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令書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。
屋裡炭火燒得暖,窗外卻有風,吹得廊下竹簾輕輕一響。
她看著段佩芝,半晌才低聲問:「你方才說什麼?」
段佩芝垂眸,將茶蓋輕輕合上。
「嫂嫂,段家不能有站隊嫌疑。」
這話若從段鴻臣口中說出來,並不稀奇。
可從段佩芝口中說出來,便太不像她了。
從前段佩芝最不愛聽這些。
段鴻臣在書房議事,她嫌悶;段介仁同杜令書談起朝中風向,她也只顧著翻那些給裴嘉成備下的衣料圖樣。
那時候她滿心滿眼都是裴嘉成。
誰提朝堂,她都能繞回將軍府去。
可如今她坐在這裡,鬢邊珠釵未亂,眉眼沉靜,竟像是真的聽懂了這張帖子的分量。
杜令書放下茶盞:「三皇子府送帖子,明面上只是賞梅。父親若不去,未免落人口實。」
「可以回禮。」段佩芝道,「說父親身子不適,或說朝中事忙。禮數周全,話留三分,不算得罪。」
杜令書微微蹙眉:「你為何這樣忌憚三皇子?」
段佩芝指尖一緊。
眼前有一瞬發黑。
她仿佛又看見前世那場雪。
段家門前的匾額被摘下,母親謝雲珍扶著門框,鬢邊白了一大片。段玉芝哭得妝都花了,嘴裡一遍遍說:「我只是想替段家尋條好路,我哪裡知道三殿下會敗……」
隨後段玉芝匆忙出嫁,母親來信,我都不記得當時有沒有去送過她。
而三皇子府那株紅梅,開得比血還艷。
段佩芝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聲音已經穩了。
「不是忌憚,是如今不合適。」
她看向杜令書。
「聖上剛給我和裴嘉成賜婚,段家是文臣,裴家是武將。父親若轉頭就去三皇子府賞梅,外頭會怎麼想?三皇子會不會覺得段家可拉攏,順帶有了軍權支持?二皇子又會不會覺得段家已經偏了心?聖上呢?」
杜令書眼神一動。
段佩芝說得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。
她輕聲道:「這些話,你可同將軍說過?」
「沒有。」
段佩芝答得很快。
杜令書看她。
段佩芝笑了笑:「我嫁進裴府,不是去替段家探裴家的口風。裴嘉成也不是能被我幾句話左右的人。」
杜令書聽見她直呼裴嘉成的名字,又是一怔。
從前她可不是這樣的。
從前只要提起裴嘉成,她眼睛裡都有光。
如今那光像被她親手收起來了。
杜令書心裡發酸,剛要說話,外頭忽然傳來丫鬟的聲音。
「二姑娘來了。」
帘子被人掀開。
段玉芝穿著一身杏色襖裙進來,手裡端著一碟新蒸的栗子糕,笑得溫順。
「姐姐回門,我想著姐姐從前愛吃這個,便親自去小廚房看著蒸了一碟。」
她把糕點放下,目光在段佩芝臉上轉了一圈。
「姐姐今日氣色真好。看來嫁去裴家,果真稱心如意。」
這話聽著像賀喜,可尾音輕輕一挑,便有了旁的味道。
杜令書皺眉:「玉芝。」
段玉芝像沒聽懂,仍舊笑著:「大嫂別怪我多嘴。姐姐盼了這麼久,總算嫁給鎮岳將軍,我是真替姐姐高興。」
段佩芝看著她。
前世她回門時,聽了這句話,當場便紅了臉。
那時她滿心委屈,覺得連庶妹都在看她笑話,便忍不住刺了回去。姐妹兩個吵了一場,鬧到母親面前,最後又讓段玉芝哭著賠罪。
如今再聽,倒也不疼了。
段佩芝拈起一塊栗子糕,嘗了一口。
「味道不錯。」
段玉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她等著段佩芝惱,等著她反駁,等著她像從前一樣,急著證明自己在裴家過得很好。
可段佩芝沒有。
段玉芝捏緊了帕子,又道:「方才我在外頭聽見了幾句。姐姐如今嫁進將軍府,眼界也不一樣了,連父親赴不赴三皇子的宴,都能替父親拿主意。」
