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嘉成沒有立刻把那枚銅錢拿給段佩芝看。
夜已深,聽雪院剛出了事,再拿梁家的東西進去,只會讓滿院子更慌。
他把銅錢收進掌心,吩咐石康:「去查梁家賭坊。」
石康低聲應下:「是。」
「別驚動梁承遠。」
「屬下明白。」
裴嘉成站在聽雪院外,隔著一重院牆,聽見裡頭春桃壓低聲音吩咐婆子換燈。段佩芝沒有再出來。
她似乎總是這樣。
該請他時便請,該送他時便送到門口,旁的一步也不多走。
裴嘉成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悶。
從前她若遇上這種事,必定會拉著他問個沒完。問誰害她,問他會不會護她,問他是不是覺得她又在生事。
如今她什麼都不問。
不是信任。
她說得清楚,她信的是他的公正。
裴嘉成轉身離開。
第二日一早,聽雪院先換了鎖。
石康親自帶人來,后角門換成了雙銅鎖,鑰匙一把在許嬤嬤手中,一把封好交給段佩芝。後巷也多了兩個巡夜護衛,白日裡雖不顯眼,夜裡卻能看得見人影。
錢媽媽被帶走後,院裡空出一個差事。
段佩芝沒有立刻補人,只讓小滿暫代。
小滿嚇得眼睛都圓了:「夫人,奴婢怕做不好。」
「做不好可以學。」段佩芝道,「但有一條,聽雪院裡的事,不許往外亂說。」
小滿連連點頭。
春桃在旁邊看著,心裡覺得痛快。
從前錢媽媽仗著自己是裴府撥來的老人,明里不頂撞,暗裡卻常給大廚房遞眼色。如今人被帶走,院裡那幾個原本搖擺的丫鬟一下老實不少。
午後,裴與卿來了。
她手裡仍抱著那個小木盒,裡頭放著藥膳方子。這一次進門,她比之前自然了些。
「大嫂。」
段佩芝讓春桃給她倒茶。
裴與卿坐下後,先說:「我聽說昨夜聽雪院出事了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一個婆子往外遞消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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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與卿臉色立刻變了:「往外?不是往二嬸院裡?」
「不是。」
裴與卿握緊茶盞。
她年紀不大,卻也聽出輕重。
若只是二嬸院裡,那是內宅爭執。若往府外遞消息,便不是小事。
「查到是誰了嗎?」
「將軍在查。」
裴與卿鬆了口氣:「我兄長會查清的。」
段佩芝看了她一眼。
裴與卿說起裴嘉成,語氣里有一種理所當然的信任。
前世她很少認真聽裴家人說話,只覺得他們全都偏心,全都站在蘇從蘊那邊。
如今才發現,裴嘉成在這個家裡,不只是冷冰冰的將軍。
他也是孫元清的兒子,裴與卿和裴嘉時的兄長。
他們信他,因為他確實靠得住。
裴與卿又把木盒往前推了推:「這是新的方子。府醫看過了,我還是想請你再瞧一眼。」
段佩芝接過。
方子沒什麼大問題,倒是有一味山楂用得多了些。孫元清如今脾胃弱,少用些更好。
她正要提筆改,外頭忽然傳來通報。
「夫人,蘇姑娘來了。」
裴與卿動作一頓。
段佩芝抬眼:「請。」
蘇從蘊進來時,手裡也拿著一張紙。
她見裴與卿在,神色柔和了些。
「與卿姑娘也在。」
裴與卿點了點頭,叫了聲蘇姐姐。
蘇從蘊看向段佩芝,輕聲道:「夫人,我聽說您在替老夫人看藥膳方子,正好我這裡也有一張。父親從前留下過一些養肺的食方,我抄了一份,想請夫人看看。」
這話說得客氣。
可裴與卿臉色卻有些微妙。
從前蘇從蘊都是直接拿給她或府醫看。
如今也送來聽雪院,倒像是承認段佩芝能做主。
春桃心裡暗暗撇嘴。
這蘇姑娘倒會順杆爬。
段佩芝沒有拒絕:「放下吧。」
蘇從蘊將紙遞過去。
段佩芝看了幾眼。
