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嘉時第二日來聽雪院時,臉色比昨日還臭。
嘴角的傷已經上了藥,青紫一片,襯得少年眉眼更倔。他站在院門口,身後跟著個小廝,手裡捧著一隻錦盒。
春桃一看見他,便想起昨日那句「段佩芝,你出來」,臉色立刻繃住。
「二公子來做什麼?」
裴嘉時張了張口。
大約是想擺架子,又想起裴嘉成昨夜的訓斥,硬生生忍住。
他別開臉:「我找她。」
春桃站著不動。
「二公子找誰?」
裴嘉時眉頭一皺:「你明知故問?」
春桃笑得很客氣:「奴婢愚笨,還請二公子說清楚。我們聽雪院裡沒有叫『她』的主子。」
裴嘉時被噎得臉紅。
院裡幾個丫鬟都低下頭,沒人敢笑,可肩膀微微抖著。
裴嘉時氣得想走。
可一想到兄長那句「明日去聽雪院賠禮」,又硬生生忍住。
他咬牙:「我找大嫂。」
春桃這才讓開:「二公子請。」
裴嘉時進門時,段佩芝正在廊下看帳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眼看過去。
「二弟來了。」
這一聲叫得自然。
裴嘉時卻渾身不自在。
他把錦盒往桌上一放,硬邦邦道:「昨日的事,是我衝動。」
說完,他像完成了一樁苦差。
段佩芝沒有接話。
裴嘉時等了片刻,見她還看著自己,臉更紅了。
「你還要我說什麼?」
段佩芝合上帳冊。
「這便是賠禮?」
「不然呢?」裴嘉時忍不住道,「我都說我錯了。」
段佩芝點了點頭。
「你錯在哪兒?」
裴嘉時一愣。
春桃在旁邊差點笑出聲。
許嬤嬤也垂下眼,嘴角輕輕壓了壓。
裴嘉時臉色難看:「你別得寸進尺。」
「二弟若不想說,可以回去。」段佩芝重新翻開帳冊,「我不缺這一句賠禮。」
裴嘉時瞪著她。
從小到大,他最煩別人這樣不急不惱地拿捏他。
偏偏段佩芝說得也沒錯。
是他自己來賠禮的。
他站了好半晌,終於低聲道:「我不該聽風就是雨,想找聽雪院問罪。」
段佩芝翻頁的手停住。
「還有呢?」
裴嘉時深吸一口氣:「不該直呼你的名字。」
段佩芝這才抬頭。
「往後呢?」
裴嘉時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「大嫂。」
段佩芝笑了笑。
「坐吧。」
裴嘉時一怔:「我沒說要坐。」
「那便站著。」
「……」
他最後還是坐了。
春桃端茶上來時,裴嘉時別彆扭扭地接過,低聲說了句:「多謝。」
春桃倒有些驚訝。
這位二公子脾氣沖,禮數卻不是全無。
只是一開始就被人挑著火氣,才處處不順眼。
段佩芝看向桌上的錦盒:「這是什麼?」
裴嘉時道:「傷藥。」
段佩芝看他嘴角:「你自己留著用吧。」
「不是給我的。」裴嘉時臉上有些不自在,「是給聽雪院的。昨日英國公府那事……二嬸說要拿你的藥鋪做人情,是不該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院裡那小廝已經被兄長交給石康了。是他故意把話傳給我的。」
段佩芝沒露出意外。
「問出來是誰指使了嗎?」
裴嘉時臉色又難看了些。
「他說是聽大廚房的人議論,自己來告訴我。石康還在查。」
這個結果也不意外。
陳桐做事不會留這麼直的把柄。
段佩芝打開錦盒看了一眼,裡頭是兩瓶上好的金創藥,還有一盒祛瘀膏。
東西不錯。
不是隨便拿來敷衍的。
「這藥從哪兒來的?」
「府庫里取的。」裴嘉時立刻道,「走公帳,不是你的嫁妝。」
說完,他自己也覺得這話有些奇怪,臉又紅了。
段佩芝忍不住彎了彎唇。
裴嘉時被她這一笑弄得更不自在:「你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段佩芝把錦盒推回去,「心意我領了。藥你拿回去,自己用。」
裴嘉時皺眉:「你是不是瞧不上?」
「聽雪院不缺藥。」段佩芝道,「你嘴角那傷再不好好養,明日見母親,又要讓她擔心。」
裴嘉時張了張口,最後沒反駁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問:「你昨天為什麼幫我?」
段佩芝看他:「幫你?」
「英國公府那事。」裴嘉時道,「你明明可以不管。二嬸說得也沒錯,我挨頓罵,賠些銀子,事情就過去了。」
段佩芝放下茶盞。
「過去的是事情,不是坑。」
裴嘉時怔住。
段佩芝道:「昨日英國公府三公子激你動手,梁承遠趁亂離開。今日若只拿銀子壓下,你永遠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挑事。往後他們換個地方,換個說法,你還會中招。」
裴嘉時臉色一點點沉下來。
這話不好聽。
可他知道是真的。
昨日若不是段佩芝問清楚,所有人都會覺得他衝動惹事。
甚至他自己也會這樣覺得。
「或許不是害你。」
段佩芝看著他。
「只是借你試探裴家。」
裴嘉時心頭一跳。
他年少,卻不是蠢。
