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泠緩緩抬起手,陽光穿過他的指縫。
就在這時,一隻翅膀沾著晨露的靈蝶,顫巍巍地逆風飛來,最終輕輕落在了他的指尖。
宋泠的心猛地一顫。
連這樣嬌弱不堪、一陣風就能吹走的靈蝶,都在拼盡全力振翅逆風而行。
那他呢?難道就要這樣認命,一輩子困在這方寸之地,做陸沉淵的籠中鳥嗎?
少年的心境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蛻變。
他似懂非懂地看著指尖的靈蝶,看著它扇動翅膀,再次飛向天空。
一股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念頭,從心底最深處慢慢升起。
他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。
他不能一味地忍耐、一味地等待。
即使他一開始有錯,可這些日子早就還清了。
心念徹底堅定,宋泠轉身折返屋內,盤膝端坐於床榻之上,閉眼入定,潛心修煉。
方才一瞬的心境感悟太過倉促,未曾牢牢抓住,只余淡淡餘韻縈繞周身。
他沉斂心神,摒除所有恐懼與雜念,緩緩運轉起功法。
心境的豁然蛻變,讓他吸納天地靈氣的速度截然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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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遭四散的靈氣不再滯澀凝滯,反倒循著他的經脈,源源不斷、順暢無比地湧入體內。
這與先前依靠丹藥強行催升靈力的狀態全然不同,無半分浮躁滯脹之感,只覺通體舒泰,四肢百骸都被暖流包裹,丹田之內溫熱充盈、澄澈安穩。
宋泠徹底沉浸在修煉的意境之中,忘乎時序,不問朝夕。
直至夜色深濃、月上梢頭,一聲清越的道吟驟然在識海深處響起,震散了周身縈繞的靈氣霧靄。
宋泠倏然回神,睜開眼眸的瞬間,只見屋內燈火通明,暖意融融。
陸沉淵正靜坐在不遠處的椅上,眼底凝著幾分真切的訝異。
見他甦醒,他眉眼柔和下來,輕聲開口:「感覺如何?方才你憑自身心境突破境界了。」
他望著眼前的少年,心底翻湧著無盡波瀾。
少年資質世間罕見,更難得的是他的心性特殊。
未曾築基便能勘破心魔迷障、憑一己心境完成突破,這般天賦,即便是他上輩子也從未有過。
念頭輾轉,陸沉淵不由得暗自揣測。
想來少年前世定是不願替嫁、反抗宿命,最終被人廢去仙途、蹉跎一生。
如此看來,兩人皆是命途坎坷、歷經磨難,境遇竟出奇地相似。
憶起初遇之時,自己滿心偏執、手段狠戾,動輒威脅恐嚇、強勢禁錮,硬生生在少年心底刻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。
也正因如此,少年才始終心存芥蒂,並不想留在他身邊。
細細思忖至此,陸沉淵心口微微發顫,滿心都是難言的憐惜與悔意。
而宋泠全然不知身旁男人心中的千迴百轉、臆想揣測。
此刻的他,早已褪去了往日滿心的惶恐怯懦。
既已立下決心潛心修煉、伺機脫身,他便不再被恐懼裹挾,心境愈發平和沉穩。
他低聲道:「並無不適。」
陸沉淵起身緩步走到他身邊坐下,長臂一伸,將人輕輕攬進懷裡。
「這次雖是因禍得福,可下次萬萬不可這般莽撞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真切的擔憂,「心魔迷障最是擾人心神,你修為尚淺,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。」
宋泠聞言,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,睫毛垂落,遮住了眼底的情緒。
陸沉淵也不再多言,只是收緊手臂,將他牢牢圈在懷裡。他將下巴抵在宋泠柔軟的發頂,感受著懷中人溫熱的體溫和清淺的呼吸。
屋內靜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聲。
「歇息吧。」
良久,陸沉淵低聲開口,抬手輕柔褪去少年的衣衫,細碎溫熱的吻順著肌膚緩緩落下,溫柔得近乎繾綣。
往後的一段時日,別院之中難得相安無事。
宋泠已認清現實,去往混靈界的大局已定,陸沉淵這輩子都不會放他脫身。
自勘破心魔、突破境界後,他徹底沉下心神,一心潛心修煉。
他心裡藏著唯一的執念與希望,這世間大千寰宇,萬千凡界、上界林立,總有一處是陸沉淵找不到的容身之地。
眼下的禁錮只是暫時的,只要他持之以恆修煉,穩步提升修為,終有一日能攢夠逃離的底氣。
不過是繼續忍耐罷了,忍耐這人陰晴不定的脾性,忍耐身不由己的羈絆,他尚且熬得住。
可越是在別院朝夕相處,陸沉淵的模樣就越發怪異。
他不外出時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,形影相隨,片刻不肯分離。
褪去了往日的暴戾偏執後,他待宋泠溫柔得過分,體貼入微,事事妥帖,這般極致的溫柔,遠比他先前的兇狠更讓宋泠煎熬。
忽冷忽熱、亦柔亦狠的反覆折磨,如同無形的枷鎖,日日磋磨著他的心神,將他反覆拉扯在崩潰邊緣。
可他只能咬牙隱忍,不敢流露半分牴觸。
與此同時,陸沉淵所言恢復修為之事,亦全然屬實,沒有半分虛假。
他每隔幾日便會獨自外出尋覓外物,每每歸來,周身都會縈繞著一股濃郁厚重、久久不散的血腥氣,凜冽凶煞,揮之不去。
每至夜裡纏綿溫存之時,這股混雜在他氣息里的血腥戾氣便會牢牢包裹住整間臥房,沉沉壓制在宋泠身上。
他數次想要運轉靈力抵禦,卻發現這股戾氣霸道異常,根本無從掙脫。
宋泠漸漸知曉,這是陸沉淵日日以野獸精血入藥鍛體所致。
駁雜狂暴的獸血精氣浸透肌理,化作縈繞周身的兇惡之氣。
萬幸,陸沉淵從不對他釋放半分惡意。
若非他刻意收斂壓制,僅憑這股暴戾兇惡的氣息,便足以侵擾宋泠的經脈心神,造成難以逆轉的傷害。
轉眼半年倏忽而過。
宋泠穩紮穩打,修為已然精進至鍊氣十一層。
這半年裡,他再也沒提過那個他單方面記掛的、所謂有期限的約定。
因他一直安分守己、絕口不提離開,陸沉淵也再沒展露過往日那種兇狠陰沉的狠戾,待他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事事遷就,處處體貼。
這般詭異的平和,竟真讓兩人的相處生出了幾分神仙道侶的模樣。
可只有宋泠自己知道,這看似風平浪靜的表象下,藏著怎樣的暗流洶湧。
先前那幾次兇狠的威脅,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