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康這句話一落,府門前的風都像冷了幾分。
段佩芝扶著車壁的手微微收緊。
秦家。
蘇從蘊。
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處,她心裡便生出一種熟悉的不安。
前世段家出事前,秦家三姑娘秦若蘅常在京中辦宴。賞梅、觀燈、品香,名目換了一回又一回,去的人也從女眷慢慢變成各府能說得上話的夫人小姐。
段玉芝便是在那幾場宴上,同三皇子府越走越近。
後來,連蘇從蘊也成了三皇子府上的常客。
只是那時段佩芝被困在裴府里,一心只盯著裴嘉成和蘇從蘊之間的舊情,根本沒看懂這些來往背後的意思。
如今再聽,便覺處處都是針。
裴嘉成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「帖子呢?」
石康忙從袖中取出一隻灑金封帖。
「在此。門房說秦家來人態度客氣,說秦三姑娘久聞蘇姑娘醫術,又念著蘇軍醫舊年曾救過秦家一位長輩,所以特意相邀。」
裴嘉成接過帖子,並未立刻拆開,只問:「蘇姑娘如何說?」
「蘇姑娘收下了。」石康道,「二夫人也在,說秦家是體面人家,蘇姑娘初到京中,多結交幾位女眷也好。」
段佩芝垂下眼。
果然有陳桐。
裴嘉成轉身往府里走:「請二嬸和蘇姑娘到前廳。」
石康應聲去了。
段佩芝原本想回聽雪院,剛邁出一步,裴嘉成便停了下來。
「你也來。」
段佩芝抬眼:「將軍府的事,將軍處置便是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她這話說得很平靜。
平靜得像自己不是裴家新婦,只是個恰好經過的旁人。
裴嘉成胸口無端一悶。
「帖子是從內宅收的。」他道,「你是裴夫人,也該聽一聽。」
段佩芝沒有再推辭。
前廳里燈火已亮。
陳桐到得很快,蘇從蘊跟在她身後。蘇從蘊今日穿得素淨,月白襦裙外罩著淺灰披風,手裡還捧著那隻舊藥匣,像是剛從松鶴院過來。
她看見裴嘉成手裡的帖子,神色微微一變,隨即低聲行禮。
「將軍,夫人。」
陳桐卻笑了笑:「這麼晚把我們叫來,可是秦家的帖子有什麼不妥?」
裴嘉成將帖子放在案上。
「二嬸覺得妥當?」
陳桐一頓。
裴嘉成平日敬她是長輩,說話少有這般直接。
她臉上的笑淡了些:「秦家是皇親,京中女眷往來本就常見。蘇姑娘一個孤女,難得有人肯看重她,難道還要攔著不成?」
蘇從蘊立刻低下頭:「二夫人莫要為我同將軍爭執。若將軍覺得不便,我不去便是。」
這話說得退讓。
可聽在旁人耳中,卻像裴家苛待了恩人之女,連一張女眷宴帖都容不下。
段佩芝看了她一眼,忽然問:「蘇姑娘可知,秦家為何把帖子送到將軍府?」
蘇從蘊抬眸,眼底有些微紅。
「我客居裴府,帖子自然只能送到這裡。」
「既是客居,秦家請的便該是蘇家女。」段佩芝語氣不急,「可帖子遞到鎮岳將軍府,外頭人看見,只會說秦家請了裴府的人。」
蘇從蘊臉色一白。
陳桐皺眉:「佩芝,你這話未免太重了。蘇姑娘無父無母,孤身在京,難道連出門赴宴都要被人這樣揣測?」
「二嬸。」段佩芝看向她,「若只是尋常女眷宴,我不會多說一句。可今日段家剛收了三皇子府的帖子,轉頭秦家便來請蘇姑娘。秦家是三皇子母族,前後腳的事,真有這麼巧?」
陳桐被堵得一噎。
蘇從蘊睫毛輕顫:「夫人是懷疑我?」
段佩芝搖頭:「我不是懷疑你。我是提醒你,旁人未必只是請你賞梅。」
蘇從蘊抿緊唇,似是受了委屈。
「我父親在世時,常說醫者救人,不問門第。秦家若真念著父親舊恩,我卻連去結交一番都不能,豈不是讓父親在九泉之下也寒心?」
她搬出蘇祁山,廳內頓時靜了一瞬。
這是她最會用的法子。
恩情是真的,託孤也是真的。
正因如此,每一句話才更難接。
裴嘉成看著她,聲音沉了些:「蘇軍醫救我性命,我銘記於心。但他的舊恩,不該被旁人拿來做局。」
蘇從蘊猛地抬頭。
「將軍……」
裴嘉成沒有避開她的目光。
「你若想同京中女眷來往,待過些時日,我會讓人替你擇合適的人家。可秦家的宴,明日不能去。」
蘇從蘊眼眶瞬間紅了。
陳桐臉色也不大好看:「嘉成,蘇姑娘不過是去坐坐。你如今為了避嫌,連恩人之女的臉面也不顧了?」
「正因為顧她的臉面,才不能讓她不明不白被人推出去。」
裴嘉成看向陳桐。
「二嬸掌家多年,應當比我更明白。蘇姑娘從將軍府出門,坐將軍府的車,帶將軍府的人,外頭便不會只當她是蘇家女。」
陳桐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能反駁。
段佩芝垂眸,沒有再說話。
裴嘉成這句話說得極對。
