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到夜深人靜,當陸沉淵的氣息將他徹底包裹時,那種深入骨髓的驚恐總會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。
每一次親密糾纏,他都像是走在懸崖上,一邊身不由己地沉淪,一邊止不住地發抖害怕。
這份混雜著恐懼的沉淪,日夜啃噬著他的心神,從未有過片刻消散。
好在半年之期終至。
當初冬的第一場雪悄然落下,給別院的青瓦白牆、枯枝寒梅都覆上一層薄薄的銀霜時,兩人終於踏上了離開這別院的靈舟。
靈舟周身縈繞著一層瑩潤淡薄的靈光,破風而行,穿梭在層疊薄雲之間。
宋泠並非第一次御空飛行,可每次置身雲端,心底總會縈繞著一絲難以褪去的輕惶。
微涼罡風拂過眉眼,周身靈氣悠悠縈繞,身軀輕盈懸空、隨風飄蕩,這種自由縹緲的觸感,是他從前世界的交通工具,永遠無法比擬的。
靈舟速度極快,不過片刻,便飛抵金陽城上空。
巍峨磅礴的凌渡山橫貫視野,獨占了半座金陽城的地界。
越靠近山域,城中的百姓或多或少與陸氏族人有些關係,他們大多數都是沒有修行靈根的凡人,只負責陸氏一族凡人界的事情。
靈舟緩緩減速,穩穩落在山腳一處僻靜清幽的院落中。
陸沉淵伸手攬住宋泠的腰,將人穩穩帶落。
落地須臾,一輛精緻的烏木馬車便徐徐駛來,停在二人身前。
他攜著宋泠登車落座,車廂帘布落下的瞬間,便伸手將人緊緊撈進懷中圈住。
宋泠靠在他溫熱的懷裡,心頭滿是疑惑,不解他們已然抵達此地,為何不直接登臨凌渡山,反倒特意換乘馬車。
他開口詢問:「為何不直接上山?」
陸沉淵指尖輕輕扣住他纖細的手掌,指腹細細摩挲把玩著他柔軟的指節,語氣平淡從容:「我如今修為與你相當,尚未築基,靈力不足以長久輕鬆駕馭靈舟,自然要穩妥行事。」
宋泠默然垂眸,心底轉瞬便想通了其中關節,卻又生出新的疑惑。
此番刻意低調換乘馬車、隱匿行蹤,看似穩妥,可再過幾日氏族大比開啟,陸沉淵勢必登台參戰,屆時一身修為盡數展露,這般小心翼翼的遮掩,未免有些多此一舉。
縱使滿腹疑慮,宋泠也識趣地沒有多問,安靜倚在他懷中,不再言語。
不過一個時辰,馬車穩穩停在了凌渡山山門之外。
一如當初他們離山之時,守門弟子並未上前盤問,馬車暢通無阻,徑直駛入了山門之內。
只是此番歸來,居所卻換了一處偏僻客院。
院中靈氣稀薄平淡,遠不及先前別院濃郁充沛。
宋泠悄悄抬眸側目,看向身側沉靜佇立的男人。
待房門合攏落鎖,陸沉淵方才抬手,四枚玲瓏精緻的玉色石盤懸浮於掌心。
他指尖靈力微漾,輕輕一拂,四枚石盤便應聲飛出,精準落於房間四角。
細微的嗡鳴悄然響起,無形的靈氣脈絡瞬間流轉開來。
原本寡淡稀薄的空氣驟然一變,周遭靈氣層層攀升,氤氳滿堂,溫潤充沛了數倍不止。
充盈的靈氣包裹周身,沁人心脾。宋泠剛落座,便忍不住想要盤膝入定、靜心修煉。
陸沉淵見狀緩步走來,輕聲叮囑:「我出去一趟,你乖乖待在房中,切勿亂跑。」
宋泠乖乖點頭應聲。
男人俯身,掌心輕托住他的臉頰,落下綿長輕柔的吻,繾綣片刻,才直起身轉身離去。
房門徹底閉合,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。
屋內靜謐無聲,只剩滿室溫潤流轉的靈氣。
宋泠斂去所有心緒,沉心靜氣,緩緩閉上雙眼,凝神入定。
這一入定,轉瞬便是半日光陰。
暮色垂落,夕暉透過窗欞漫進屋內,卻無半分往日的溫柔繾綣,反倒鋪灑著一層熾烈灼人的橙紅。
滾燙的霞光掠過眉眼,刺得人微微發晃。
宋泠驟然從定中回神,不適地抬手擋在眼前,低低呢喃一聲,起身推開房門。
抬眸遠眺,漫天赤霞翻湧流轉,染遍整片天際,流光碎影層層疊疊,壯麗又恢弘。
一隻羽翼皎潔如雪的巨鳥盤旋雲端,緩緩振翅下落,幾道修長身影緊隨其後,化作數道璀璨流光,徑直朝著凌渡山頂疾馳而去。
宋泠靜靜佇立在廊下,目送那幾道流光徹底消失在雲海盡頭。
就在這時,院門「吱呀」一聲輕響,被人輕輕推開。
「醒了。」
陸沉淵的聲音溫柔低沉,帶著晚風的清潤。
他見宋泠凝望著天邊殘影,抬手輕輕撫過他蹙起的眉間,緩緩開口:「上界使者已然抵達,不出兩日,我們便可離開此地,前往上界。」
「兩日?這般快?」宋泠眼底掠過一抹淺淺的訝異,有些猝不及防。
陸沉淵低笑一聲,指尖摩挲著他的眉眼,溫聲應道:「嗯。明日我們一同去看看罷。」
宋泠眸光微微一轉,心底藏著連日的疑惑,輕聲追問:「你也要參與氏族比試嗎?」
這半年,陸沉淵的修為已然恢復如初,只是他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只顯露出與他一樣的修為,實在讓人捉摸不透。。
「自然要去。」陸沉淵從容淡然道。
「那我……」宋泠話音一頓,欲言又止。
若是陸沉淵需要憑比試爭奪名額,那他是不是也必須參與比試?
若是他比試落敗,是不是就沒有前往上界的資格?
是不是……就能繼續留在這下界,躲開這逃不開的禁錮?
一念至此,宋泠的心狠狠一顫,纖長的睫羽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,他連忙壓下眼底一閃而過的希冀,收斂所有心緒,不敢流露半分。
可他細微的心思,終究逃不過陸沉淵的眼睛。
陸沉淵倏然抬手,指尖輕抬,穩穩捏住他的下巴,迫得他抬頭與自己對視。
眸底漾著似笑非笑的深意:「你我是道侶,自然是我去往何處,你便去往何處,我怎會留你一人在此。」
頓了頓,他微微俯身,氣息輕輕灑在宋泠耳畔:「不過你若是想試試,那我現下便可陪你一試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宋泠立刻搖頭,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,心卻徹底沉入失落的谷底。
他尚且不知,這上界名額,是各族子弟爭鋒廝殺,拼盡全力只為搏一線的仙途機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