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角門外那聲響很輕。
若不是夜裡太靜,幾乎聽不見。
春桃提著燈,臉色一下變了。
兩個粗使婆子也僵在原地。
錢媽媽跪在地上,嘴唇發白,眼睛卻忍不住往門外瞟。
春桃看見了,心裡更氣。
「門外是誰?」
沒人答。
后角門外只剩風吹枯葉的聲音。
春桃想上前開門,被身後的婆子一把攔住。
「春桃姑娘,別過去。」
春桃這才反應過來。
若門外真有人,誰知道是裴府的人,還是外頭混進來的?
她攥緊手裡的紙條,吩咐道:「你們看住錢媽媽,我去回姑娘。」
錢媽媽立刻爬了兩步。
「春桃姑娘,奴婢錯了,奴婢就是一時糊塗!千萬別驚動夫人!」
春桃氣笑了。
「你往外遞消息的時候,怎麼不怕驚動姑娘?」
錢媽媽哭道:「奴婢不是要害夫人。奴婢就是、就是收了幾兩銀子……」
「誰給你的銀子?」
錢媽媽嘴唇抖了抖,沒敢說。
春桃不再理她,轉身往正屋去。
段佩芝還沒睡。
她坐在燈下,正在看白日裡重新整理過的人手名冊。聽見春桃回稟,她沒有立刻起身,只先拿過那張紙條看了看。
「聽雪院已設出入牌,夫人疑心甚重。」
字寫得歪斜,像是臨時寫的。
內容卻很要緊。
她剛立出入牌,不過半個時辰,消息就要往外遞。
許嬤嬤臉色沉下來:「姑娘,聽雪院裡果然有眼線。」
段佩芝把紙條折好。
「去請將軍。」
春桃一愣:「請將軍?」
「嗯。」段佩芝起身,「牆外有人,已經不是聽雪院自己的事。」
若只是錢媽媽往陳桐院裡遞話,她可以暫且按住。
可紙條要遞出后角門,門外還真有人接應,那便不只是內宅口舌。
她不能私下審。
私下審了,日後反而說不清。
春桃立刻去了前院。
段佩芝帶著許嬤嬤到后角門時,錢媽媽已經癱在地上,哭得發不出聲。
兩個粗使婆子守著門,誰也沒敢亂動。
段佩芝看了一眼那扇門。
門栓還好好插著。
牆根下有一點泥印。
不明顯,但能看出有人在外頭站過。
段佩芝問:「方才門外可有人說話?」
婆子搖頭:「沒有,只聽見一聲響。」
錢媽媽哭道:「夫人,奴婢真不知道外頭是誰。奴婢只是把紙條塞出去,旁的都不知道。」
段佩芝看向她:「誰讓你遞的?」
錢媽媽低著頭,不肯說。
段佩芝沒有逼問。
她知道,這時候問不出來。
不多時,裴嘉成來了。
他來得很快,身上只披了件玄色外袍,石康跟在後面,手裡提著燈。
裴嘉成進院後,先看段佩芝。
「人可有傷?」
段佩芝怔了一下,搖頭:「沒有。」
「門開過嗎?」
「沒有。」
裴嘉成點頭,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錢媽媽。
他沒有一上來斥責,也沒有偏聽任何一邊,只先拿過紙條看了一遍。
石康已經去查看后角門外的痕跡。
片刻後,他回來說:「將軍,牆外有腳印。來人應當等了有一會兒,聽見動靜後從後巷跑了。巷子裡腳印亂,暫時追不上。」
裴嘉成問:「后角門平日誰管?」
許嬤嬤道:「原先是裴府撥來的婆子輪流看,今日起聽雪院重新分差事,還沒來得及換鎖。」
裴嘉成看向石康:「明日換鎖。後巷加人巡夜。」
「是。」
錢媽媽哭得更厲害。
「將軍饒命,夫人饒命。奴婢真不是外頭派來的奸細,奴婢只是收了人家的銀子,替人傳幾句話。」
裴嘉成聲音冷淡:「誰的銀子?」
錢媽媽抖了一下。
她不敢看段佩芝,也不敢看裴嘉成。
「是……是大廚房秦媽媽身邊的碧荷。」
春桃立刻道:「又是她?昨日冷飯就是她送的!」
錢媽媽連連磕頭:「碧荷說,只要奴婢把聽雪院每日動靜寫出去,她便每月給奴婢二兩銀子。奴婢家裡兒媳病了,急著用錢,才一時糊塗。」
段佩芝道:「寫給碧荷?」
錢媽媽哭聲一頓。
段佩芝看著她:「碧荷在大廚房。你若要給她遞消息,往大廚房送便是,何必從后角門遞出去?」
錢媽媽臉色慘白。
春桃也反應過來。
對啊。
大廚房在府里,何必往牆外塞紙條?