他沒有把蘇從蘊當成能隨意擺布的孤女,也沒有因蘇祁山的舊恩便放任她牽扯裴家。
前世她若能早些看明白,也許不會把所有恨意都放在蘇從蘊和自己身上。
只是那時她太疼了。
疼得看不清人,也看不清事。
蘇從蘊低聲道:「那我讓人去回絕秦姑娘。」
「不必。」裴嘉成道,「石康會去。」
蘇從蘊手指輕輕攥住藥匣。
「將軍這是連我回帖都不放心?」
裴嘉成道:「秦家的帖子送進將軍府,便由將軍府回。」
這一句話,徹底斷了她再借題發揮的餘地。
蘇從蘊眼淚終於落下來。
她很快抬手拭去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「我明白了。」
陳桐心疼地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道:「佩芝,你今日剛回門回來,想必也累了。蘇姑娘的事,往後還是由我這個掌家的二嬸來安排吧。」
段佩芝笑了笑。
「二嬸說得是。只是今日帖子牽扯到將軍府名聲,我才多嘴一句。至於府中中饋,我從未想過插手。」
陳桐一噎。
這話聽著恭順,卻把邊界劃得清清楚楚。
她若再說,倒像是自己非要把蘇從蘊往秦家推。
裴嘉成看向石康:「備一份回禮,明日一早退回秦家。話說客氣些,就說蘇姑娘近日照看母親,抽不開身。」
石康應下。
蘇從蘊臉色又白了幾分。
照看老夫人。
這話既全了她的體面,也堵死了她出門的理由。
事情定下,陳桐帶著蘇從蘊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,蘇從蘊忽然回頭看了段佩芝一眼。
那一眼很輕,裡頭卻沒有半點方才的柔弱。
段佩芝看見了,只當沒看見。
前廳里只剩下她與裴嘉成。
燈芯燃得有些長,火光晃了一下。
裴嘉成忽然問:「你早知道秦家會來請她?」
段佩芝抬眼:「將軍為何這樣問?」
「你聽見秦家時,並不意外。」
段佩芝沉默片刻,才道:「今日在段家,玉芝已經提起秦家三姑娘。秦家既能找上段家,自然也能找上裴家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理由說得通。
可他總覺得,她藏了更深的東西。
她像是知道某些尚未發生的事,所以每一步都退得極快,也擋得極准。
裴嘉成道:「你在段家時,也這樣提醒岳父?」
「提醒了。」
「為何?」
段佩芝笑了笑:「那是我家。」
裴嘉成眉心動了一下。
「裴家不是?」
段佩芝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片刻,她才輕聲道:「將軍,我如今在裴家,自會守裴夫人的體面。只是有些話,說得太滿,日後不好收場。」
裴嘉成聽懂了。
一年之約。
她時時刻刻都記著那張和離契。
哪怕今日她替裴府擋了一樁麻煩,也仍舊沒把自己當成真正的裴家人。
裴嘉成心口那點不快又冒了出來。
他本該覺得輕鬆。
這是他想要的。
可真到了這一步,他卻覺得這份清醒刺眼得很。
段佩芝福了福身:「若無事,我先回聽雪院了。」
她轉身離開。
裴嘉成站在原地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,才收回目光。
另一邊,蘇從蘊回到客院,進門便將藥匣重重放在桌上。
綠蘿嚇了一跳:「姑娘……」
蘇從蘊閉了閉眼,很快又恢復了平日溫柔模樣。
「去取紙筆。」
綠蘿遲疑:「姑娘要做什麼?」
蘇從蘊看向窗外。
夜色濃沉,廊下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
「秦姑娘盛情相邀,我雖不能赴約,總該親自致歉。」
綠蘿小聲道:「可將軍不是說,由石侍衛回嗎?」
蘇從蘊慢慢攥緊袖口。
「將軍回的是將軍府的話。」
她聲音很輕。
「我回的是我的。」
綠蘿不敢再勸,忙去取紙筆。
蘇從蘊鋪開信箋,寫了幾行,又停下來。
她盯著紙上「身在將軍府,諸多不便」幾個字看了許久,眼底一點一點冷下去。
她不想一直做一個客人。
更不想做一個被人隨意安置的孤女。
翌日一早,石康親自去了秦家退帖。
段佩芝正在聽雪院看帳,春桃從外頭進來,臉色有些古怪。
「姑娘,石侍衛回來了。」
段佩芝抬頭:「秦家怎麼說?」
春桃壓低聲音:「秦家收了回禮,也收了退帖。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麼?」
春桃咬了咬唇。
「秦三姑娘說,既然蘇姑娘不便出門,她明日便親自來將軍府探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