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婿陪佩芝回門。」
裴嘉成這一句落下,段府門前靜了一瞬。
謝雲珍眼眶原本是紅的,聽見這話,神色才稍稍緩下來。
她當然知道這樁婚事來得不算順。
女兒喜歡裴嘉成喜歡了那麼多年,京中不是沒有閒話。可做母親的,再知道女兒痴,也盼著她真嫁過去後能過得好。
回門這一日,裴嘉成肯親自來,至少面上不算冷待。
「回來就好。」謝雲珍伸手握住段佩芝的手,聲音有些啞,「快進來。」
杜令書站在她身側,朝段佩芝輕輕笑了笑。
「大妹妹。」
段佩芝看見杜令書,心裡一暖。
前世她和裴府鬧得厲害,與娘家也漸漸生了隔閡。可每次她真有難處,杜令書都會想法子給她遞消息、送銀錢。
這個大嫂,是段家裡少數沒有隻勸她忍的人。
段佩芝回她一笑:「大嫂。」
杜令書看著她,眼神微微一頓。
段佩芝變了。
這變化太明顯。
從前段佩芝只要聽見裴嘉成三個字,眼裡便藏不住光。今日她與裴嘉成同車而來,兩人並肩站著,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禮數。
客氣,體面。
也生分。
杜令書沒有立刻問,只請眾人入府。
段鴻臣在正廳等著。
他四十多歲,眉目端正,身上有股久居官場的沉穩。見裴嘉成進來,他起身相迎。
「將軍。」
裴嘉成行晚輩禮:「岳父。」
段鴻臣受了這一禮,神色溫和了些。
「坐吧。」
段介仁也在。
他是段佩芝的大哥,性情比段鴻臣更直些,看見妹妹進門,先打量了她一遍,確定她氣色尚可,才看向裴嘉成。
「大妹妹在裴府,可給將軍添麻煩了?」
這話聽著像客氣,其實帶著試探。
段佩芝剛要開口,裴嘉成已經道:「沒有。」
段介仁一怔。
裴嘉成語氣很穩:「佩芝進府後,母親病中多虧她照看。府中這幾日事多,她處置得也很妥當。」
這話不算親昵,卻是實打實的認可。
謝雲珍聽得眼眶又熱了些。
段佩芝卻垂下眼。
若是從前,裴嘉成當著娘家人這樣誇她一句,她怕是能高興得整日睡不著。
如今她心裡仍有波動。
卻不是歡喜。
更像鬆了口氣。
至少他沒讓段家難堪。
謝雲珍拉著段佩芝去內院說話。
裴嘉成則被段鴻臣和段介仁留在前廳。
一進內室,謝雲珍便再也忍不住,握著女兒的手問:「裴家待你可好?」
段佩芝笑:「母親放心,都好。」
謝雲珍皺眉:「別拿話哄我。鄭媽媽回來後,說你在裴府另開了小廚房。」
段佩芝看了鄭媽媽一眼。
鄭媽媽低下頭,有些心虛。
段佩芝並不怪她。
謝雲珍是她母親,鄭媽媽不可能真什麼都瞞著。
「是我自己想開。」段佩芝道,「裴府大廚房事多,我不想日日為飯菜冷冷熱熱費心。」
謝雲珍聽出不對:「大廚房怠慢你了?」
段佩芝沒有否認,只道:「已經處置妥當。」
謝雲珍眼圈發紅:「你這孩子,從前受一點委屈都要回家哭,如今倒學會什麼都自己擔著。」
段佩芝心口一酸。
她靠過去,輕輕抱住謝雲珍。
「母親,我沒有擔著。我只是知道什麼事值得哭,什麼事不值得。」
謝雲珍聽得更難受。
杜令書坐在一旁,靜靜看著段佩芝。
她比謝雲珍冷靜,也更敏銳。
「大妹妹。」她忽然開口,「裴將軍待你如何?」
段佩芝鬆開謝雲珍。
「將軍待我有禮。」
杜令書眉心微動。
有禮。
這不是新婚夫妻之間該用的詞。
謝雲珍顯然也聽出來了。
「佩芝。」
段佩芝知道她們擔心,便笑道:「母親,大嫂,我真的沒事。裴家是有些偏見,可我從前的確做過不少不體面的事。他們一時不喜歡我,也正常。」
謝雲珍眼裡有淚:「你怎麼能這樣說自己?」
