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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三皇子的帖子

2026-09-03 22:28:58 作者: 胡三七

  杜令書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。

  屋裡炭火燒得暖,窗外卻有風,吹得廊下竹簾輕輕一響。

  她看著段佩芝,半晌才低聲問:「你方才說什麼?」

  段佩芝垂眸,將茶蓋輕輕合上。

  「嫂嫂,段家不能有站隊嫌疑。」

  這話若從段鴻臣口中說出來,並不稀奇。

  可從段佩芝口中說出來,便太不像她了。

  從前段佩芝最不愛聽這些。

  段鴻臣在書房議事,她嫌悶;段介仁同杜令書談起朝中風向,她也只顧著翻那些給裴嘉成備下的衣料圖樣。

  那時候她滿心滿眼都是裴嘉成。

  誰提朝堂,她都能繞回將軍府去。

  可如今她坐在這裡,鬢邊珠釵未亂,眉眼沉靜,竟像是真的聽懂了這張帖子的分量。

  杜令書放下茶盞:「三皇子府送帖子,明面上只是賞梅。父親若不去,未免落人口實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可以回禮。」段佩芝道,「說父親身子不適,或說朝中事忙。禮數周全,話留三分,不算得罪。」

  杜令書微微蹙眉:「你為何這樣忌憚三皇子?」

  段佩芝指尖一緊。

  眼前有一瞬發黑。

  她仿佛又看見前世那場雪。

  段家門前的匾額被摘下,母親謝雲珍扶著門框,鬢邊白了一大片。段玉芝哭得妝都花了,嘴裡一遍遍說:「我只是想替段家尋條好路,我哪裡知道三殿下會敗……」

  隨後段玉芝匆忙出嫁,母親來信,我都不記得當時有沒有去送過她。

  而三皇子府那株紅梅,開得比血還艷。

  段佩芝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聲音已經穩了。

  「不是忌憚,是如今不合適。」

  她看向杜令書。

  「聖上剛給我和裴嘉成賜婚,段家是文臣,裴家是武將。父親若轉頭就去三皇子府賞梅,外頭會怎麼想?三皇子會不會覺得段家可拉攏,順帶有了軍權支持?二皇子又會不會覺得段家已經偏了心?聖上呢?」

  杜令書眼神一動。

  段佩芝說得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。

  她輕聲道:「這些話,你可同將軍說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段佩芝答得很快。

  杜令書看她。

  段佩芝笑了笑:「我嫁進裴府,不是去替段家探裴家的口風。裴嘉成也不是能被我幾句話左右的人。」

  杜令書聽見她直呼裴嘉成的名字,又是一怔。

  從前她可不是這樣的。

  從前只要提起裴嘉成,她眼睛裡都有光。

  如今那光像被她親手收起來了。

  杜令書心裡發酸,剛要說話,外頭忽然傳來丫鬟的聲音。

  「二姑娘來了。」

  帘子被人掀開。

  段玉芝穿著一身杏色襖裙進來,手裡端著一碟新蒸的栗子糕,笑得溫順。

  「姐姐回門,我想著姐姐從前愛吃這個,便親自去小廚房看著蒸了一碟。」

  她把糕點放下,目光在段佩芝臉上轉了一圈。

  「姐姐今日氣色真好。看來嫁去裴家,果真稱心如意。」

  這話聽著像賀喜,可尾音輕輕一挑,便有了旁的味道。

  杜令書皺眉:「玉芝。」

  段玉芝像沒聽懂,仍舊笑著:「大嫂別怪我多嘴。姐姐盼了這麼久,總算嫁給鎮岳將軍,我是真替姐姐高興。」

  段佩芝看著她。

  前世她回門時,聽了這句話,當場便紅了臉。

  那時她滿心委屈,覺得連庶妹都在看她笑話,便忍不住刺了回去。姐妹兩個吵了一場,鬧到母親面前,最後又讓段玉芝哭著賠罪。

  如今再聽,倒也不疼了。

  段佩芝拈起一塊栗子糕,嘗了一口。

  「味道不錯。」

  段玉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
  她等著段佩芝惱,等著她反駁,等著她像從前一樣,急著證明自己在裴家過得很好。

