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君臨這一夜,說不清是睡著還是醒著,腦子裡翻來覆去,心裡念的全是自己的妻子唐如嫿。
次日清晨,他腦袋發沉,起身的時候甚至陣陣發暈。他只當是連日勞累、飲食不周,並沒放在心上。
如今的他,心裡眼裡再也裝不下旁人。就連坐著吃飯,人都是恍惚的,總覺得身側還坐著熟悉的人影。
可每次眨眼回神,身邊空空蕩蕩,半分妻子的蹤跡都沒有。
這種相思入骨、想見不能見、滿心牽掛無處訴說的滋味,怕是只有此刻的封君臨,最能體會。
封君臨神色頹靡,強撐著精神前去早朝。
金鑾殿上百官林立,他抬眼望去,只見丞相唐重立在朝臣之中,身形清瘦了些許,可一身傲骨風骨,絲毫未減當初。
封君臨遙遙拱手行禮。
丞相唐重神色平淡,沒有多餘神情,只是微微頷首示意還禮。
不多時,順安帝臨朝升殿。
看見歸京復職的唐重,順安帝當即眉眼帶笑,神色和藹溫熱,簡直比對自己親生兒子還要親近幾分。
殿內一眾朝臣個個都是人精兒,滿朝文武一眼就看透了不一般。
皇上對老丞相這般刻意示好、和顏悅色,心裡必然早有算計啊。
他們這些朝中臣子,如同夾縫小鬼,只能靜靜觀望,試著從帝王與權臣的博弈里,捕捉些許風聲動向。
順安帝此刻更是主動對唐重噓寒問暖,當眾大肆褒獎他在南方立下的諸多功績。
唐重上前一步,從容回稟。
稱自己帶著唐家諸子駐守南方,從不敢有半分懈怠,日夜調度物資,源源不斷為北疆前線輸送糧草軍備。
不僅如此,他還借著自家閨女唐如嫿的封地雙龍縣,就地蓄養牲畜、養殖豬羊,持續為北伐大軍補給肉食,全程親力親為,從未耽誤分毫戰事後勤。
滿朝文武聽得連連點頭,心中暗自感慨。
老丞相果然心思縝密、面面俱到,把後方後勤打理得滴水不漏,穩穩護住了北伐戰事,才讓封君臨的大軍得以順利凱旋。
封君臨隨即上前拱手,正色開口。
「多謝丞相大人與唐家諸子在南方的不懈付出。如今北疆戰事徹底平定、大捷收官,此番功績,離不開丞相大人的盡心扶持。」
一旁的賢王緊跟著出列行禮,開口詢問。
「丞相大人,不知南方今年糧食收成如何?糧草供應北疆之後,可還有富餘糧種?
如今高麗疆域已被我大楚收回,眼下正值開春播種時節,當地糧種匱乏,不知南方能否調撥接濟一二?」
唐重輕輕搖頭,據實回稟。
「王爺說笑了。此番南方為支援北伐,已抽調六七成糧食輸送北疆。
餘下存糧,堪堪夠支撐屬地百姓生計、開春春耕,再無富餘。
高麗地處北方寒地,適配糧種與南方截然不同。
若是強行從南方調撥糧種北上,水土不服、品類不適,只會徒勞無功。
依老臣之見,糧種需從北方屬地就近調撥,方才合宜。」
順安帝聞言微微頷首,深表贊同。
「丞相所言極是。地域水土不同,適配糧種本就各異,強行南種北調,確實不合時宜。」
話音落下,順安帝又帶著幾分歉意開口。
「昨日丞相低調入城,朕未曾提前知曉,沒能命諸位皇子率群臣出城迎接,實屬朝廷怠慢,還望丞相莫要介懷。」
唐重再度躬身,態度謙和得體。
「陛下言重了。老臣奉旨辦差、鎮守後方,為朝廷分憂、為陛下解難,本就是分內職責,何談功勞、何談怠慢。
朝中每位臣子皆各司其職,傾力支援北伐、守護疆土,老臣不敢居功自傲。」
殿內眾人暗自咋舌,心中瞭然。
所有人準備好的奉承話,全都沒用了,老丞相一番話,直接把所有風頭盡數包攬,半點不留餘地。
早朝散去,唐重並未被順安帝傳召留步入御書房議事,只隨著一眾朝臣從容轉身,邁步走出金鑾殿。
見此情形,封君臨大步流星快步追上前,揚聲開口。
「丞相大人,請留步!」
唐重聞聲回頭,看向自己這位前女婿。
一眼瞧見封君臨面色憔悴、身形清瘦,神色頹靡不堪,唐重心裡暗自搖頭。
這般憔悴模樣,實在配不上自家靈氣通透的小閨女。
可轉念一想,往後還要依仗皇家的血脈,為自家外孫診治病根,唐重當即收斂神色,換上溫和笑意。
「王爺凱旋歸京,勞苦功高,實屬可喜可賀。」
封君臨鄭重拱手,姿態懇切。
「岳父。本王此番歸京,特意向您打聽,嫿兒在南方雙龍縣一切安好?
