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京敘是被宿醉後那種鈍痛生生劈醒的。
太陽穴突突跳著,喉嚨幹得像含了一把粗砂。
他閉著眼在床上躺了很久,才撐著身子坐起來,揉著眉心,一步一步順著旋轉樓梯往下走。
樓下很安靜,只有廚房方向傳來極輕微的碗碟磕碰聲。
他走到樓梯轉角時,腳步頓了一下。
餐桌上面擺著幾隻白瓷碗碟。
一碗冒著熱氣的醒酒湯放在正中間,旁邊是一碟煎得剛好金黃的三明治,切成了整齊的小三角形,邊上還點綴著幾顆草莓。
阿姨正站在餐桌旁,雙手交握在身前,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一見到陸京敘下樓,連忙迎上兩步,壓低聲音:「先生,您醒了。蘇小姐她……一大早就來了,在廚房忙活了好半天。」
陸京敘的目光從那些精緻的早餐上掠過,沒什麼情緒地落向廚房門口。
蘇清歡正從裡面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小碟蜂蜜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淺杏色的針織開衫,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,妝容淡雅,整個人溫溫柔柔的。
她看見陸京敘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彎起眼睛笑了笑,:「你醒了?頭疼不疼?」
她把蜂蜜放在桌上,伸手輕輕推了推那碗醒酒湯:「解酒的,趁熱喝一點。聽說你昨天喝了很多。」
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陸京敘的聲音很啞。
蘇清歡在旁邊拉開椅子坐下,抬頭看他:「聽說你昨晚喝到後半夜……」
陸京敘沒接她的話。
自己倒了杯溫水,仰頭灌下去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「阿姨,幫我做碗面。」
阿姨忙不迭答應著進了廚房。
蘇清歡手指在桌下輕輕絞了絞,「我聽說你和許小姐的事情了。」
陸京敘抬起眼,目光落到她臉上,「你想說什麼?」
蘇清歡抿了抿唇,「我對此感到遺憾。」
她微微偏過頭,又說,「但是,京敘,我覺得你也有必要恢復理智,好好想一想。」
「你什麼意思?」
蘇清歡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我承認,許小姐她聰明,漂亮,鮮活。對每個男人來說,都是一道亮麗的風景。」
「也許你會覺得我說這些有些過份,」她聲音放得更低了,「畢竟我和許小姐素不相識,沒什麼立場去評判她。但我只是想給你一個建議。」
陸京敘側過頭看了她一眼,眼底沒什麼溫度。
蘇清歡輕輕嘆了口氣,「我一開始……對許小姐確實有過提防,也暗自警戒過。你知道的,我們兩家這麼多年一直有聯姻的默契,我很難不把每一個出現在你身邊的女孩都當成假想敵。」
她自嘲地彎了一下嘴角,隨即搖了搖頭,「可後來我見了她,旁敲側擊地了解了一些她的事,我發現自己實在是小人之心了。」
她頓住,像是在回憶什麼,眼底浮上一層真切的感慨。
「她是個活得太鬆弛、清醒的女孩,她的世界裡,自己的感受是最重要的。」
「後來知道了她的家世,我就更不覺得奇怪了。書香門第、幾代人浸在筆墨紙硯里養出來的女孩子,和我們這種從小就被教會怎麼在名利場上周旋的人,當然不同。」
她抬起眼,目光認真地看著陸京敘。
「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。」
陸京敘握著杯子的手指動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「陸家在權勢名利上遠超許家,這是事實,閉著眼都能看見的差距。可是咱們都知道——」
她頓了頓,聲音有些低啞,「讀書人的清高和傲骨,不是用錢能砸碎的。這樁事,人家未必願意。」
「宴會那天,蔣老的態度……你也看得出來,不是嗎?」
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,漣漪一圈一圈盪開。
陸京敘沉默了很久。
宿醉後的臉色不太好看,下頜線條繃得很緊,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。
蘇清歡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,不催他,也不再多說。
陸京敘指節微微泛白,聲音沉沉地遞過來,說了一句能把人心胸刺穿的話,「我不太理解,你心胸真的寬廣到接受一切嗎?」
蘇清歡的笑容僵在臉上,但只那麼一瞬。
她重新彎起嘴角,「京敘,我們這樣的人家,聯姻是為了利益最大化,感情是次要的,不是嗎?」
「合適比喜歡更長遠。這是我們這樣的家族幾代人積累下來的經驗,不會有錯的。」
陸京敘緩緩抬頭看過來,宿醉後的眼睛有些發紅,目光卻銳利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刀。
他盯著蘇清歡看了幾秒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審度。
「合適?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「一個永遠都不會愛你、不會為你心動的丈夫,你也能接受?」
蘇清歡心底猛地一顫。
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,指甲嵌進掌心,用那一點點痛感維持著面上的鎮定。
她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,「我說了,感情是次要的。」
她停了停,深吸一口氣,「我們強強聯合,把陸氏和蘇氏做好、做大。其他的……生活上相敬如賓,彼此體面,就很好。」
陸京敘看著她。
他不是看不出來蘇清歡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。
他不是蠢人,他比誰都清楚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從十八歲起就把「陸太太」三個字當成了人生目標。
她忍了這麼多年、等了這麼多年、體面了這麼多年,是為了什麼,他很清楚。
他剛剛的那些話殘忍嗎?
殘忍。
可他此刻的心半分都分不出來去憐憫她。
男人對自己不喜歡的女人就是可以殘忍到極致。
和許泠月在一起的日子,他現在想起來,那種被一個人影響情緒、牽動所有的感覺,的確是很可怕,也很累人。
失控是一件太危險的事,即便是出於自保,他似乎也不該再放縱自己沉迷。
蘇清歡說的「相敬如賓」四個字,落在他耳朵里,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。
如果選了這條路,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那種失控了。
他會很安全,會被包裹在體面、合適、門當戶對這些詞裡,成為世俗意義上完美無缺的男人。
可那樣的話,他還算是活著嗎?
阿姨端著熱氣騰騰的清湯麵放在桌上,「先生,趁熱吃,宿醉後吃點這個胃裡舒服。」
陸京敘給阿姨道了謝,接過來慢吞吞吃起面。
蘇清歡站起來,拿起自己的包,「我要說的就是這些,我等你的答案。」
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遠去,門開了又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