「這是實話。」
段佩芝聲音很輕。
「從前我太喜歡裴嘉成,做事失了分寸,讓段家也跟著被人議論。如今我想明白了,日子總要自己過好。」
杜令書看著她。
這話聽著清醒,卻不像一個剛嫁給心上人的新婦會說的。
她心裡疑慮更深。
「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?」
段佩芝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她不能說和離。
至少現在不能。
這樁婚事不是她與裴嘉成兩個人的事。聖旨賜婚,裴家、段家都被綁在裡面。若此時讓父母知道她與裴嘉成約定一年後和離,只會讓他們跟著不安。
杜令書沒有繼續逼問。
她只是輕聲道:「若真有事,別瞞我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另一邊,前廳里,段鴻臣正與裴嘉成說話。
話題從岳州戰事,說到京中近來動向。
段鴻臣端著茶,語氣不急不緩:「將軍此番岳州大捷,聖上龍顏大悅。賜婚一事,亦是皇恩。」
裴嘉成道:「小胥明白。」
「明白便好。」段鴻臣看了他一眼,「裴家軍功太盛,聖上抬舉你,也是在盯著你。」
裴嘉成神色不變。
段鴻臣這話說得不算委婉。
皇帝賜婚,表面是恩賞,實則也是制衡。
裴嘉成少年成名,岳州一戰後聲望更盛。段家是文臣清流,段鴻臣在朝中不站皇子,不結黨。把段佩芝賜給裴嘉成,是抬舉,也是把裴家與段家綁到一處,更是讓裴家清楚,要跟段家一樣不站隊。
往後裴家行事,段家會被盯著。
段家行事,裴家也脫不開干係。
裴嘉成道:「岳父提醒,小婿記下了。」
段鴻臣點頭。
他對裴嘉成這個女婿,心裡並非全無不滿。
女兒婚前痴戀,段家也不是不知道。裴嘉成心有所屬,段家更不是沒聽過。
可聖旨下來,誰都不能反抗。
既然成了姻親,他只希望裴嘉成別太冷待段佩芝。
「佩芝自幼被家中嬌養,性子難免有些急。」段鴻臣語氣溫柔了些,「她若有不妥之處,將軍可教她,卻不能輕慢她。」
裴嘉成抬眼。
段介仁也看向他。
這話,是父親替女兒撐腰了。
裴嘉成放下茶盞,鄭重道:「岳父放心。她既入裴家,便是裴家正妻。裴家不會輕慢她。」
段鴻臣盯了他片刻,神色緩和下來。
「如此便好。」
話音剛落,外頭有小廝進來稟報。
「老爺,三皇子府送了帖子來。」
段鴻臣眉心一皺。
裴嘉成目光微動。
三皇子。
段佩芝在內院,聽見丫鬟來報時,手指也跟著一緊。
前世就是這個名字,把段家一步步拖進泥里。
蕭世衡。
三皇子蕭世衡。
那時她不懂朝堂,只記得段家出事那日,父親段鴻臣跪在雨里,官袍濕透。母親謝雲珍坐在堂上,一夜之間添了白髮。
有人說,段鴻臣錯信了三殿下。
有人說,裴家軍餉案牽連太深。
如今這個名字,竟在她回門這日出現了。
杜令書察覺她臉色不對:「佩芝?」
段佩芝回神。
「沒事。」
謝雲珍卻道:「三皇子府怎麼這時候送帖子?」
丫鬟低聲回:「說是三殿下聽聞裴將軍陪夫人回門,特送來賀禮,也請老爺改日過府賞梅。」
段佩芝心口一沉。
賞梅。
這不是普通邀約。
這是三皇子在向段家遞手。
也是在試探裴嘉成。
杜令書眼神也變了。
她看向段佩芝,壓低聲音:「你知道什麼?」
段佩芝握緊手裡的帕子。
她不能說前世。
只能輕聲道:「大嫂,三皇子府的帖子,別接得太快。」
杜令書看著她。
段佩芝抬眼,聲音很輕。
「段家不能有站隊的嫌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