試探裴家這幾個字,比單純害他嚴重多了。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我只是猜。」段佩芝沒有把話說死,「二弟,裴家如今風頭太盛。將軍剛立大功,京中盯著裴家的人不會少。你在外行走,旁人不一定會從將軍身上下手,卻很容易從你身上下手。」
裴嘉時聽得臉色有些發白。
他從前只覺得自己是裴家二公子。
兄長是鎮岳將軍,誰都要給裴府幾分面子。
可昨日在玉春樓,那些人笑著說的每一句,都像早就備好的刀。
他一動手,刀就遞到了別人手裡。
段佩芝見他聽進去了,便不再多說。
少年人的臉面也要留。
裴嘉時沉默很久,低聲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
段佩芝點頭。
「知道便好。」
話剛落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吵嚷。
春桃出去看了一眼,很快回來,臉色難看。
「姑娘,是二公子院裡那個被石護衛帶走的小廝家裡人來了。說夫人挑撥將軍和二公子,害他們家兒子被打板子。」
裴嘉時猛地站起來。
「他們敢來這裡鬧?」
段佩芝神色淡了下來。
「看來有人不想讓你這句賠禮說安穩。」
裴嘉時臉色一變。
他明白了。
昨日有人挑他去找段佩芝鬧。
今日又有人挑小廝家人來聽雪院鬧。
一次不成,還有第二次。
段佩芝起身往外走。
裴嘉時立刻跟上。
聽雪院外,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婦人正坐在地上哭。
「我們家石頭在二公子院裡伺候多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就因夫人一句話,將軍便要打死他。這還有沒有天理啊!」
周圍已經圍了幾個下人。
錢媽媽也站在人群里,眼神閃躲。
段佩芝看見了,卻沒點破。
婦人一見段佩芝出來,哭聲更大。
「夫人金尊玉貴,我們這些奴才命賤。可我兒子不過是傳了句話,怎麼就成了挑撥主子的罪人?」
春桃氣道:「你少胡說!明明是他在二公子面前搬弄是非。」
婦人拍著地:「我兒子哪敢啊!定是夫人容不下二夫人,才拿我們這些下人撒氣。」
這話一出,圍觀的人都低下頭。
段佩芝還沒開口,裴嘉時已經怒了。
「誰讓你來的?」
婦人一愣,抬頭見是裴嘉時,哭音效卡了一下。
「二、二公子……」
裴嘉時臉色難看:「你兒子在我面前挑撥大嫂,讓我來聽雪院鬧事。兄長罰他,是他該罰。誰告訴你,是大嫂害他?」
婦人眼神慌亂:「沒人告訴我,我、我是聽說的……」
「聽誰說?」
婦人答不上來。
裴嘉時上前一步:「說!」
婦人嚇得往後縮。
段佩芝看了裴嘉時一眼。
這小子沖歸沖,關鍵時刻倒不算糊塗。
她開口道:「既說不出是誰,那便把人帶去前院,讓將軍和石康慢慢問。」
婦人臉色白了。
她原本以為在聽雪院門口哭一場,段佩芝顧忌名聲,總要退讓。哪怕不退,也會生氣發作。
沒想到段佩芝不急,裴嘉時還站在她那邊。
婦人連忙磕頭:「夫人饒命,奴婢只是心疼兒子,一時糊塗!」
段佩芝沒有看她,只看向錢媽媽。
「錢媽媽。」
錢媽媽身子一抖:「夫人。」
「你方才站得近,聽得清楚。帶她去前院。」
錢媽媽臉色一白。
「奴婢?」
段佩芝道:「怎麼,你沒聽清?」
錢媽媽慌忙低頭:「聽清了。」
裴嘉時也看向錢媽媽。
錢媽媽不敢再多說,只能叫兩個粗使婆子把那婦人扶起來,往前院送去。
圍觀的人很快散了。
聽雪院外重新安靜下來。
裴嘉時站在段佩芝身邊,臉色仍舊難看。
「他們是衝著我來的。」
段佩芝道:「現在知道了?」
裴嘉時抿緊唇。
他昨日若真去聽雪院鬧了,今日這婦人再來哭,事情便會變成二公子與新嫂不和,聽雪院仗勢欺奴。
一環扣一環。
裴嘉時心裡發冷。
段佩芝看著他:「二弟,裴家不是只有將軍一個人會被人算計。你也會,與卿也會,母親也會。」
裴嘉時低聲道:「我以後會小心。」
「光小心不夠。」
「那還要怎樣?」
「先學會聽完一句話,別立刻信。」
裴嘉時看著她。
這話像是教訓,卻不是居高臨下。
他忽然覺得,段佩芝其實沒有他想的那麼討厭。
至少她今日沒有笑他蠢。
雖然他確實挺蠢的。
裴嘉時彆扭地道:「大嫂。」
段佩芝抬眼。
這是他第一次叫得順暢。
裴嘉時把那隻錦盒重新往她手裡一塞。
「藥你收著。不是賠英國公府的,是賠你的。」
說完,他轉身便走。
走得很快,像怕她退回來。
春桃看著他的背影,忍不住笑:「姑娘,二公子這是服軟了?」
段佩芝低頭看著手裡的錦盒。
「算是吧。」
話音剛落,石康從前院匆匆過來。
「夫人。」
段佩芝抬頭:「石護衛。」
石康神色凝重:「方才那婦人還沒到前院,便在半路咬了舌。」
春桃臉色一白。
段佩芝手指也微微一緊。
石康壓低聲音:「人救下了,但暫時問不出話。將軍讓屬下來知會夫人一聲,背後的人,恐怕不只是內宅里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