杜令書臉色沉下來:「你在外頭偷聽?」
「我哪敢偷聽?」段玉芝眼眶一紅,「只是經過時聽見姐姐提起三皇子。姐姐若覺得我不該聽,我出去便是。」
她說著要退。
段佩芝卻開口:「既然聽見了,就坐下說。」
段玉芝腳步一頓。
段佩芝抬眼看她:「你覺得父親該去?」
段玉芝咬了咬唇,聲音放輕:「我不懂朝堂。只是三皇子身份尊貴,誠心相邀,父親若一味推拒,豈不是顯得段家不識抬舉?」
杜令書問:「這話誰教你的?」
段玉芝臉色微變。
段佩芝心裡卻已經明白了七八分。
這些話,不像段玉芝自己想出來的。
倒像有人一句一句餵給她,再借她的口說出來。
段玉芝低聲道:「沒人教我。大嫂為何總覺得我說句話,便是受人挑唆?姐姐是嫡女,嫁的是鎮岳將軍;我只是庶女,連說一句為家裡著想的話也不配嗎?」
這句話一出,屋裡靜了一瞬。
段佩芝看著她。
她想起小時候,段玉芝其實也曾跟在她身後叫姐姐。
那時段玉芝還小,拿著一隻破了線的布老虎,怯生生地問她能不能一起玩。
後來不知從哪一年起,段玉芝看她的眼神變了。
小娘在背後日復一日地教她。
你不比段佩芝差。
你只是輸在出身。
她有的,你也該有。
段佩芝前世只覺得段玉芝心眼多,處處要同她爭。如今想來,段玉芝可恨,卻也不是一日長成這樣的。
可可憐歸可憐。
若有人拿她做刀,段佩芝不會再閉著眼讓段家流血。
「你當然配說話。」段佩芝道,「只是玉芝,你既說為家裡著想,那我問你,三皇子為何偏在此時請父親賞梅?」
段玉芝一噎。
段佩芝又問:「父親是朝庭重臣,我如今又嫁進裴家。段家若同三皇子走得近,旁人會不會猜三皇子想借段家拉攏裴家軍?」
段玉芝臉色白了些。
「我、我沒想這麼多。」
「所以才不能輕易替父親說該去。」
段佩芝語氣不重,卻壓得人抬不起頭。
「內宅一句閒話,到了外頭,便可能成了別人手裡的證據。你若真為段家好,日後再有人同你說三皇子如何誠心、如何惜才,你先回來問問父親和大哥。」
段玉芝猛地抬頭:「姐姐這是什麼意思?」
段佩芝沒有移開眼。
「近日你可去過秦家?」
段玉芝指尖一抖。
杜令書也看了過去:「秦家?哪個秦家?」
段佩芝道:「三皇子母族那個秦家。」
段玉芝臉上的血色徹底退了。
她張了張口,還沒說話,外頭忽然傳來男人的腳步聲。
丫鬟匆匆打簾。
裴嘉成站在門外。
他原是來接段佩芝去前廳用飯的,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。身上玄色大氅還帶著寒氣,目光落在段佩芝身上,片刻後,才移向段玉芝。
段玉芝立刻低下頭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「將軍安。」
裴嘉成點了下頭,聲音平穩:「段二姑娘。」
只這四個字,便把親疏分明擺了出來。
段玉芝臉色更難看。
裴嘉成走進來,停在段佩芝身側:「前廳已備飯,岳父讓我來請你們。」
這聲「岳父」,讓段佩芝微微一頓。
段玉芝卻忽然輕聲道:「姐姐如今真是有福氣。將軍親自來請,想必在裴家也極受看重。」
這話比方才更酸。
裴嘉成看了她一眼。
「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。」
段玉芝怔住。
裴嘉成語氣仍舊不疾不徐:「回門之日,我來請她,是禮數。」
屋裡一下子安靜。
段佩芝抬眸看他。
裴嘉成並未看她,只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可這話落在段玉芝耳中,便像一記不輕不重的耳光。
杜令書適時起身:「既然前頭備飯了,咱們便過去吧。」
段玉芝咬著唇,沒再說話。
一路去花廳,段佩芝走得不快。
裴嘉成與她並肩,隔著半步距離。
