泠的腳落在地上卻有些虛浮。
他緩步走門邊深吸一口氣，緩緩拉開了房門。
一陣帶著草木清香的風迎面吹來，拂過他汗濕的額發，瞬間將他從連日的混沌中拉回了現實。
暖烘烘的陽光灑在臉上，帶著初夏特有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