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泠月偏過頭,避開他的視線,聲音平靜:「我們該說的兩個月前就已經說完了,陸先生,我有點不明白你今天這齣是想做什麼?」
陸京敘下頜線繃緊了一瞬,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冷笑:「剛才那個趙律師,聊得挺開心?」
她睫毛顫了顫,轉回目光看他:「陸總,你是不是管得有點太寬了。」
「陸總」兩個字扎得他眼睫微微一沉。
陸京敘俯得更低了些,幾乎與她平視。
「你才和他認識幾天,就對他笑成那樣?」
許泠月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覺得好笑,「我們分手都兩個多月了,我開始接觸別的人,難道不是很正常嗎?」
「難道陸總還有要前女友為你守身如玉一年半載的要求?」
男人沉默,狹長的黑眸微微眯緊。
「而且,我一沒有無縫銜接立刻開始戀愛。」她一字一句,「二沒有在戀愛存續期間失去該有的邊界感,我自問我做得夠體面。」
陸京敘的呼吸明顯重了一拍,撐在檯面上的手背青筋隱隱浮起,聲音像是從喉嚨硬擠出來。
「姓趙的哪裡比我好?」
許泠月怔了一下,隨即皺起眉。
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,「趙律師溫柔體貼,做事有分寸有邊界感,可能世俗意義的社會地位和財富擁有量是不如你,但至少他開始得坦坦蕩蕩,即便在追人,也不會有那種你該感恩戴德的表情。」
她聲音很輕,卻像一把鈍刀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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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京敘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一瞬,瞳孔微微縮了下。
許泠月趁他這一瞬的僵滯,側身從他手臂間滑了出去。
還沒走出兩步,手腕就被從身後攥住。
力道很大,指節扣進她的腕骨,帶著不容掙脫的蠻勁。
她被迫停下,不等她回頭,就聽見低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喉嚨的聲音從身後壓下來。
「如果我們重新開始呢?」
許泠月肩膀微微一僵。
陸京敘往前逼近了半步,他的胸膛幾乎貼著她的後背,粗重的呼吸,熱氣落在她耳側,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習慣的急切。
「我們之前都沒有經驗,做得都不夠好。」
「我不信你現在對我完全一點感覺都沒有,那為什麼不能再試一次?」
走廊里很安靜,許泠月看著自己被他攥住的手腕,沉默了三秒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算了吧。」
她慢慢轉過身,燈光落在她臉上,神情溫柔,眉眼間也沒有怒意,沒有嘲諷,甚至稱得上心平氣和。
「陸京敘,下一次戀愛,我是想衝著結婚去的。」
她看著他,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。
「第一段戀愛,可以是人生體驗,不在乎結果;可人也不能談太多戀愛,否則會變得麻木不仁,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,也對最後歸屬的另一半不公平。」
陸京敘瞳孔微微一縮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,攥著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鬆了幾分。
「那又怎麼樣?」他聲音繃緊,下頜線咬得死緊,眼底翻湧著某種近乎狼狽的執拗,「衝著結婚發展又怎麼樣?你怎麼知道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後?」
許泠月看著他這副樣子,輕輕搖了搖頭,她臉上甚至帶著一點溫柔的笑意。
可溫柔的笑意背後,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刀子,直直捅了進來。
「陸京敘,你這樣的男人大抵是不適合結婚的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,目光從他臉上移開,像是終於決定不再留任何餘地。
「我也不敢和你結婚。」
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唐寧那幫人隱約的說話聲音。
陸京敘站在原處,眼神有一瞬的凝滯,似乎是有些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。
「你、你說什麼?」
許泠月靜靜看著他:「我想要平靜煙火的生活,日常瑣碎中細水長流的溫暖。」
「不想每天都要去面對丈夫身邊的狂蜂浪蝶,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,信任也是;我不想每天休息之餘,腦子裡想的都是我另一半身邊會不會又有哪個人在虎視眈眈。」
