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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什麼時候回門

2026-09-03 22:28:48 作者: 胡三七

  段佩芝聽見「回門」兩個字,手裡的筆停住了。

  她這幾日忙著裴府的事,倒險些忘了。

  按規矩,新婦成親三日回門。可她新婚夜遇上孫元清病發,隨後又是嫁妝、廚房、裴嘉時闖禍、聽雪院遞消息,一樁接一樁,竟拖到了現在。

  段家來問,也不奇怪。

  春桃看她臉色,小聲道:「姑娘,要請人進來嗎?」

  段佩芝回神:「請。」

  來的是謝雲珍身邊的鄭媽媽。

  鄭媽媽在段家伺候多年,是看著段佩芝長大的。她一進聽雪院,先把段佩芝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眼圈立刻有些紅。

  「夫人讓老奴來瞧瞧姑娘。」

  段佩芝起身一迎:「鄭媽媽。」

  鄭媽媽忙扶住她:「姑娘如今是裴夫人,可不能再折老奴的壽。」

  話雖這樣說,她握著段佩芝的手卻沒松。

  才幾日不見,姑娘像變了個人。

  出嫁前夜,段佩芝還坐在燈下,一遍遍問嫁衣有沒有壓出褶子,問裴府那邊會不會備她愛喝的茶。那時姑娘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歡喜,誰看了都知道,她是真的盼著嫁給裴嘉成。

  可如今眼前這個人,眉眼還是那副眉眼,卻靜得厲害。

  鄭媽媽看得心裡發酸。

  「姑娘在裴府可好?」

  段佩芝笑了笑:「都好。」

  鄭媽媽哪裡肯信。

  她方才進院時,已經瞧見後頭小廚房冒著煙,院裡又多是段家的陪房。新婦剛進門就在自己院裡開火,這能叫都好?

  她壓低聲音:「府里大廚房怠慢姑娘了?」

  春桃嘴快:「可不是,她們送來的飯菜都涼……」

  「春桃。」段佩芝叫住她。

  春桃立刻閉嘴。

  鄭媽媽的臉色卻已經沉了。

  「姑娘,夫人最怕的就是這個。她出嫁前千叮嚀萬囑咐,讓您別委屈自己。裴家若怠慢您,您該往家裡遞個信。」

  段佩芝扶她坐下。

  「不是大事。我已經處置了。」

  鄭媽媽看著她:「姑娘從前不是這樣的。」

  

  段佩芝一怔。

  鄭媽媽眼裡滿是心疼:「從前您受了半點委屈,都要回夫人懷裡哭。如今倒好,自己開小廚房,自己封嫁妝,自己把事都壓下。姑娘,您是不是在裴府過得不順心?」

  段佩芝垂下眼。

  連鄭媽媽都看出來她變了。

  也是。

  她婚前喜歡裴嘉成,整個段家都知道。母親謝雲珍知道,大嫂杜令書知道,連門房小廝都知道,還打趣小姐整日往裴府跑。

  聖旨賜婚那日,她抱著謝雲珍哭了半晌。

  不是傷心,是歡喜。

  她說自己終於能嫁給裴嘉成。

  如今嫁是嫁了,可她沒有半分新嫁娘的歡喜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段佩芝輕聲道,「人總要長大的。」

  鄭媽媽聽得更難受。

  這哪裡是長大。

  這分明是被傷著了。

  她不敢再逼問,只道:「夫人讓老奴來問,姑娘什麼時候回門?府里這幾日一直等著,親戚那邊也有人問起。夫人怕貿然來請,叫裴家覺得段家催得急。」

  段佩芝點頭:「是該回去了。」

  鄭媽媽遲疑了一下:「姑爺可會同去?」

  屋裡靜了一瞬。

  春桃低下頭。

  許嬤嬤也看向段佩芝。

  這才是最要緊的。

  若裴嘉成不陪她回門,段家臉上不好看,外頭也會說裴家不重視這個新婦。

  段佩芝卻很平靜:「我會同將軍說。」

  鄭媽媽哪能聽不出這話里的不確定。

  她心裡更難受。

  姑娘從前那麼喜歡裴嘉成,真嫁了,怎麼連回門都要自己去問?


