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在桌上的手機「叮」了聲,宋挽看了眼手機上發來的消息。
玲:【我跟同事換了值班時間,你明天直接來我家】
宋挽指尖動了動,回了個「好」。
第二日,度清遙已經在餐桌上享用早餐了,宋挽今天竟然起得比她晚,很新奇,剛想完,二樓傳來關門聲。
度清遙扭頭看過去,宋挽已經走在樓梯上,她今天沒穿家居服,但也只樸素穿了件吊帶長裙,月白色的,裙擺在腳踝處輕輕晃動,長發沒扎,散落在肩頭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,度清遙整個人腦子都暈一下。
她!好!漂!亮!
這四個字在她腦子裡炸開,像煙花一樣噼里啪啦地響。
宋挽走到餐桌旁,看了她一眼,什麼也沒說,坐下來開始喝粥。
度清遙這才回過神,問:「你今天要出門?」
「嗯。」宋挽沒有多解釋。
度清遙看著她安靜喝粥的樣子,心裡有點癢。
宋挽吃得不多,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。她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,往門口走去。
度清遙看著,也跟著站起來。
走到門口時聽到司機為難的聲音。
「夫人,沒有小姐的請示,我不會送您。」他聲音不大,但度清遙聽得清清楚楚,「既然結了婚,老往外跑也不太合適吧?知道的說是出門辦事,不知道的還以為……」他故意頓了頓,笑了一下,「夫人您說呢?」
宋挽沒說話,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靜,沒什麼情緒,卻讓司機臉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但他畢竟是度家用了幾年的司機了,膽子比一般傭人大些,嘴上雖沒再繼續,那副不以為然的神色卻沒收起來。
度清遙看不得宋挽受任何委屈,走出來冷冷的看了司機一眼:「你還知道她是我夫人?」
司機愣了一下,臉上閃過一絲慌亂,但還是強撐著笑:「小姐,我就是隨口一說,沒什麼惡意……」
「道歉。」度清遙打斷他。
司機怔住了。
「給我夫人道歉。」度清遙的聲音不重,但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,「現在。」
司機張了張嘴,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,終於轉向宋挽,低下頭:「夫人,對不起,我不該亂說話。」
宋挽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也沒點頭,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。
度清遙盯著那個司機,沉默了兩秒,然後開口了。
她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,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意:「你的嘴如果沒什麼用,我可以讓人幫你把它縫上。」
司機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「去找張管家領錢,明天不用來了。」
司機張了張嘴,到底沒敢多說,點了點頭走了。
周圍安靜下來。
「你說這種人,」度清遙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八卦,「自己生活過得不如意,就喜歡在嘴上占便宜。」
原世界也不是沒這種人,而且還不少。
「沒關係。」宋挽打斷了她,聲音很輕,甚至溫柔的對她笑了笑:「早就聽習慣了。」
幾個字,輕飄飄的,像一片落葉。
但度清遙聽著,心裡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,本來還那么小,隨著腐蝕,越來越大,也越來越痛。
度清遙看著宋挽安靜的側臉,那張臉上沒有委屈,沒有難過,甚至沒有一絲波瀾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可正是這種平靜,讓度清遙心裡更加堵得慌。
度清遙往前走了一步,離宋挽近了些,聲音低下來:「對不起。」
宋挽似乎有些詫異,微微抬眼,看了她一下。
「是我沒把家裡清理乾淨,」度清遙說,語氣很認真,帶著一點懊惱,「本來以為上次換了一批人,應該不會再有了。沒想到還是讓你在我面前受了委屈。」
她頓了頓,垂下眼睫,聲音更輕了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對宋挽說:「明明想過再也不要讓你受一點委屈的。」
宋挽沒聽清這句,她聲音太小。
度清遙抬起頭,對上宋挽的眼睛。
「就算你聽慣了,」度清遙的聲音有點澀,「就算你覺得沒什麼,但我不行。」
話說完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她沒想到自己說得這麼直白,這麼不加掩飾。
度清遙耳朵尖紅紅的,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看,最後盯著自己的鞋尖,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:「反正……就是……你別不開心。」
