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佩芝聽見「回門」兩個字,手裡的筆停住了。
她這幾日忙著裴府的事,倒險些忘了。
按規矩,新婦成親三日回門。可她新婚夜遇上孫元清病發,隨後又是嫁妝、廚房、裴嘉時闖禍、聽雪院遞消息,一樁接一樁,竟拖到了現在。
段家來問,也不奇怪。
春桃看她臉色,小聲道:「姑娘,要請人進來嗎?」
段佩芝回神:「請。」
來的是謝雲珍身邊的鄭媽媽。
鄭媽媽在段家伺候多年,是看著段佩芝長大的。她一進聽雪院,先把段佩芝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眼圈立刻有些紅。
「夫人讓老奴來瞧瞧姑娘。」
段佩芝起身一迎:「鄭媽媽。」
鄭媽媽忙扶住她:「姑娘如今是裴夫人,可不能再折老奴的壽。」
話雖這樣說,她握著段佩芝的手卻沒松。
才幾日不見,姑娘像變了個人。
出嫁前夜,段佩芝還坐在燈下,一遍遍問嫁衣有沒有壓出褶子,問裴府那邊會不會備她愛喝的茶。那時姑娘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歡喜,誰看了都知道,她是真的盼著嫁給裴嘉成。
可如今眼前這個人,眉眼還是那副眉眼,卻靜得厲害。
鄭媽媽看得心裡發酸。
「姑娘在裴府可好?」
段佩芝笑了笑:「都好。」
鄭媽媽哪裡肯信。
她方才進院時,已經瞧見後頭小廚房冒著煙,院裡又多是段家的陪房。新婦剛進門就在自己院裡開火,這能叫都好?
她壓低聲音:「府里大廚房怠慢姑娘了?」
春桃嘴快:「可不是,她們送來的飯菜都涼……」
「春桃。」段佩芝叫住她。
春桃立刻閉嘴。
鄭媽媽的臉色卻已經沉了。
「姑娘,夫人最怕的就是這個。她出嫁前千叮嚀萬囑咐,讓您別委屈自己。裴家若怠慢您,您該往家裡遞個信。」
段佩芝扶她坐下。
「不是大事。我已經處置了。」
鄭媽媽看著她:「姑娘從前不是這樣的。」
段佩芝一怔。
鄭媽媽眼裡滿是心疼:「從前您受了半點委屈,都要回夫人懷裡哭。如今倒好,自己開小廚房,自己封嫁妝,自己把事都壓下。姑娘,您是不是在裴府過得不順心?」
段佩芝垂下眼。
連鄭媽媽都看出來她變了。
也是。
她婚前喜歡裴嘉成,整個段家都知道。母親謝雲珍知道,大嫂杜令書知道,連門房小廝都知道,還打趣小姐整日往裴府跑。
聖旨賜婚那日,她抱著謝雲珍哭了半晌。
不是傷心,是歡喜。
她說自己終於能嫁給裴嘉成。
如今嫁是嫁了,可她沒有半分新嫁娘的歡喜。
「媽媽。」段佩芝輕聲道,「人總要長大的。」
鄭媽媽聽得更難受。
這哪裡是長大。
這分明是被傷著了。
她不敢再逼問,只道:「夫人讓老奴來問,姑娘什麼時候回門?府里這幾日一直等著,親戚那邊也有人問起。夫人怕貿然來請,叫裴家覺得段家催得急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是該回去了。」
鄭媽媽遲疑了一下:「姑爺可會同去?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春桃低下頭。
許嬤嬤也看向段佩芝。
這才是最要緊的。
若裴嘉成不陪她回門,段家臉上不好看,外頭也會說裴家不重視這個新婦。
段佩芝卻很平靜:「我會同將軍說。」
鄭媽媽哪能聽不出這話里的不確定。
她心裡更難受。
姑娘從前那麼喜歡裴嘉成,真嫁了,怎麼連回門都要自己去問?