食方本身很好,甚至挑不出什麼錯。都是潤肺溫養的東西,量也不大。
但不像蘇從蘊急著表現的性子。
段佩芝目光停在紙角。
那裡有一點極淡的香氣。
不是尋常薰香。
像是沉水香里混了點辛烈的藥香。
她抬眼看蘇從蘊:「這方子是蘇姑娘新抄的?」
蘇從蘊點頭:「昨夜抄的。」
「紙是哪裡來的?」
蘇從蘊一怔:「客院裡的紙。」
段佩芝沒有繼續問。
裴與卿卻好奇:「大嫂,紙有什麼不對嗎?」
「沒什麼。」段佩芝笑了笑,「方子可用,只是母親近日夜裡咳,甜味少些更好。」
蘇從蘊鬆了口氣。
「多謝夫人。」
她坐了一會兒,見段佩芝沒有再多說,只好起身告辭。
裴與卿也跟著站起來:「我送蘇姐姐出去。」
段佩芝沒有攔。
兩人走後,春桃立刻湊上來:「姑娘,那張紙是不是有問題?」
段佩芝把食方拿起來,又聞了一下。
「紙上有香。」
「香?」
許嬤嬤也過來看。
段佩芝道:「客院沒有這種香。裴府女眷里,用沉水香的人也不多。」
春桃想了想:「二夫人院裡好像用。」
「不像二嬸的。」段佩芝道,「二嬸用的香更甜些。」
許嬤嬤問:「姑娘懷疑蘇姑娘見了外人?」
段佩芝沒有答。
她只是覺得,這香有點熟。
前世她在一場宮宴上聞到過。
那時三皇子蕭世衡從她身旁走過,衣袖間便帶著這種辛冷的香。
可現在還不到三皇子出現的時候。
蘇從蘊怎麼會沾上這種香?
段佩芝把食方壓進冊子裡。
「先收著。」
許嬤嬤應下。
另一邊,蘇從蘊和裴與卿走在迴廊上。
裴與卿問:「蘇姐姐,你那食方真是蘇軍醫留下的?」
蘇從蘊柔聲道:「是。我父親生前常替軍中舊傷之人調養,留下過不少方子。」
裴與卿點頭:「蘇軍醫真厲害。」
蘇從蘊笑了笑:「父親一生救人,若他還在,見老夫人病著,也一定會盡心。」
提起蘇祁山,裴與卿神色軟了些。
她到底還是記著這份恩。
蘇從蘊看在眼裡,心裡稍定。
她知道,自己現在不能急。
裴與卿動搖了,但還沒完全倒向段佩芝。只要蘇祁山的恩還在,她便仍有位置。
走到月洞門時,一個小廝匆匆過來,向裴與卿行禮。
「小姐,二公子讓奴才來傳話,說請您去前院一趟。」
裴與卿皺眉:「二哥找我做什麼?」
「二公子沒說,只說有急事。」
裴與卿有些猶豫。
蘇從蘊溫聲道:「既是二公子找你,便去吧。我自己回客院。」
裴與卿點頭:「那蘇姐姐慢走。」
她跟著小廝走了。
蘇從蘊看著她的背影,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。
綠蘿從旁邊小路過來,壓低聲音:「姑娘,梁公子那邊遞話,說昨夜的事沒成,讓您小心些。」
蘇從蘊臉色一變。
「閉嘴。」
綠蘿立刻低頭。
蘇從蘊看了看四周,確認沒人,才冷聲道:「誰讓你在府里說這些?」
綠蘿嚇得發抖:「奴婢知錯。」
蘇從蘊攥緊帕子。
梁承遠。
她不過是讓人替她打聽些京中消息,誰知梁承遠竟敢把手伸到裴府來。
昨夜聽雪院的事,她一開始並不知情。
可梁承遠若被查出來,難保不會牽出她曾托人向梁家打聽三皇子府的事。
三皇子。
她心裡又是一緊。
那位三殿下許諾過,若她能拿到蘇祁山舊軍醫名冊,便替她父親請追封。
她不能退。
也退不得。
前院裡,裴與卿剛到,便發現裴嘉時根本沒找她。
她站在空蕩蕩的廊下,臉色慢慢變了。
「方才是誰來傳話?」
身邊丫鬟茫然:「奴婢不認得。」
裴與卿心頭一跳。
她轉身便往回走。
剛走到半路,忽然聽見假山後有人低聲說話。
「蘇姑娘那邊已經知道了,梁公子說讓她閉緊嘴。」
裴與卿腳步一僵。
蘇姑娘?
梁公子?
她臉色發白,往後退了半步,卻不小心踩到一截枯枝。
咔嚓一聲。
假山後的人立刻停住。
「誰?」
裴與卿轉身就跑。
身後腳步聲追了上來。
她慌不擇路,剛拐過迴廊,迎面撞上一人。
裴與卿嚇得幾乎叫出聲。
那人扶住她肩膀,聲音沉穩。
「與卿?」
是裴嘉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