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黎的高燒有些嚴重，大部分時間，她都陷在昏沉的夢魘與高熱的混沌中。
偶爾睜眼，眼神也是渙散失焦的，仿佛靈魂已經游離在破碎軀殼的邊緣。
她無意識地側蜷著，身上只蓋著一層輕薄的絲絨被。
烏黑的長髮散亂地鋪在雪白的枕頭上，有幾縷被冷汗浸透，黏在她燒得通紅的臉頰和脖頸上。
她的臉頰是不正常的艷麗酡紅，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，甚至鎖骨，像熟透到快要腐爛的果實。
長長的睫毛被高熱激出的生理性淚水徹底濡濕，黏成一縷縷，隨著她無意識的顫動而輕輕抖動。
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緊蹙著，仿佛正承受著無形的痛苦。
偶爾，她會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囈語，破碎的音節夾雜著模糊的哽咽。
裸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臂，膚色蒼白，卻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，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。
私人醫生剛剛做完檢查，對著正站在床尾，抱著手臂，臉色不虞的沈岸恭敬匯報。
「撕裂傷有些嚴重，沒有及時處理，已經引發了局部感染。加上病人長時間精神高度緊繃，體力嚴重透支，又受了夜風寒氣，幾重因素疊加，才導致高燒反覆不退。」
沈岸的目光落在床上，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「什麼時候能退。」
「藥打完之後，體溫應該會降下來。」醫生停了一下，「但這種情況……可能還會反覆。」
「嘖。」沈岸輕輕出聲，明顯不耐。
「安排個人盯著，退了再通知我。」
看起來挺凶的，結果身體這麼脆，三天都沒退燒。
沈岸原本那點興致被一點點磨掉，只剩下煩躁。他乾脆不再管，直接離開了公寓。
……
撞球室里，燈光柔和，空氣中瀰漫著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。
三人聚在一起打球。
沈岸斜倚在球桌邊，手裡拿著球桿，卻明顯心不在焉，臉色沉鬱，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。
季揚剛打進一個漂亮的弧線球，直起身，目光掃過沈岸，笑著開口。
「怎麼了這是？小玩具不都已經在你手裡了麼，怎麼還這副表情，跟誰欠你幾千萬似的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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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岸沒好氣地嗤了一聲，將球桿往旁邊一擱，聲音有點冷。
「那你好好問問游銘，他到底是怎麼折騰她的。」
「在我手裡發了三天燒，到現在人還迷迷糊糊，下不了床。碰一下都怕她碎掉。」
「只能看，不能碰。再好的耐心，也被這麼磨沒了。」
游銘剛剛將一個球打進袋，聞言，握著球桿的手一頓。
他直起身，拿起巧粉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桿頭，眼皮都沒抬。
「那是你不會照顧人。把小魚送回來，說不準她看見我，心情一好，病立馬就好了呢？」
季揚在一旁笑出聲，「是被氣醒的吧。」
游銘沒理他，沈岸接過話頭，冷笑一聲。「說到底，根子還是出在你身上。用完了，爽夠了，直接就把人像丟垃圾一樣丟進遊戲場，連最基本的清理都不做。你但凡當時給她處理一下，她可能都不會感染髮燒，拖這麼久。」
游銘把手中的巧粉扔回桌上，走到一旁的小吧檯，拿了瓶冰水，擰開喝了兩口。
他背對著兩人，沉默了幾秒，再開口時，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「我只是想陪小魚更久一些……」
季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，隨即露出一個誇張的嫌惡表情。
「行了，別說了，有點噁心」
沈岸也嫌惡地皺了皺眉，拿起自己的外套，「你們慢慢玩，我出去透透氣。」
……
金黎醒來的時候，感覺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樣。骨頭是松的，肌肉也是酸的，連呼吸都帶著一點遲緩的鈍意。
除了酸痛和乏力，還有一種虛脫般的空茫感，沉沉地壓著她。
她睜著眼，呆呆地望著頭頂上方陌生的天花板。天花板很高，漆成冷調的淺灰色，沒有任何裝飾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混沌的大腦才一點點清明起來。
她還活著。
這個認知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。
記憶的最後一幕，是那個狩獵者，抓著她脫臼的手腕，在粗糙的地面和草叢中拖行。
所有的疼痛與屈辱，最後都被徹底淹沒了進了濃稠的黑暗裡。
看樣子，那個男人……最後並沒有選擇殺掉她。
這個認知浮上來的時候，金黎一時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。像是鬆了一口氣，畢竟，能呼吸，能感知痛苦，似乎總比徹底沉入永恆的黑暗要好。
但又像是並沒有真的輕鬆下來，甚至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可惜。
她自己都覺得矛盾。
有時候很想就這麼死掉。可真到了沒死的時候，又還是會慶幸。
她是對不起游銘的。
如今，再回想起兩人在Y國相處的點點滴滴，金黎竟感到一陣恍惚的不真實。
游銘其實是個很仔細的人，如果不是她，游銘根本不可能被Y國警方抓到。
以他的謹慎，他本可以一直完美地隱藏在那副溫柔體貼的假面之下。
或許，他們真的會像普通情侶一樣，結婚，生子，過完看似平靜的一生。
是她，在發現那些蛛絲馬跡後，裝作一無所知，甚至利用他對自己的愛和信任，一步步哄騙他，放鬆他的警惕，最終將他引入了警方早就布好的包圍圈裡。
是她騙了他……
她永遠忘不了……那時的他，看向她的那一眼。
最初是茫然，然後，那茫然迅速沉澱，凝結成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深不見底的漆黑。
那裡面翻滾著她看不懂的情緒，唯獨沒有她預想中的恨意，至少那一刻沒有。
那一眼，成了她後來無數個夜晚的夢魘。
她確實無法接受，自己深愛著的、甚至計劃共度一生的男朋友，竟然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、以殺人為樂的惡魔。
即使游銘在她面前表現得再溫柔，再深情，她也總會控制不住地幻想，那雙撫摸過她的手，是如何冷酷地結束別人的生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