裴嘉成眼神更冷:「說實話。」
錢媽媽渾身發抖。
「奴婢……奴婢只見過那人一次。是個戴帷帽的婦人,她說只要奴婢照她說的做,便給銀子。她還知道奴婢兒媳病著,知道奴婢小孫子在城西藥鋪抓藥。」
許嬤嬤低聲道:「這是拿她家裡人要挾。」
錢媽媽哭著點頭:「夫人明鑑,奴婢不敢害您。那婦人只讓奴婢寫聽雪院裡的動靜,奴婢真不知道她要做什麼。」
段佩芝沒有說話。
這話未必全真。
但有一點可以確定:聽雪院被盯上了。
而且不是陳桐那種內宅試探。
牆外的人,能查到錢媽媽家裡人,能在後巷接消息。手伸得比她想的更長。
裴嘉成看向錢媽媽:「你遞過幾回?」
錢媽媽哽咽道:「兩回。第一次是夫人另開小廚房那日。第二次便是今日。」
段佩芝心裡微沉。
小廚房那日,外頭就已經知道聽雪院的動靜。
裴嘉成道:「石康,把人帶去前院。派人去城西藥鋪找她兒媳和小孫子,先護起來。」
錢媽媽猛地抬頭,滿臉不敢置信。
「將軍……」
裴嘉成冷聲道:「你犯了錯,該罰。但裴府不會拿病人和孩子撒氣。」
錢媽媽伏地大哭。
段佩芝看了裴嘉成一眼。
這才是她記憶里的裴嘉成。
冷歸冷,公正也是真公正。
他不會因為不喜歡她,便縱容旁人害她;也不會因為錢媽媽犯錯,就拿她家人出氣。
前世她被愛恨蒙住眼,看不清這些。
如今倒看得明白了些。
石康把錢媽媽帶走後,院中安靜下來。
春桃仍有些後怕:「姑娘,若今晚沒抓住她,咱們院裡的事豈不是日日傳出去?」
段佩芝道:「現在抓住,也未必是壞事。」
至少知道有這條線。
裴嘉成看向她:「你早疑錢媽媽?」
「她今日站在鬧事婦人旁邊,站得太近。」
「只憑這個?」
「還憑她做事太安靜。」段佩芝道,「一個在院裡當差的婆子,見新規矩不問、不怨、不躲,反而事事聽話,這種人要麼老實,要麼另有心思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她總能從很細的地方看出不對。
從前的她,分明不會這樣。
又或者,是他從未認真看過。
段佩芝也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沒有解釋。
解釋太多,反而奇怪。
裴嘉成道:「這事我會查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有勞將軍。」
又是這樣客氣。
裴嘉成眉心微皺。
「你不問是誰?」
「將軍查到了,自會告訴我。若不能告訴,也有將軍的理由。」
裴嘉成沉默片刻。
「段佩芝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從前不會這樣講理。」
段佩芝怔了怔,隨即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將軍誤會了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段佩芝道:「我信的是將軍辦事公正,不是信將軍待我有情。」
院中風聲忽然靜了似的。
春桃低下頭,不敢看裴嘉成的臉色。
許嬤嬤也默默往後退了一步。
裴嘉成的臉色果然沉了些。
可他沒有反駁。
因為她說得沒錯。
段佩芝朝他福了福身:「夜深了,將軍也早些歇息。聽雪院這邊,我會讓人守好。」
裴嘉成站了片刻,轉身離開。
走出聽雪院時,石康正好回來。
「將軍,屬下已派人去城西藥鋪。不過還有一事。」
裴嘉成停步:「說。」
石康壓低聲音:「後巷牆根下,屬下撿到一枚銅錢。」
他攤開掌心。
那枚銅錢看似尋常,邊緣卻被人磨出一道細缺口。
石康道:「這是梁家賭坊常用的記帳錢。」
裴嘉成眸色驟冷。
梁家。
梁承遠。
而聽雪院門內,段佩芝正站在廊下。
她雖聽不清石康說了什麼,卻看見裴嘉成回頭朝她這邊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沉。
段佩芝心裡一跳。
看來,牆外的人有線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