  可段佩芝沒有。

  段玉芝捏緊了帕子,又道:「方才我在外頭聽見了幾句。姐姐如今嫁進將軍府,眼界也不一樣了,連父親赴不赴三皇子的宴,都能替父親拿主意。」

  杜令書臉色沉下來:「你在外頭偷聽?」

  「我哪敢偷聽?」段玉芝眼眶一紅,「只是經過時聽見姐姐提起三皇子。姐姐若覺得我不該聽,我出去便是。」

  她說著要退。

  段佩芝卻開口:「既然聽見了,就坐下說。」

  段玉芝腳步一頓。

  段佩芝抬眼看她:「你覺得父親該去?」

  段玉芝咬了咬唇,聲音放輕:「我不懂朝堂。只是三皇子身份尊貴,誠心相邀,父親若一味推拒,豈不是顯得段家不識抬舉?」

  杜令書問:「這話誰教你的?」

  段玉芝臉色微變。

  段佩芝心裡卻已經明白了七八分。

  這些話,不像段玉芝自己想出來的。

  倒像有人一句一句餵給她,再借她的口說出來。

  段玉芝低聲道:「沒人教我。大嫂為何總覺得我說句話,便是受人挑唆?姐姐是嫡女,嫁的是鎮岳將軍;我只是庶女,連說一句為家裡著想的話也不配嗎?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,屋裡靜了一瞬。

  段佩芝看著她。

  她想起小時候,段玉芝其實也曾跟在她身後叫姐姐。

  那時段玉芝還小,拿著一隻破了線的布老虎,怯生生地問她能不能一起玩。

  後來不知從哪一年起,段玉芝看她的眼神變了。

  小娘在背後日復一日地教她。

  你不比段佩芝差。

  你只是輸在出身。

  她有的,你也該有。

  段佩芝前世只覺得段玉芝心眼多,處處要同她爭。如今想來,段玉芝可恨,卻也不是一日長成這樣的。

  可可憐歸可憐。

  若有人拿她做刀,段佩芝不會再閉著眼讓段家流血。

  「你當然配說話。」段佩芝道,「只是玉芝,你既說為家裡著想,那我問你,三皇子為何偏在此時請父親賞梅?」

  段玉芝一噎。

  段佩芝又問:「父親是朝庭重臣,我如今又嫁進裴家。段家若同三皇子走得近,旁人會不會猜三皇子想借段家拉攏裴家軍?」

  段玉芝臉色白了些。

  「我、我沒想這麼多。」

  「所以才不能輕易替父親說該去。」

  段佩芝語氣不重,卻壓得人抬不起頭。

  「內宅一句閒話,到了外頭,便可能成了別人手裡的證據。你若真為段家好,日後再有人同你說三皇子如何誠心、如何惜才,你先回來問問父親和大哥。」

  段玉芝猛地抬頭:「姐姐這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段佩芝沒有移開眼。

  「近日你可去過秦家?」

  段玉芝指尖一抖。

  杜令書也看了過去:「秦家?哪個秦家?」

  段佩芝道:「三皇子母族那個秦家。」

  段玉芝臉上的血色徹底退了。

  她張了張口,還沒說話,外頭忽然傳來男人的腳步聲。

  丫鬟匆匆打簾。

  裴嘉成站在門外。

  他原是來接段佩芝去前廳用飯的,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。身上玄色大氅還帶著寒氣,目光落在段佩芝身上,片刻後,才移向段玉芝。

  段玉芝立刻低下頭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  「將軍安。」

  裴嘉成點了下頭,聲音平穩:「段二姑娘。」

  只這四個字,便把親疏分明擺了出來。

  段玉芝臉色更難看。

  裴嘉成走進來,停在段佩芝身側:「前廳已備飯,岳父讓我來請你們。」


  這聲「岳父」,讓段佩芝微微一頓。

  段玉芝卻忽然輕聲道:「姐姐如今真是有福氣。將軍親自來請,想必在裴家也極受看重。」

  這話比方才更酸。

  裴嘉成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。」

  段玉芝怔住。

  裴嘉成語氣仍舊不疾不徐:「回門之日,我來請她,是禮數。」

  屋裡一下子安靜。

  段佩芝抬眸看他。

  裴嘉成並未看她,只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
  可這話落在段玉芝耳中,便像一記不輕不重的耳光。

