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滿蹲在地上,手伸著,掌心朝上,胳膊不敢動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的手指頭在微微發抖,不是怕,是繃得太緊了。
陸良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,手按在腰間的柴刀柄上,沒抽出來,但拇指抵著刀柄頭,隨時可以拔。
陸倉蹲在陸良腳邊,兩隻手攥著火把,攥得指節發白,火把的光跟著他的呼吸一晃一晃的。
三個人一動不動,跟三棵樹樁子似的。
蟲叫停了。
風也沒了。
林子裡頭那股子濕漉漉的草木味兒忽然變得很重。
混著硫磺的臭雞蛋味,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腥甜。
跟陸滿手裡那瓶毒血的味道差不多,但淡一些,像是從山洞深處滲出來的。
火把的光跳了一下。
山洞的洞口,那塊黑幕布一樣的地方,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不是風。
陸滿看見了。
先是兩隻眼睛,綠瑩瑩的,跟兩粒綠豆似的。
在黑暗中亮起來,懸在半人高的位置,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。
那兩粒綠光眨了一下。
然後又眨了一下。
陸滿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嗓子眼裡幹得跟塞了團砂紙似的。
他沒敢動,連眼珠子都沒敢轉,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那兩粒綠光。
手心朝上伸著,手臂已經開始發酸了。
那兩粒綠光往前移動了一點。
速度很慢,像是在試探,走一步停一下,走一步停一下。
火把的光照過去,先照到一個尖尖的鼻子,然後是半張臉,玄青色的皮毛,短而密。
在火光底下泛著一層油光,額頭上有一小坨紫色的紋路,形狀跟靈芝的傘蓋一模一樣。
再往前一點,整個腦袋露出來了。
確實不大,跟個成年男人的拳頭差不多,尖嘴,豎耳,跟貓似的往外支棱著。
它歪著腦袋,綠瑩瑩的眼睛看了看陸滿。
又看了看那瓶毒血。
然後它把鼻子湊到那個小瓷瓶口上,嗅了一下。
那瓶毒血。
它嗅了一下,又一下,忽然打了個噴嚏。
像是被什麼嗆到了,整個身子往後一縮,退回了陰影里。
陸滿的心跟著往下沉了一下。
但過了沒幾個呼吸,那兩粒綠光又亮起來了!
這回走得更慢,四條腿一步一步地往外挪,身子拉長了!
貼著地面走,跟一條蛇似的,肚皮幾乎蹭著地皮。
整個身子從陰影里出來了。
體不盈尺,確實不到一尺長,從鼻尖到尾巴尖,撐死了也就跟陸滿的前臂差不多。
身子細長,四條腿短而粗,爪子尖尖的,扣在地上,每一步都悄無聲息。
尾巴蓬鬆,跟身子差不多長,拖在後面,尾尖上有一點白,跟毛筆蘸了墨又點了下白似的。
通體玄青,不是純黑,是那種很深很深的青色,跟夏夜的天空一個色兒。
火把的光照上去,皮毛底下泛著一層幽幽的藍。
額頭上那朵紫紋,比書里畫的還要好看!
不是一坨顏色,是細細密密的紋路,跟靈芝的菌褶一樣。
一絲一絲的,從眉心往兩邊散開,在火光裡頭閃著暗紫色的光。
芝隱。
陸滿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小東西從陰影里走出來,繞過了小瓷瓶,徑直走向那枚銅牌。
它把鼻子湊上去,嗅了嗅,又伸出舌頭舔了一下,然後抬頭看了陸滿一眼。
就一眼。
綠瑩瑩的眼睛裡頭映著火把的光,亮得跟兩顆星星似的。
然後它低下頭,把腦袋擱在那枚銅牌上,蹭了蹭,跟貓蹭人腿似的,蹭完了還眯了一下眼。
陸滿蹲在那兒,手還伸著,掌心朝上,酸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
他看著這小東西在那兒蹭銅牌。
腦子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。
神醫說不能抓不能追不能嚇,要讓它自己上來。
它倒是上來啊。
小東西蹭完了銅牌,又轉向那幾朵靈芝。
它繞著那朵最大的金線紫芝走了一圈,尾巴豎得直直的,尾尖那點白一顫一顫的。
走完一圈,它停下來,兩隻前爪搭在靈芝的傘蓋上,下巴擱在爪子上,閉上了眼睛。
那個姿勢,像是在抱一個很珍貴的東西。
陸滿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他想到了陸月,那丫頭昨天一個人在這山里。
被這東西咬了一口,又疼又餓,蹲在地上鑽木取火。
搓得滿手是血,就為了生煙讓家裡人找到她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把湧上來的東西壓下去,手還伸著。
「我們不要你的靈芝。」
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穩了,「都還給你!我閨女,就是昨天被你咬的那個丫頭,她現在快不行了!
神醫說你的血能救她,一滴就行!你要是願意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!
他現在窮的叮噹響,啥也沒有,唯有這條命!
小東西睜開眼睛,從靈芝上跳下來,走到陸滿伸出的那隻手前面。
離他指尖不到一拳的距離。
它歪著頭,看了看他的手心,又看了看他的臉。
綠瑩瑩的眼睛一眨不眨的,像是在打量什麼,又像是在掂量什麼。
然後它低下頭,把鼻子湊到他的指尖上,聞了聞。
陸滿一動不動!
小東西聞完了,退後半步,忽然抬起一隻前爪,放在陸滿的掌心裡。
就那麼輕輕地搭了一下,爪子尖尖的,涼絲絲的,跟冰碴子似的。
然後它收回去,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怎麼說呢,不像是野獸看人的眼神。
倒像是人在看人,帶著點審視,帶著點猶豫,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它又走回來,這回直接跳上了陸滿的手掌。
整個身子縮成一條,盤在他的掌心裡,尾巴繞過來,蓋住了自己的鼻子。
眼睛閉上了,額頭上的紫紋在火光裡頭一閃一閃的,像是在呼吸。
陸滿的手沉了一下,看著不大,分量倒不輕,壓得他胳膊往下一墜。
他不敢動!就怕這大爺跑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