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與卿撞進裴嘉成懷裡時,手都是涼的。
裴嘉成扶住她,眉頭一皺:「怎麼了?」
裴與卿臉色發白,回頭往來路看了一眼。
那邊迴廊安靜,假山後也沒再有人追出來。
可她方才聽見的那幾句話,仍在耳邊一遍遍響。
蘇姑娘。
梁公子。
閉緊嘴。
裴與卿從小在裴府長大,被孫元清護得好。她知道內宅里有些彎彎繞繞,也見過丫鬟婆子背地裡傳話,可她從沒想過,蘇從蘊會和外頭的梁家扯上關係。
蘇姐姐不是無依無靠嗎?
蘇姐姐不是只想替母親調養身子,尋求庇護嗎?
裴嘉成見她不說話,聲音沉了些:「與卿。」
裴與卿這才回神。
她攥住裴嘉成的袖子,壓低聲音:「大哥,我方才聽見有人說……蘇姐姐知道了,梁公子讓她閉緊嘴。」
裴嘉成眼神一變。
「在哪裡聽見的?」
「假山後。」裴與卿指了指來處,「有人假傳二哥找我,把我引到前院。我走到半路發現不對,回來時聽見的。」
裴嘉成立刻看向石康。
石康會意,帶人往假山方向去。
裴與卿心口還跳得厲害。
她忍不住問:「大哥,蘇姐姐是不是……」
後面的話,她說不下去。
裴嘉成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著妹妹驚慌又茫然的臉,聲音放緩了些:「事情沒有查清之前,不要先定人罪。」
裴與卿點頭。
可眼眶還是紅了。
她不是想定誰的罪。
她只是突然發現,自己一直相信的人,可能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。
裴嘉成道:「先回松鶴院,陪母親。今日聽見的話,不要同旁人說。」
「那大嫂呢?」
裴嘉成一頓。
裴與卿小聲道:「我想告訴大嫂。」
她也不知道為什麼。
明明不久前,她還覺得段佩芝是個善妒又驕縱的人。
可這幾日,每次出事,段佩芝都比她們靠譜。
靠譜得叫人想靠近。
裴嘉成沉默片刻,道:「我會同她說。」
裴與卿這才點頭。
石康很快回來。
「將軍,人跑了。假山後有一隻掉落的香囊,繡樣不像裴府的。」
他遞上一隻青灰色小香囊。
裴嘉成接過,聞到一股極淡的辛冷香氣。
他不常留意這些,卻記得昨夜石康撿到的梁家記帳錢。
「去查。」
「是。」
聽雪院裡,段佩芝剛把蘇從蘊留下的食方收進冊子,裴嘉成便來了。
他來時沒有讓人通傳,走到院門口才被春桃看見。
春桃忙進去回話。
段佩芝有些意外。
這兩日裴嘉成來聽雪院的次數,實在有些多。
她放下筆,起身相迎。
「將軍。」
裴嘉成走進屋中,看了一眼桌上的冊子。
「在看什麼?」
「蘇姑娘送來的食方。」
裴嘉成眉頭微動:「她來過?」
「來過。」
段佩芝將那張食方遞給他。
「方子沒什麼問題。」
裴嘉成接過,先看內容,又聞到紙上那點淡香。
「這香……」
段佩芝抬眼。
「將軍也聞出來了?」
裴嘉成道:「與卿方才聽見有人提蘇從蘊和梁公子。石康在假山後撿到一隻香囊,味道與這張紙上相近。」
春桃倒吸一口氣。
許嬤嬤臉色也變了。
段佩芝卻沒有太驚訝。
她只是伸手,將那張食方重新攤平。
辛冷香氣,梁家,蘇從蘊。
這些線索在她心裡慢慢合到一起。
前世裴家出事前,京中傳過幾句流言。
岳州舊帳。
陣亡名冊。
虛領撫恤。
那時她已病了許久,整日困在後宅里,許多事聽得斷斷續續。她不懂朝堂,也懶得去懂,只記得那些流言像風一樣刮進裴府,颳得人人臉色難看。
後來她聽見過「梁家」二字。
也聽見過蘇從蘊哭著說,她只是想替父親求一個清白身後名。
再後來,三皇子蕭世衡的人進了裴府。
那之後,許多事就亂了。
段佩芝的手指輕輕壓住紙角。
她不知道今生這些事為什麼提前了。
是因為她變了,還是因為那些人原本就早已在動手?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想到了什麼?」
段佩芝回神。
她不能說前世。
只能道:「梁承遠昨日才借英國公府三公子挑釁二弟,夜裡又有人從聽雪院遞消息出去。今日蘇姑娘的食方上有同樣的香。巧合太多,便不像巧合。」