  杜令書適時起身:「既然前頭備飯了,咱們便過去吧。」

  段玉芝咬著唇,沒再說話。

  一路去花廳,段佩芝走得不快。

  裴嘉成與她並肩,隔著半步距離。

  快到月洞門時,他忽然低聲道:「你妹妹近來同秦家有往來?」

  段佩芝腳步微停。

  「將軍聽見了?」

  「聽見後半段。」

  段佩芝也不遮掩:「只是猜測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她:「為何能猜到秦家?」

  段佩芝沉默了一瞬。

  她不能說前世。

  不能說段玉芝後來成了三皇子手裡的一枚閒棋,更不能說秦家賞梅宴後,段家一步一步被推到奪嫡的渾水裡。

  她只能道:「三皇子府不會平白給段家遞帖子。若要讓父親不覺得突兀,必然會先從內宅鋪路。秦家最合適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著她。

  這不像猜測。

  倒像她早已見過那條路通向何處。

  可他沒有追問。

  到了花廳,段鴻臣已經坐在主位,段介仁在旁陪著。

  飯席上,段鴻臣果然提起三皇子的帖子。

  「帖子既送來了,總要有個回話。」他說,「嘉成,你怎麼看?」

  裴嘉成放下筷子:「岳父是朝中重臣,我不敢妄言。只如今裴段兩家剛結親,旁人多看一眼,都會多生一層意思。若是私宴,避一避更穩妥。」

  段鴻臣眼中多了幾分滿意。

  段佩芝卻聽得心頭微動。

  他沒有順著三皇子,也沒有急著撇清自己。

  話說得極穩重。

  段鴻臣點頭:「我也是這個意思。」

  段玉芝坐在末席,臉色已經很不好看。

  她忍了又忍,還是低聲道:「可秦家三姑娘說,三殿下只是敬重父親才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,滿桌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。

  謝雲珍臉色一變:「你何時見過秦家姑娘?」

  段玉芝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。

  她慌忙道:「只是前些日子隨姨娘出門上香,偶然見過一面。」

  段鴻臣臉色沉下去。

  「哪個寺?」

  段玉芝答不上來。

  廳中靜得只剩炭火聲。

  段介仁放下酒盞,聲音不高,卻冷:「玉芝,段家的姑娘,不該連自己去過哪裡都說不清。」

  段玉芝眼圈瞬間紅了。

  若是從前,段佩芝看見她這樣,多半會覺得厭煩,甚至會當場譏她裝可憐。

  可今日她沒有開口。

  家裡的事,父親和兄長會處置妥當。

  她只需要把該提醒的提醒到。

  段鴻臣看向杜令書:「回頭查清楚。近來姨娘院裡出入的人,也一併問明白。」

  杜令書應下:「是。」

  段玉芝終於坐不住,捂著帕子起身告退。

  謝雲珍臉色難看,卻沒有叫住她。

  飯後,段佩芝隨裴嘉成告辭。


  臨出門前,謝雲珍握住她的手,眼眶有些紅:「佩芝,在裴家若受了委屈,別忍著。」

  段佩芝鼻尖一酸。

  「母親放心。」

  謝雲珍看著她,低聲道:「你今日很像你父親。」

  段佩芝笑了一下:「不好嗎?」

  「好。」謝雲珍替她攏了攏披風,「只是母親怕你太懂事了。」

  段佩芝沒說話。

  前世不懂事,害人害己。

  今生懂事些,至少能讓身邊的人少受些苦。

  回程的馬車裡,裴嘉成一直沒說話。

  直到車輪駛過長街,他才開口:「你從前不愛管這些。」

  段佩芝看著車簾外掠過的燈影。

  「人總會變。」

  裴嘉成道:「因為嫁進裴家?」

  段佩芝收回目光:「因為從前以為,只要嫁給將軍,旁的都不重要。」

  車廂里靜了一下。

  裴嘉成喉結微動,竟不知該接什麼。

  段佩芝卻笑了笑:「後來想明白了。父母、家族、嫁妝、性命,哪一樣都比兒女情長要緊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輕,落在裴嘉成心口,卻有些沉。

  馬車剛停在將軍府門前,石康便快步迎了上來。

  「將軍,夫人。」

  裴嘉成掀簾下車:「何事?」

  石康看了段佩芝一眼,神色有些遲疑。

  裴嘉成道:「說。」

  石康壓低聲音:「秦家剛遞了帖子進府。」

  段佩芝心口微微一跳。

  石康道:「不是給老夫人,也不是給夫人。」

  裴嘉成皺眉:「遞給誰?」

  石康道:「點名請蘇姑娘,明日過府賞梅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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