宋挽安靜地看了她幾秒。
那幾秒里,度清遙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在顯微鏡下,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被看得清清楚楚。
然後宋挽垂下眼睫,彎了彎唇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度清遙也笑:「那……我送你?」
宋挽:「我打車就行。」
度清遙想了想,宋挽沒跟她說過今天要去哪裡,也許是不想讓她知道。
她把從玄關處拿出的車鑰匙遞過去:「要不你開車,送我去公司,然後你想去哪再去哪。」
宋挽接過鑰匙,指尖在金屬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,點了點頭,往車的方向走去。
度清遙跟在後面,坐進副駕駛,系好安全帶。
車子發動,駛出別墅區,匯入早高峰的車流。
路上有些堵,車子走走停停。
度清遙看著窗外,覺得應該說點什麼,又怕說錯。
「你平時開車的次數多嗎?」她找了個話題。
「不多。」宋挽的視線落在前方的路面上。
「哦。」度清遙點點頭,過了一會兒又問,「那你喜歡什麼樣的車?」
宋挽以為她只是閒聊,隨口答了兩款車型,都是低調內斂的那種,不張揚,線條乾淨。
度清遙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追問。
她把那兩款車的名字在心裡默念了兩遍,又默念了兩遍,直到確定自己不會忘記。
開出一段距離後,宋挽忽然開口:「你去公司做什麼?」
度清遙不是失憶了嗎,去公司應該也不能處理什麼事務。
「哦,陳秘書說讓我去一趟。他說我再不去,董事會那幫人就要開始躁動了。」
宋挽點點頭,心裡清楚,一個管理者長期不出現,底下的人就會開始試探、觀望,甚至蠢蠢欲動。這是任何一家公司都會發生的事,沒什麼好奇怪的。
度清遙看了她一眼,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也沒什麼大事。陳秘書說就是去露個面,讓那些人知道我還在,別想太多。」
「嗯。」宋挽應了一聲,聲音很輕,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。
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度清遙轉頭看向窗外,行道樹一棵接一棵地從視線里掠過,她的影子在玻璃上忽隱忽現。
等紅燈的間隙,宋挽微微偏了偏頭,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絲熟悉的氣息。
檸檬味。
她以前聞到過這個味道無數次。
度清遙的信息素就是檸檬味的,帶著一點清冽的酸澀,濃烈時有些刺鼻,淡的時候也談不上好聞。
過去的兩年裡,那股味道總是伴隨著冷漠和不耐煩,像冬天的風颳過光禿禿的山脊,冷硬、乾燥、不留餘地。
可現在車廂里的這股檸檬味,似乎有些不一樣。
更柔和一些,還是更淡一些?宋挽說不上來。
它像是被什麼東西過濾了一遍,去掉了那些尖銳的稜角,只剩下一種乾淨的、近乎透明的清冽。
涼而不寒,潤而不膩。
宋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她想起度清遙剛才說的那些話。
以前的度清遙不會說這種話。
以前的度清遙甚至不會注意到她是否被冒犯了,更不會在意她是不是受了委屈。
可剛才那個人的語氣、眼神、甚至說話時微微皺起的眉頭,都不像是在演戲。
那些話太重了,重到不像是隨口說出來的,重到像是在心裡放了很久,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。
可是信息素是一樣的,這個人確實是度清遙。
那難道……她真的只是失憶了?失憶到連對待人的方式都徹底變了?
宋挽不確定。
她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,也從未在任何醫學資料上讀到過相關的案例。
一個人失憶之後,會連說話的方式、看人的眼神都徹底改變嗎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她不討厭現在這個。
不討厭。
紅燈跳成綠燈。
宋挽鬆開剎車,車子平穩地滑了出去。
窗外的光影在她的側臉上流動,忽明忽暗,像時間的河流在無聲地流淌。
副駕駛上,度清遙渾然不覺身旁的人正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她,還在認真地數窗外經過了幾棵梧桐樹。
那些樹一棵一棵地從她的視線里掠過,她數著,數著,數到第十三棵的時候,忽然忘了前面數的是多少,於是又從頭開始數。
車子在公司門口停下來。
度清遙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,站在路邊彎腰往車裡看了一眼,露出一個傻笑:「你路上慢點開。」
宋挽點了點頭,手搭在方向盤上。
度清遙關上車門,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車拐過街角,匯入車流,消失在視線里。
風吹過來,帶著初秋微涼的溫度。
她轉身往公司大門走去,腦子裡還在默念那兩個車型的名字,像背課文一樣,一遍又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