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雪院一時安靜得厲害。
春桃臉色發白,手指攥著帕子,半晌沒說出話。
段佩芝垂眸,看著手裡的錦盒。
裴嘉時剛才硬塞給她的傷藥還在,盒蓋微微開著,露出裡面那隻青瓷藥瓶。
方才那婦人還坐在院門口哭,說自己只是心疼兒子。
轉眼便在半路咬舌。
若不是有人提前教過她,便是她背後還有更重的把柄被人捏著。
段佩芝抬頭:「將軍怎麼說?」
「將軍讓屬下查她家裡人。」石康道,「也讓屬下來提醒夫人,這幾日聽雪院的人出入小心些。」
春桃急道:「那婦人不會真是衝著姑娘來的吧?」
石康看了段佩芝一眼,沒有把話說滿。
「未必只衝著夫人。」
段佩芝明白他的意思。
這一局表面是沖她來的。
先借裴嘉時鬧她,再借小廝家人哭她,若她失了分寸,外頭便又能說新婦不賢、苛待下人、攪得裴府不寧。
可裴嘉時若再一次被激怒,裴府內亂的名聲也跑不了。
背後的人想看的,不只是她段佩芝出醜。
更想看裴家亂。
「勞煩石護衛轉告將軍,我知道了。」段佩芝道,「聽雪院這邊,我會約束好。」
石康抱拳:「夫人保重。」
他轉身離開。
春桃這才小聲道:「姑娘,怎麼越鬧越嚇人了?這不是內宅爭氣嗎,怎麼還咬舌了?」
許嬤嬤臉色也不好。
段佩芝卻很平靜。
「所以我說,梁承遠那事不是偶然。」
「姑娘,那咱們要不要把院門關緊,誰都不見?」
「關得了一時,關不了一世。」
段佩芝把錦盒放到桌上。
「先查自己院裡的人。」
許嬤嬤立刻明白:「錢媽媽?」
「嗯。」
方才那婦人來鬧,錢媽媽站得太近,眼神又躲。未必是主謀,卻一定早聽見了風聲。
段佩芝道:「別打草驚蛇。讓周嫂子留意她和誰來往。」
許嬤嬤應下。
前院裡,裴嘉成聽完石康回稟,臉色沉得厲害。
裴嘉時也在。
他嘴角還青著,站在一旁,神情少見地安靜。
「人活著?」裴嘉成問。
「活著。」石康道,「府醫說傷得不輕,至少這幾日說不了話。」
裴嘉時忍不住道:「她為什麼要咬舌?不就是問她誰讓她來的?」
裴嘉成看他一眼。
裴嘉時聲音低下去:「我知道,這不是小事。」
裴嘉成收回目光:「知道便好。」
裴嘉時攥了攥拳。
他這兩日被接連算計,心裡不是不惱。
更惱的是,他每次都差一點中招。
「大哥。」他問,「是不是梁承遠?」
裴嘉成沒有立刻答。
「石康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
「去查梁承遠今日去了哪裡,和英國公府三公子最近有什麼往來。還有,那個小廝家裡人,這幾日接觸過誰,一併查。」
「是。」
裴嘉時抿唇。
裴嘉成看向他:「你這幾日別出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別去聽雪院鬧。」
裴嘉時臉一紅:「我沒打算鬧。」
裴嘉成冷淡道:「最好如此。」
裴嘉時低下頭。
過了片刻,他又道:「大哥,今日大嫂沒把我當蠢貨。」
裴嘉成指尖一頓。
裴嘉時像是有些難堪,卻還是說了下去。
「她明明知道我蠢,還是留了我臉面。」
裴嘉成抬眼看他。
少年人臉上還有傷,眼底卻沒了先前的莽撞。
「所以你往後少讓人拿你當刀。」裴嘉成道。
裴嘉時悶聲:「知道了。」
他退下後,書房裡只剩裴嘉成一人。
他想起段佩芝說過的話。
旁人不一定會從將軍身上下手,卻很容易從你身上下手。
她當時說得平靜,像只是隨口提醒。
可她分明已經看出了不對。
段佩芝到底知道多少?