快到月洞門時,他忽然低聲道:「你妹妹近來同秦家有往來?」
段佩芝腳步微停。
「將軍聽見了?」
「聽見後半段。」
段佩芝也不遮掩:「只是猜測。」
裴嘉成看她:「為何能猜到秦家?」
段佩芝沉默了一瞬。
她不能說前世。
不能說段玉芝後來成了三皇子手裡的一枚閒棋,更不能說秦家賞梅宴後,段家一步一步被推到奪嫡的渾水裡。
她只能道:「三皇子府不會平白給段家遞帖子。若要讓父親不覺得突兀,必然會先從內宅鋪路。秦家最合適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這不像猜測。
倒像她早已見過那條路通向何處。
可他沒有追問。
到了花廳,段鴻臣已經坐在主位,段介仁在旁陪著。
飯席上,段鴻臣果然提起三皇子的帖子。
「帖子既送來了,總要有個回話。」他說,「嘉成,你怎麼看?」
裴嘉成放下筷子:「岳父是朝中重臣,我不敢妄言。只如今裴段兩家剛結親,旁人多看一眼,都會多生一層意思。若是私宴,避一避更穩妥。」
段鴻臣眼中多了幾分滿意。
段佩芝卻聽得心頭微動。
他沒有順著三皇子,也沒有急著撇清自己。
話說得極穩重。
段鴻臣點頭:「我也是這個意思。」
段玉芝坐在末席,臉色已經很不好看。
她忍了又忍,還是低聲道:「可秦家三姑娘說,三殿下只是敬重父親才……」
話沒說完,滿桌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。
謝雲珍臉色一變:「你何時見過秦家姑娘?」
段玉芝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。
她慌忙道:「只是前些日子隨姨娘出門上香,偶然見過一面。」
段鴻臣臉色沉下去。
「哪個寺?」
段玉芝答不上來。
廳中靜得只剩炭火聲。
段介仁放下酒盞,聲音不高,卻冷:「玉芝,段家的姑娘,不該連自己去過哪裡都說不清。」
段玉芝眼圈瞬間紅了。
若是從前,段佩芝看見她這樣,多半會覺得厭煩,甚至會當場譏她裝可憐。
可今日她沒有開口。
家裡的事,父親和兄長會處置妥當。
她只需要把該提醒的提醒到。
段鴻臣看向杜令書:「回頭查清楚。近來姨娘院裡出入的人,也一併問明白。」
杜令書應下:「是。」
段玉芝終於坐不住,捂著帕子起身告退。
謝雲珍臉色難看,卻沒有叫住她。
飯後,段佩芝隨裴嘉成告辭。
臨出門前,謝雲珍握住她的手,眼眶有些紅:「佩芝,在裴家若受了委屈,別忍著。」
段佩芝鼻尖一酸。
「母親放心。」
謝雲珍看著她,低聲道:「你今日很像你父親。」
段佩芝笑了一下:「不好嗎?」
「好。」謝雲珍替她攏了攏披風,「只是母親怕你太懂事了。」
段佩芝沒說話。
前世不懂事,害人害己。
今生懂事些,至少能讓身邊的人少受些苦。
回程的馬車裡,裴嘉成一直沒說話。
直到車輪駛過長街,他才開口:「你從前不愛管這些。」
段佩芝看著車簾外掠過的燈影。
「人總會變。」
裴嘉成道:「因為嫁進裴家?」
段佩芝收回目光:「因為從前以為,只要嫁給將軍,旁的都不重要。」
車廂里靜了一下。
裴嘉成喉結微動,竟不知該接什麼。
段佩芝卻笑了笑:「後來想明白了。父母、家族、嫁妝、性命,哪一樣都比兒女情長要緊。」
這話說得輕,落在裴嘉成心口,卻有些沉。
馬車剛停在將軍府門前,石康便快步迎了上來。
「將軍,夫人。」
裴嘉成掀簾下車:「何事?」
石康看了段佩芝一眼,神色有些遲疑。
裴嘉成道:「說。」
石康壓低聲音:「秦家剛遞了帖子進府。」
段佩芝心口微微一跳。
石康道:「不是給老夫人,也不是給夫人。」
裴嘉成皺眉:「遞給誰?」
石康道:「點名請蘇姑娘,明日過府賞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