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如海目送周崇安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,重新垂下眼皮,恢復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樣。
這老匹夫既想吃肉又不想沾腥,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?一腳踏進了這潭渾水,就別想乾乾淨淨地出去。
等禁軍圍住了將軍府,虞家就成了砧板上的肉。五十萬大軍群龍無首,他再派人去接管,一道聖旨就能把兵權收回來。
想到這一幕,趙珩嘴角浮起一絲志得意滿的笑意。
「杜相。」
杜如海欠身:「老臣在。」
「你說,虞懷遠此刻在做什麼?」
杜如海微微一笑:「將軍府接到聖旨之後,大概正在焦頭爛額吧。」
趙珩笑了一聲,笑得很輕,也很得意:「讓他們急。急完了,也就認命了。」
君臣二人相視一笑。
龍涎香恰好在這時燒到了盡頭,最後一縷青煙從香爐中升起,轉瞬消散在暮色里。
殿外的天色,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。
他們都在等天黑。
.......
暮色沉沉。
城門樓上,殘陽最後一抹血色掛在西邊天際,像一柄將落未落的刀。
城門守將靠在垛口,懶散地望著遠處官道。白日的喧囂散盡,來往行人稀少,只余幾隊商旅趕著收城前進城,腳步匆匆。
「再過一刻鐘就關門了。」有人打了個哈欠。
話音剛落,遠處忽然揚起一線煙塵。
起初只是細細一縷,很快卻連成一片,如潮水般鋪開。馬蹄聲由遠及近,沉悶而整齊,像壓在胸口的鼓點。
守城士兵神色一緊。「有人來!」
眾人齊齊探頭。
只見煙塵中,一騎當先,身披黑色輕甲,肩披披風,身形挺拔,馬速不減,直奔城門而來。
等那人再近幾分,守城校尉臉色一變,立刻站直身子。
「開門!」
「是虞郎將!」
高大的城門緩緩開啟。
來人正是虞澤川。
他勒馬不緩,馬蹄踏過門檻時,連半分遲疑都沒有。身後緊跟著一隊人馬,約莫百餘騎,甲冑低調,卻隱隱透著精悍氣息。
守城校尉迎上前,抱拳行禮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:「虞郎將,您這是……」
話沒說完,他的目光已經落在後方那些人身上,不是尋常親兵,人數不對,氣勢也不對。
更關鍵的是,他們的手,全在刀柄上。
空氣忽然變得有些緊。
虞澤川沒有下馬,只是垂眸看了他一眼,語氣平淡:「奉將軍令,調城防。」
一句話,滴水不漏。
可偏偏,沒有文書,沒有調令。
守城校尉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虞郎將……可有令牌?」
這一句問出口,四周瞬間安靜下來。
連風聲都仿佛停了一瞬。
虞澤川的眼神微微沉了幾分,「沒有。」
「你……想造反不成?」校尉遲疑道。
下一刻。
「鏘!」
刀光驟起。
虞澤川出手極快,一刀劈出,守城校尉連反應都來不及,喉嚨已經被割開,鮮血噴出,整個人踉蹌後退,重重摔在地上。
「拿下城門。」
聲音不高,卻冷得像冰。話音落下的瞬間,身後百騎齊動!
「殺!」
刀光驟然炸開,守城士兵一時間大亂,有人驚呼,有人拔刀,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倒下。
狹窄的城門口瞬間變成修羅場。
血濺在城牆磚石上,順著縫隙往下淌。
虞澤川策馬向前,一路直衝城門樓。箭矢破空而來,他抬刀一擋,反手一刀劈翻樓梯口的守衛,腳步不停。樓上弓手還未布陣完成,人已經到了面前。
「清。」
短短一個字,身後親兵如影隨形,不到半刻鐘。
城門徹底安靜下來。
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,還有血順著台階滴落的聲音。
虞澤川站在城樓之上,俯視整座城門。
他抬手一揮。「換防。」
親兵迅速接管各處要害,關閉城門內側機關,弓手上樓,占據制高點,整座城門,瞬間換了人。
虞澤川低頭,看了一眼腳下那片血。
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:
「封門。」
「從現在起——」
「誰也不許進,誰也不許出。」
.......
將軍府。
消息傳回來的時候,前院已經點起了燈。
風從檐下刮過,燈籠里的火苗狠狠晃了一下,將眾人的影子拖得忽長忽短。
親兵單膝跪地,聲音壓得極穩,卻掩不住其中的振奮。
「稟將軍,大小姐,大公子已控制城門!」
「守軍盡數換防,城門已封。從此刻起,無大公子手令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」
話音落下,屋中壓了許久的沉悶,像是被這一刀劈開。
虞澤岳猛地一拍桌案,眼底驟然亮起:「好!」
虞澤雲更是差點直接跳起來,方才憋了一下午的火氣終於有了發泄的口子:「不愧是大哥!我就知道他能成!」
連虞懷遠那張常年沉肅的臉上,都終於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。
城門在手,退路就在手。
他們不是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。
他們有刀,有馬,有人,也有路。
虞晚棠站在燈影里,垂眸看著那名親兵,唇角微微一勾。
「很好。」
她剛說完,腦海里系統忽然炸了。
「宿主!不好了!皇帝派了禁軍,正往將軍府來,最多半小時就到!」
虞晚棠眼底那點笑意瞬間冷了下去。
來了。
狗皇帝果然坐不住。
白日裡聖旨沒回音,李忠全沒回宮,他為了避免將軍府出變故,肯定是要留後手。
說是圍府,實則是將虞家困在府里,斷掉消息,截住退路,再慢慢找個罪名坐實謀反。
可惜,晚了。
虞晚棠抬頭,看向虞懷遠。
「爹,您留在府里,我帶人進宮。」
虞懷遠眉頭一皺:「你帶人?」
虞晚棠語氣平靜:「狗皇帝肯定不會坐以待斃,您得坐鎮將軍府。」
她頓了頓,眼神掃了眼灰暗的天空。
「只要您還在府里,就算有人上門,也沒人敢輕易闖進來放肆。」
虞懷遠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當然聽懂了虞晚棠的意思。
他是鎮北將軍,是五十萬虞家軍的軍魂。只要他還坐在將軍府里,禁軍就算奉旨而來,也不敢隨便踏進府門半步。
虞澤岳已經按住刀柄:「爹,您放心,我會保護好妹妹。」
虞澤雲立刻接話:「我也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