她微微偏了偏頭,斟酌了一番用詞,「或許這種事在你從小認知的環境中,是習以為常的事,但我很肯定,我不願意過這樣的日子,甚至很討厭 。」
她目光依舊溫柔,沒有指責、也沒有鄙夷。
「陸京敘,其實你們這樣的人,接受聯姻的確是最好的選擇,利益的牽絆永遠比虛無的感情更可靠,不求你感情的人,才能在你身邊心如止水地一直待下去。」
沉默半晌的男人忽然冷笑出聲,那笑聲短促而鋒利,帶著一股被冒犯的戾氣。
「我身邊有沒有別的女人,你不清楚?我什麼時候身邊一堆狂蜂浪蝶了?」
他說著,往前逼了一步,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。
許泠月:「你現在的確沒有。」
她對上他凌厲的視線,目光坦然:「但你的身份和你所處的環境,就註定了你身邊有太多的誘惑和不確定因素,也會有太多覬覦你的人,把你的另一半當成假想敵。」
「陸京敘,我是一個特別小心眼的人,給我的東西如果不是獨一無二,我就不想要,我不喜歡自己的另一半和其他任何一個女人扯上一點關係。」
男人忽然有些失控,眼底的血絲在燈光下清晰可見,聲音帶著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怒意和狼狽。
「那你之前為什麼不說不問?」
他盯著她,帶著恨不得將她拆吞入腹的偏執。
「之前的熱搜和緋聞,你為什麼從來不吃醋、也從來不去質問我?」
他說完這句話,自己先愣住。
然後他低下頭,忽然笑了一聲,自嘲的、破碎的。
從喉嚨里滾出來,像是把什麼東西活生生碾碎了。
「也是。」
男人的聲音低下去,啞得幾乎要聽不清,「你從來沒想過和我有結果,當然不會浪費感情去吃醋生氣。」
許泠月看著他垂下去的肩膀,抿著唇搖搖頭。
「不,」
陸京敘猛地抬起頭。
「我吃醋過。」她看著他,承認得直白又坦蕩,「也生氣過,因為我不是神仙,不可避免會有感性壓過理性的時候。」
「只是我沒有鬧到你面前,因為我不知道,你會不會對此譏笑我的自作多情,或是嘲諷我太把自己當回事。」
陸京敘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喉嚨猛地收緊,哽得他幾乎喘不上氣。
他想開口,想說他沒有,他不會,他從來沒有那樣想過。
可那些話涌到嘴邊,卻輕飄飄的,沒有一點份量。
太輕了。
輕到連他自己都覺得,不足以讓人相信。
許泠月看著他,目光里的溫柔還在,卻已經隔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陸京敘,我不想苛求一個生在多情之地、身邊各種形形色色誘惑的人去學會專情。這太難了,也的確考驗人性。」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給他、也給自己最後一點消化的時間。
「即便你現在願意,但以後呢?你會不會在看到身邊其他好兄弟享齊人之福的時候,心裡犯嘀咕?會不會在和我哪一次爭吵的時候,說我已經為你潔身自好了這麼多年,你還不知足嗎?」
他嘴唇動了動,喉結上下滾了滾,卻一個字都沒能接上來。
她的目光太平靜,平靜得讓他意識到,這些話在她心裡已經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,不是氣話,不是試探,是結論。
「你不是一個壞人。」她繼續說,「和你分開,我也會有一些遺憾。但不會恨你,我希望你好好的。」
她往後退了半步,拉開距離。
「複合就不要了。我們都往前看吧。你也許現在不適應,一時不習慣,但沒關係,時間會沖淡一切。你也會有自己的新的生活。」
陸京敘站在原處,一動不動。
洗手間走廊的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,把他整張臉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聽明白了。
她不是欲擒故縱,不是拿喬,不是在等他再追一次、再求一次、再許一個更重的承諾。她是真的不要了。
別人艷羨的豪門貴婦生活,在她眼裡只是無盡的麻煩。
別人擠破頭想坐的位置,她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。
她有自己的一套活法,而那套活法裡,沒有他。
而他被這樣全部、徹底的否定,竟然再也找不出別的話可說。
他也有自己的驕傲。
他可以喜歡一個人,可以低頭,可以認錯,但不能為此下跪。
他看著她,喉結艱難地動了一下,「你想清楚了嗎?確定?」
陸京敘心想:如果她猶豫,如果她哪怕遲疑一秒,他可能都會不管不顧地再試一次。
可許泠月看著他,眼神清亮,沒有絲毫猶豫。
她點了點頭。
陸京敘覺得胸口裡有什麼東西,在這一刻徹底碎了。
他垂下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再抬起的時候,眼裡翻湧的情緒已經全部沉了下去,像一潭被攪渾後重新歸於死寂的水。
「好。」
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,甚至帶著一點疏離的客氣。
「既然你說得要徹底分開,那就如你所願。」
他頓了頓,嘴唇抿成一條線,最後鬆開。
「以後,不要再見面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