本王休整幾日,便打算親自南下,接她回京。」
唐重微微一怔,隨即語氣疏離幾分。
「王爺,岳父二字老夫實在不敢當。
你與嫿兒早已和離,和離文書早已落檔生效。
王爺若是有什麼心思,不妨日後再說。老夫剛歸京,府中諸多事務尚未理順,無暇閒談。」
封君臨不肯就此放棄,上前一步,語氣滿是愧疚誠懇。
「岳父,當初是本王過錯。大婚僅三日,我便奔赴邊關,留她一人在京孤立無援。
回來帶著番邦公主都是權宜之計,我還沒有跟她解釋清楚。
至於母妃那邊,我早已與她徹底說開、達成共識。
日後我若再接嫿兒歸來,母妃絕不會再插手、干預我們分毫的生活。」
唐重依舊輕輕搖頭,語氣淡然堅定。
「王爺,你與嫿兒走到和離這一步,乃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。
你不能只想著挽回複合,更該靜下心,好好想一想你們二人走到今日的根源癥結。
嫿兒不是貓狗牲畜,不是你想要便招之即來,不想要便揮之即去的物件。
罷了,王爺歸京辛勞,老夫府中還有要事,先行一步。
內子一路舟車勞頓、路途顛簸,回京後便臥病在床、起身不得,今日我還要帶兩位太醫回府,為內子診治。」
封君臨瞬間神色緊張,連忙開口。
「岳母身子不適?那本王今日午後,即刻登門探望岳母!」
唐重再度婉言回絕。
「不必了。王爺剛回京,朝堂軍務諸事繁雜,無需費心掛念府中瑣事。
內子是陳年舊疾,常年渾身酸痛、纏綿難愈,早已習以為常,便不耽誤王爺正事了。」
封君臨硬生生吃了一記閉門羹。
他心思通透,豈能聽不出老丞相的刻意疏離、不願搭理。
可他相思成疾、心念難耐,日夜盼著與唐如嫿相見,哪怕屢屢碰壁,也半點不肯死心。
封君臨佇立原地,望著唐重離去的背影怔怔失神。
就在這時,兩位長兄快步走到他身側,開口傳旨。
「三弟,父皇傳召,咱們兄弟三人即刻入御書房議事。
估計要分地給咱們哥仨,這不是要春耕了嗎?」
封君臨滿心無奈,暗自苦笑。
他半生征戰沙場,慣了刀槍戰馬、行軍打仗,如今回京,日日被困朝堂瑣事。
如今開春春耕,父皇突然急召三兄弟議事,莫不是真要讓他下地耕種?
三兄弟心知肚明,情緒皆是低落不已。
父皇打的什麼算盤,他們心裡一清二楚。
往年皇莊春耕,父皇便有意讓皇子分擔打理。如今他凱旋迴京,正好湊齊哥仨。
果不其然,入了御書房,順安帝開門見山。
「京郊皇莊恰好有三處莊園,正好分給你們兄弟三人。
春日耕種、秋日收成,各自打理、各自收穫,莊子產出便是你們各府的口糧。
朕告誡你們,北伐大戰初定,百姓亟待休養生息,且不可再壓榨民間糧產,皇子更當以身作則、自力耕種。」
三兄弟聞言,盡數蔫頭耷腦,心中萬般不情願,卻不敢表露半分,只能紛紛躬身附和,點頭應下。
就在順安帝滔滔不絕,反覆叮囑春耕要務、強調農事重要性之時,殿外大太監含笑入內,躬身回稟。
「陛下,丞相大人遞了牌子,求見聖駕。」
方才還一本正經、苦口婆心說教的老父親,瞬間眼前一亮,猛地站起身。
「快快!傳丞相覲見!
咳咳咳——你們兄弟三人無事便退下吧,無需在此候著。」
封家三兄弟對視一眼,滿心哭笑不得,方才父皇還字字句句強調,春耕農事重於一切!
轉頭丞相求見,立馬將種地一事拋之腦後,還將他們三人轟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