  鄭媽媽走後,春桃忍不住道:「姑娘,將軍會陪您回去嗎?」

  段佩芝道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若將軍不去呢?」

  「不去便不去。」

  春桃急了:「那段家臉面怎麼辦?外頭人又要說閒話。」

  段佩芝合上帳冊。

  「所以我會去問。」

  她不想求裴嘉成陪她回門。

  但這是禮數。

  不是她的私情。

  她起身去了前院。

  裴嘉成正好在書房,聽見她來,眼底閃過一絲意外。

  「有事?」

  段佩芝開門見山:「段家來人問回門的日子。」

  裴嘉成這才想起。

  按規矩,他們早該回門。

  這幾日裴府事多,竟把此事拖了。

  他皺眉:「是我疏忽。」

  段佩芝沒接這句,只道:「若將軍明日得空,便陪我回段家一趟。若不得空,我自己回去也可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著她。

  又是這樣。

  她明明是來問他回門,卻連一句埋怨都沒有。甚至連「不去也可」都說得平平淡淡。

  從前的段佩芝絕不會這樣。

  她會委屈,會追問他是不是故意冷待她。

  現在她像只是來確認一項禮程。

  裴嘉成心裡不大舒服。

  「我陪你去。」

  段佩芝點頭:「多謝將軍。」

  「回門禮備了嗎?」

  「二嬸那邊應該在備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外頭石康便來回稟:「將軍,二夫人身邊的人送來了回門禮單。」