裴嘉成坐在案前,手指輕輕敲著桌面。
婚前那個段佩芝,會為了蘇從蘊紅眼,會為了他一句冷話在失態。
現在這個段佩芝,能查出藥膳問題,能看出嫁妝冊被拓,能從一場打架里察覺有人試探裴家。
她像是突然把從前丟掉的腦子全撿了回來。
不。
也許不是突然。
也許這些原本就是她會的。
只是從前,她一見他,便什麼都亂了。
這個念頭讓裴嘉成心口有些悶。
陳桐那邊也聽說了婦人咬舌的事。
劉媽媽進屋稟報時,陳桐正在看帳。
聽完後,她臉色微變。
「咬舌?」
「是。」劉媽媽壓低聲音,「人被石康帶去了前院。二公子也知道了。」
陳桐眉頭緊皺。
她確實讓人把話遞到裴嘉時院裡,想叫他去聽雪院鬧一鬧。
可那個小廝家裡人,不是她安排的。
更別說咬舌。
陳桐心裡忽然有些發寒。
這是有人借她的手繼續往下做局。
劉媽媽小心問:「二夫人,會不會查到咱們這裡?」
陳桐冷聲道:「慌什麼?咱們只是聽了幾句閒話,何曾叫人去鬧?」
話是這麼說,她心裡卻不踏實。
裴嘉成一旦插手,事情便不好糊弄。
蘇從蘊也在屋裡。
她聽見「咬舌」二字時,臉色白了白。
陳桐看見了,問:「你怕什麼?」
蘇從蘊輕聲道:「我只是沒想到,一件內宅小事會鬧成這樣。」
陳桐冷笑:「這可不是內宅小事了。」
她合上帳冊。
「有人想試探裴家。」
蘇從蘊心口一跳。
裴家。
試裴家。
她低頭不語。
陳桐看著她:「從蘊,這些日子你在府里,只管照看老夫人。旁的不要插手。」
蘇從蘊柔聲應下。
可她心裡卻浮起另一層念頭。
若裴家真的被人盯上,裴嘉成還能護她多久?
若裴府自己都不穩,她是不是該早些替自己找另一條路?
這個念頭只冒出一瞬,便被她壓了下去。
還不到時候。
聽雪院裡,段佩芝用過晚膳,便讓人把院中丫鬟婆子都叫了來。
眾人站在院中,神色都有些緊張。
白日那個婦人鬧到院門口,又在半路咬舌,消息早已傳開。誰都知道,聽雪院如今不是安靜地方。
段佩芝坐在廊下,手邊放著名冊。
「今日的事,你們都聽說了。」
沒人敢答。
段佩芝也不需要她們答。
「聽雪院人少,地方也不大。往後各人的差事、出入、領用,都要記在冊上。誰出院門,去哪裡,見了誰,回來後同許嬤嬤報一聲。」
錢媽媽站在人群里,臉色有些不自然。
段佩芝像沒看見她。
「若有人覺得規矩重,可以現在說,我讓人送回二嬸處。」
底下仍沒人說話。
經過這幾日,誰都看出來了。
這位夫人不愛罵人。
可她說出來的話,沒人敢當耳旁風。
段佩芝看向許嬤嬤。
許嬤嬤上前,把幾枚小木牌放到桌上。
「這是出入牌。往後出院領牌,回來交牌。少了牌,便算私自離院。」
有小丫鬟忍不住道:「夫人,咱們只是丫鬟,出院取東西也要記嗎?」
段佩芝看向她:「你叫什麼?」
小丫鬟嚇了一跳:「奴婢小滿。」
段佩芝記得她。
做事勤快,手腳也乾淨。
她語氣溫和了些:「不是防你們,是防旁人借你們的名頭做事。」
小滿一怔。
段佩芝道:「今日來鬧的婦人,若說是聽雪院的人請來的,你們說得清嗎?」
小滿臉色一白,立刻搖頭。
其他人也明白過來。
規矩不是只壓她們,也是護她們。
段佩芝道:「做得好的,月錢照提。有差事被耽誤的,也按規矩罰。賞罰都寫在冊上。」
眾人齊聲應下。
錢媽媽低著頭,額角慢慢滲出汗。
散了人後,許嬤嬤把名冊收好。
春桃低聲道:「姑娘,錢媽媽方才臉色很不對。」
「嗯。」
「要不要把她送走?」
「現在送走,便斷了線。」
春桃一愣。
段佩芝看著院中慢慢暗下來的燈影。
「留著吧。有人若想遞話,總要找一扇門。」
夜深後,錢媽媽果然悄悄出了屋。
她以為沒人看見。
可周嫂子正在小廚房收拾第二日的米麵,隔著半掩的窗,看見她往后角門去了。
錢媽媽走到后角門處,剛把一張紙條塞進牆縫,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。
「錢媽媽。」
錢媽媽猛地回頭。
春桃提著燈站在不遠處,身後還跟著兩個粗使婆子。
她臉色瞬間慘白。
春桃走上前,把牆縫裡的紙條抽出來。
紙條很小。
上頭只有一句話。
「聽雪院已設出入牌,夫人疑心甚重。」
春桃攥緊紙條,聲音都氣抖了。
「姑娘待你不薄,你竟真往外遞消息!」
錢媽媽撲通跪下。
「春桃姑娘饒命,奴婢只是一時糊塗!」
春桃冷笑:「糊塗?那你倒說說,這紙條是遞給誰的?」
錢媽媽嘴唇發抖,半天不敢開口。
這時,后角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像有人踩斷了一截枯枝。
春桃臉色一變。
門外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