裴嘉成點頭。
「我也是這麼想。」
段佩芝看了他一眼。
這話說得公正。
他沒有因為蘇從蘊是蘇祁山的女兒便立刻替她開脫,也沒有因為幾處疑點便直接定罪。
這才是裴嘉成。
前世她總說他偏心蘇從蘊。
他確實偏。
可遇到正事,他不是糊塗人。
裴嘉成道:「我會問她。」
段佩芝道:「將軍問,她未必說實話。」
「所以你來問?」
段佩芝搖頭:「我也問不出。」
裴嘉成有些意外。
段佩芝道:「蘇姑娘若真與梁家有牽連,此刻最怕的不是我問她,而是我不問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段佩芝繼續道:「人做了虧心事,最怕不知道對方知道多少。將軍若立刻問,她便能哭,能解釋,能把自己擺回受委屈的位置。不如先查清楚。」
裴嘉成沉默片刻。
「你倒了解她。」
段佩芝笑了一下。
「從前吃過虧。」
這話她說得很輕。
裴嘉成卻聽進去了。
從前吃過虧。
她從前在蘇從蘊身上吃過多少虧?
大概不少。
而他那時,多半都站在蘇從蘊那邊。
裴嘉成心裡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將食方放回桌上。
「與卿被嚇著了。」
段佩芝抬頭:「她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只是有些難過。」
段佩芝想了想:「與卿性子直,最怕真心錯付。將軍讓她緩一緩,別逼她立刻相信誰,也別逼她立刻不信誰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「你倒替她想得周全。」
「她待母親真心。」
「那我呢?」
話一出口,兩人都靜了。
裴嘉成也不知自己為何問這一句。
段佩芝怔了怔,看向他。
裴嘉成沒有避開。
春桃和許嬤嬤默默低下頭,恨不得自己不存在。
段佩芝沉默片刻,道:「將軍待家人也是真心。」
裴嘉成眉心微動。
只是家人?
段佩芝像沒看見他的神色,低頭把食方收起。
「這張紙我先留著。若將軍查到香囊來處,可以對一對。」
裴嘉成「嗯」了一聲。
他站起身。
走到門口時,又停住。
「段佩芝。」
「將軍?」
「若蘇從蘊真有問題,我不會偏袒她。」
段佩芝抬眼看他。
裴嘉成聲音低沉,卻很平靜:「蘇軍醫救過我,那是蘇軍醫的恩。她若無辜,我會護她。她若有錯,我也不會拿恩情替她抵罪。」
這句話落下,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段佩芝忽然覺得,前世的自己或許真的錯看過許多東西。
她把裴嘉成所有的公正都看作偏心,又把所有偏心都看作不愛她。
如今不愛了,反倒看得清楚。
她輕聲道:「我信將軍這句話。」
裴嘉成心口微微一動。
這大約是重生以來,她第一次說信他。
雖然信的仍是他的公正。
裴嘉成離開後,春桃終於敢喘氣。
「姑娘,將軍方才那話,聽著倒像真會查蘇姑娘。」
段佩芝把食方壓進匣中。
「他會的。」
春桃小聲道:「那姑娘是不是能放心些?」
段佩芝搖頭。
「不能。」
她看向窗外。
廊下風燈微晃,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條細細的線。
「真正麻煩的,不一定是蘇從蘊。」
春桃一愣:「那是誰?」
段佩芝沒有答。
她想起前世雨夜裡,段家大門緊閉,母親謝雲珍坐在堂上,一夜之間像老了十歲。
有人說,段鴻臣錯信三皇子。
有人說,裴家軍餉案牽連太深。
那時她什麼都不懂。
如今再看,蘇從蘊、梁承遠、岳州舊帳,或許只是線頭。
線的另一端,牽著的才是真正要命的人。
就在這時,外頭傳來小丫鬟的聲音。
「夫人,段家來人了。」
段佩芝心頭一跳。
「誰?」
「是段家大夫人身邊的媽媽。說夫人成親後都沒回門,府里讓人來問,什麼時候回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