  裴嘉成讓他拿進來。

  禮單一展開,段佩芝只看了兩行,便明白陳桐的心思。

  禮不算少。

  可都尋常。

  乍一看挑不出錯,細看卻處處敷衍。送給段鴻臣的是一套文房,墨是中等;給謝雲珍的綢緞顏色偏老;給段介仁和杜令書的禮也只是面上周全。

  最刺眼的是,禮單上有兩樣東西,竟是從段佩芝嫁妝鋪子裡走的。

  春桃若在,怕是要當場氣炸。

  段佩芝沒有出聲,只把禮單推給裴嘉成。

  裴嘉成看完,臉色沉下來。

  「這是誰擬的?」

  石康道:「二夫人院裡的劉媽媽送來的,說二夫人已經讓帳房備下。」

  裴嘉成冷聲道:「叫二嬸過來。」

  段佩芝道:「不必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向她。

  段佩芝語氣平穩:「回門是我的禮數,也是裴家的體面。將軍若覺得禮單不妥,改了便是。二嬸管府辛苦,未必處處細緻。」

  她沒有告狀。

  也沒有趁機踩陳桐。

  可話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
  這禮單不妥。

  裴嘉成看著她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
  她不屑把自己放到哭訴的位置上。

  裴嘉成將禮單合上,遞給石康。

  「重擬。走裴府公帳,不許動夫人嫁妝鋪子。」

  石康應下。

  裴嘉成又補了一句:「按將軍府正妻回門的禮數備,本該如此。」

  段佩芝抬眼看他。

  裴嘉成道:「你既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夫人,裴府便不能在回門禮上虧待你。」

  他語氣冷靜。

  不像哄她。

  只是就事論事。

  段佩芝心裡反而輕鬆。

  這樣很好。

  她不需要裴嘉成喜歡她。

  只要他講公道,許多事便好辦。


  她福了福身:「多謝將軍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眉心又動了動。

  他不喜歡她總謝。

  像兩人之間只剩下禮數。

  陳桐很快得知禮單被裴嘉成駁回。

  她臉色當場變了。

  劉媽媽低聲道:「二夫人,將軍說,要按正妻回門的禮數重備,還說不能動夫人嫁妝鋪子。」

  陳桐手裡的茶盞重重放下。

  「她倒會裝。」

  劉媽媽道:「夫人沒來鬧,是將軍自己看了禮單。」

  陳桐更氣。

  段佩芝不鬧,反而次次叫裴嘉成自己撞見。

  這才是最讓人憋屈的。

  蘇從蘊坐在一旁,聽見「正妻回門」幾個字,心口也像被什麼刺了一下。

  正妻。

  段佩芝再不討人喜歡,也是裴嘉成明媒正娶、要由他親自陪著回門的正妻。

  而她呢?

  連客院都住得名不正言不順。

  陳桐看了她一眼,忽然嘆道:「從蘊,你也瞧見了。正妻的名分,就是這樣壓人。」

  蘇從蘊低頭,聲音很輕:「夫人本就是將軍正妻。」

  陳桐笑了笑:「是啊。可正妻若不得夫君心,也不過占著位置。」

  蘇從蘊沒有說話。

  只是帕子被她攥得起了皺。

  入夜後,新的回門禮單送到聽雪院。

  春桃看完,眼睛都亮了。

  「姑娘,這才像樣呢。」

  段佩芝接過掃了一眼。

  確實像樣。

  給段鴻臣的文房換成了上等徽墨和湖筆,給謝雲珍的綢緞顏色也合宜,另給杜令書添了一套書冊,給段介仁備了馬具,給謝雲芝備了一套時興的頭面。

  不算奢靡,但很體面。

  許嬤嬤道:「將軍這事辦得公道。」

  段佩芝點頭:「他一向如此。」

  春桃看向她。

  「姑娘……」

  段佩芝知道她想說什麼。

  她淡淡笑了笑:「公道是公道,喜歡是喜歡。別混在一起。」

  春桃閉了嘴。

  她們姑娘如今分得太清。

  清得叫人心疼。

  翌日一早,段佩芝換了回門衣裳。

  淺緋色繡海棠的長裙,外披月白織金披風。發間簪著謝雲珍給她的赤金步搖,明艷卻不張揚。

  裴嘉成在府門前等她。

  他今日穿了常服,玄色錦袍,腰間佩玉,少了幾分戰場寒意,多了些世家郎君的沉穩。

  段佩芝走近,行禮:「將軍久等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著她,眼下閃過一絲驚艷。

  他想起聖旨賜婚那日。

  石康說,段家姑娘在馬車裡哭了。

  他以為她是喜極而泣,也以為她終於如願。

  如今她站在他面前,妝容齊整,禮數周全,卻沒有半點如願以償的新婦歡喜。

  裴嘉成收回目光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馬車緩緩駛出裴府。

  車廂里,兩人相對而坐。

  段佩芝坐得端正,手中捧著暖爐,目光落在簾邊,沒有主動說話。

  裴嘉成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道:「回門時,若段家問起裴府,你可以實話說。」

  段佩芝抬眼:「說什麼?」

  「說這些日子發生的事。」

  段佩芝笑了笑:「不必。段家問起,我會說一切都好。」

  裴嘉成皺眉:「為何?」

  「因為我還要在裴府過日子。」段佩芝道,「娘家知道太多,只會擔心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著她,半晌道:「你從前不是這樣。」


  段佩芝輕聲道:「將軍也說了,是從前。」

  車廂里又安靜下來。

  簾外車輪碾過青石路,發出輕響。

  沒過多久,馬車停在段府門前。

  門外已經有人等著。

  謝雲珍站在階上,身旁是杜令書。

  看見段佩芝下車,謝雲珍眼眶瞬間紅了。

  段佩芝心口一酸。

  她穩了穩神,剛要上前行禮,裴嘉成已經先一步站到她身側。

  他朝段府眾人拱手。

  「小婿陪佩芝回門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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