鄭媽媽走後,春桃忍不住道:「姑娘,將軍會陪您回去嗎?」
段佩芝道: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若將軍不去呢?」
「不去便不去。」
春桃急了:「那段家臉面怎麼辦?外頭人又要說閒話。」
段佩芝合上帳冊。
「所以我會去問。」
她不想求裴嘉成陪她回門。
但這是禮數。
不是她的私情。
她起身去了前院。
裴嘉成正好在書房,聽見她來,眼底閃過一絲意外。
「有事?」
段佩芝開門見山:「段家來人問回門的日子。」
裴嘉成這才想起。
按規矩,他們早該回門。
這幾日裴府事多,竟把此事拖了。
他皺眉:「是我疏忽。」
段佩芝沒接這句,只道:「若將軍明日得空,便陪我回段家一趟。若不得空,我自己回去也可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又是這樣。
她明明是來問他回門,卻連一句埋怨都沒有。甚至連「不去也可」都說得平平淡淡。
從前的段佩芝絕不會這樣。
她會委屈,會追問他是不是故意冷待她。
現在她像只是來確認一項禮程。
裴嘉成心裡不大舒服。
「我陪你去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多謝將軍。」
「回門禮備了嗎?」
「二嬸那邊應該在備。」
話音剛落,外頭石康便來回稟:「將軍,二夫人身邊的人送來了回門禮單。」
裴嘉成讓他拿進來。
禮單一展開,段佩芝只看了兩行,便明白陳桐的心思。
禮不算少。
可都尋常。
乍一看挑不出錯,細看卻處處敷衍。送給段鴻臣的是一套文房,墨是中等;給謝雲珍的綢緞顏色偏老;給段介仁和杜令書的禮也只是面上周全。
最刺眼的是,禮單上有兩樣東西,竟是從段佩芝嫁妝鋪子裡走的。
春桃若在,怕是要當場氣炸。
段佩芝沒有出聲,只把禮單推給裴嘉成。
裴嘉成看完,臉色沉下來。
「這是誰擬的?」
石康道:「二夫人院裡的劉媽媽送來的,說二夫人已經讓帳房備下。」
裴嘉成冷聲道:「叫二嬸過來。」
段佩芝道:「不必。」
裴嘉成看向她。
段佩芝語氣平穩:「回門是我的禮數,也是裴家的體面。將軍若覺得禮單不妥,改了便是。二嬸管府辛苦,未必處處細緻。」
她沒有告狀。
也沒有趁機踩陳桐。
可話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這禮單不妥。
裴嘉成看著她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她不屑把自己放到哭訴的位置上。
裴嘉成將禮單合上,遞給石康。
「重擬。走裴府公帳,不許動夫人嫁妝鋪子。」
石康應下。
裴嘉成又補了一句:「按將軍府正妻回門的禮數備,本該如此。」
段佩芝抬眼看他。
裴嘉成道:「你既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夫人,裴府便不能在回門禮上虧待你。」
他語氣冷靜。
不像哄她。
只是就事論事。
段佩芝心裡反而輕鬆。
這樣很好。
她不需要裴嘉成喜歡她。
只要他講公道,許多事便好辦。
她福了福身:「多謝將軍。」
裴嘉成眉心又動了動。
他不喜歡她總謝。
像兩人之間只剩下禮數。
陳桐很快得知禮單被裴嘉成駁回。
她臉色當場變了。
劉媽媽低聲道:「二夫人,將軍說,要按正妻回門的禮數重備,還說不能動夫人嫁妝鋪子。」
陳桐手裡的茶盞重重放下。
「她倒會裝。」
劉媽媽道:「夫人沒來鬧,是將軍自己看了禮單。」
陳桐更氣。
段佩芝不鬧,反而次次叫裴嘉成自己撞見。
這才是最讓人憋屈的。
蘇從蘊坐在一旁,聽見「正妻回門」幾個字,心口也像被什麼刺了一下。
正妻。
段佩芝再不討人喜歡,也是裴嘉成明媒正娶、要由他親自陪著回門的正妻。
而她呢?
連客院都住得名不正言不順。
陳桐看了她一眼,忽然嘆道:「從蘊,你也瞧見了。正妻的名分,就是這樣壓人。」
蘇從蘊低頭,聲音很輕:「夫人本就是將軍正妻。」
陳桐笑了笑:「是啊。可正妻若不得夫君心,也不過占著位置。」
蘇從蘊沒有說話。
只是帕子被她攥得起了皺。
入夜後,新的回門禮單送到聽雪院。
春桃看完,眼睛都亮了。
「姑娘,這才像樣呢。」
段佩芝接過掃了一眼。
確實像樣。
給段鴻臣的文房換成了上等徽墨和湖筆,給謝雲珍的綢緞顏色也合宜,另給杜令書添了一套書冊,給段介仁備了馬具,給謝雲芝備了一套時興的頭面。
不算奢靡,但很體面。
許嬤嬤道:「將軍這事辦得公道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他一向如此。」
春桃看向她。
「姑娘……」
段佩芝知道她想說什麼。
她淡淡笑了笑:「公道是公道,喜歡是喜歡。別混在一起。」
春桃閉了嘴。
她們姑娘如今分得太清。
清得叫人心疼。
翌日一早,段佩芝換了回門衣裳。
淺緋色繡海棠的長裙,外披月白織金披風。發間簪著謝雲珍給她的赤金步搖,明艷卻不張揚。
裴嘉成在府門前等她。
他今日穿了常服,玄色錦袍,腰間佩玉,少了幾分戰場寒意,多了些世家郎君的沉穩。
段佩芝走近,行禮:「將軍久等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,眼下閃過一絲驚艷。
他想起聖旨賜婚那日。
石康說,段家姑娘在馬車裡哭了。
他以為她是喜極而泣,也以為她終於如願。
如今她站在他面前,妝容齊整,禮數周全,卻沒有半點如願以償的新婦歡喜。
裴嘉成收回目光。
「走吧。」
馬車緩緩駛出裴府。
車廂里,兩人相對而坐。
段佩芝坐得端正,手中捧著暖爐,目光落在簾邊,沒有主動說話。
裴嘉成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道:「回門時,若段家問起裴府,你可以實話說。」
段佩芝抬眼:「說什麼?」
「說這些日子發生的事。」
段佩芝笑了笑:「不必。段家問起,我會說一切都好。」
裴嘉成皺眉:「為何?」
「因為我還要在裴府過日子。」段佩芝道,「娘家知道太多,只會擔心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,半晌道:「你從前不是這樣。」
段佩芝輕聲道:「將軍也說了,是從前。」
車廂里又安靜下來。
簾外車輪碾過青石路,發出輕響。
沒過多久,馬車停在段府門前。
門外已經有人等著。
謝雲珍站在階上,身旁是杜令書。
看見段佩芝下車,謝雲珍眼眶瞬間紅了。
段佩芝心口一酸。
她穩了穩神,剛要上前行禮,裴嘉成已經先一步站到她身側。
他朝段府眾人拱手。
「小婿陪佩芝回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