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年前,Y國,市中心的豪華商場。
金黎手裡同樣拿著一個快要見底的紙制爆米花桶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桶壁的紋路。
桶里還殘留著幾顆冷掉的爆米花,甜膩的香氣鑽進鼻腔。
她身邊,是正興致勃勃地與她分享著觀影感悟的游銘。
「這個導演的鏡頭語言太絕了……」
游銘的聲音帶著感嘆,卻沒有聽到金黎的回應。
他側頭看著金黎,發現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飄忽地望著對面閃爍的GG牌。
「小魚?」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,「小魚?你怎麼了?電影不好看嗎?還是不舒服?」
那天,是他們戀愛一周年的紀念日。
游銘特意選了部口碑很好的電影,定了最好的位置,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一樣,計劃了一個完美的約會之夜。
他不知道的是,這一天,也是Y國警方經過周密部署後,選擇的收網時刻。
整部電影,金黎一個字沒有聽進去,一個畫面也沒有看進去。
聽到游銘的呼喚,金黎猛地回過神。
她轉過頭,對上他關切的目光,嘴角勉強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「阿銘,你……不是Y國人,不是嗎?」
這個句話提得突兀,游銘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伸出雙手,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,微微俯身,讓兩人的視線在更近的距離內交匯。
他的目光沉靜而專注,一字一句,清晰而緩慢地向她強調。
「小魚,國籍,出身,那些都不重要。未來,我就是Y國人。我會留在這裡,和你一起,在這裡生活,在這裡變老。這裡,就是我的國家。」
他用未來的承諾,迴避了過去的真實。
金黎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裡面清晰地倒映著她自己蒼白而困惑的臉。
她似乎被他的深情觸動,又似乎更陷入了更深的迷茫。
她輕聲追問:「為什麼呢?你不想回到你自己的國家嗎?那裡沒有你的家人,你的朋友嗎?」
游銘的目光灼熱,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,緊緊鎖住她的眼睛,說出了那句後來無數次在她噩夢裡迴蕩的話。
「因為你在哪裡,我的國家就在哪裡。小魚,你就是我的歸屬。」
這句話,在熱戀的語境下,足以讓任何女孩心跳加速,感動落淚。
何況,游銘的雙眼裡面,只映出她一個人的倒影。
「阿銘,」金黎的聲音更輕了,帶著一絲顫抖,「你為什麼……從來不肯告訴我,你的過去呢?」
「你的童年,你的家人,你來Y國之前的一切……我什麼都不了解。」
她試圖從他眼中尋找一絲慌亂或者躲閃。
然而,游銘只是微微蹙了蹙眉,他鬆開一隻手,輕輕撫上她的臉頰,拇指摩挲著她微涼的皮膚。
「小魚,過去不重要,不是嗎?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,無法改變。執著於過去沒有意義。」
「當下,和未來,才是我們應該關心、應該一起努力去創造的事情。我們有彼此,有現在,有那麼多計劃要去實現,這就夠了,對不對?」
金黎垂下頭,避開了他撫觸的手。
她的視線落在自己手中的爆米花桶上,看著裡面沒剩幾顆的顏色暗淡的爆米花。
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吹散,卻帶著固執。
「過去怎麼會不重要呢……正是過去那些或好或壞的經歷,遇見的人,做過的事,犯過的錯……才會一點一點,組裝成現在的自己。」
「如果連過去都可以隨意丟棄、否定,那現在的我,又是什麼呢?」
她抬起頭,重新看向游銘。
「阿銘,你說放下過去……可如果一個人,他的過去十惡不赦,做盡錯事,雙手沾滿洗不淨的血……」
「他真的能因為遇到了某個人,愛上了某個人,就可以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嗎?那些被他傷害過、甚至……殺死的人,又該怎麼辦呢?」
這句話,幾乎已經是在明示了。
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
游銘臉上的溫柔笑意,逐漸褪去,那雙暗金色眼眸,漸漸沉暗了下來。
「小魚,你……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事情?」
四目相對。
金黎別開了和他對視的眼睛,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。
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她輕聲說。
然後,她先一步轉過身,背對著游銘,聲音聽起來依舊平常,甚至帶著一點撒嬌般的任性。
「突然覺得裡面有點悶。走吧,我們去天台吹吹風,我想去那裡看看城市的夜景。從這裡看過去,應該很漂亮吧?」
她說著,沒有等游銘回答,便徑直朝著消防通道走去。
她的心跳如同擂鼓,在胸腔里瘋狂衝撞,幾乎要震聾自己的耳朵。
「小魚,」游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「我們還約了頂樓那家旋轉餐廳,位子很難訂的。而且……」
他頓了頓,似乎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,改口道,「時間差不多了,我們先去餐廳吧?天台風大,你剛還說有點冷。」
他原本的計劃,是在那家以浪漫和昂貴著稱的旋轉餐廳,向金黎正式求婚。
為此,他提前一個月就開始了秘密籌備,從戒指的設計定製,到餐廳的布置,甚至預定了她最喜歡的樂團在現場演奏……
他想要給她一個完美的、足以銘記一生的夜晚。
他渴望看到她驚喜的眼淚,幸福的擁抱,和那句「我願意」。
那枚此刻靜靜躺在他西裝內袋裡的鑽戒,是他所能想到的,最鄭重的承諾。
「時間還來得及,」金黎沒有回頭,腳步也未停,聲音順著樓梯間的迴響傳來。
「餐廳就在頂樓,天台就在上面一層,耽誤不了幾分鐘。我就是突然很想上去看看,吹吹風。」
游銘看著她堅持要上天台的背影,深邃的暗金色眼眸里,掠過一絲深思。
這不太像她平時的樣子。
看來,他需要儘快調查一下,小魚最近除了上班和與他在一起,還接觸了什麼人,做了什麼特別的事。
他下意識地捏了捏西裝內袋裡那個堅硬的絲絨小盒子。
盒子裡躺著的,是一枚他親自參與設計的求婚鑽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