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三姑娘要親自來將軍府探望的消息,不到半個時辰便傳遍了內院。
陳桐聽見時,正在看帳。
劉媽媽笑著道:「秦家到底是皇親貴眷,蘇姑娘沒去,她們還肯親自來,可見是真看重蘇姑娘。」
陳桐將帳冊合上,臉上也有了笑意。
「蘇姑娘孤身在京,有這樣的女眷願意往來,是好事。」
劉媽媽壓低聲音:「那夫人那邊……」
陳桐笑意淡了些。
「她不是說自己不插手中饋嗎?既然不插手,外客接待自然由我安排。」
話是這麼說,可秦家三姑娘登門,若只讓蘇從蘊出面,又難免落人口舌。
陳桐沉吟片刻:「去請夫人到花廳陪坐。記著,話說得客氣些,就說秦姑娘身份貴重,夫人初入府,也該以裴夫人身份見見京中女眷。」
劉媽媽應聲去了。
消息傳到聽雪院時,段佩芝正讓春桃收前一日回門帶回來的東西。
段家送來的幾匹細綾,謝雲珍怕她在裴府受委屈,特意挑了最好的料子。段佩芝看了幾眼,便讓許嬤嬤登記入冊,單獨收進庫里。
劉媽媽進門,笑得滿臉褶子。
「夫人,二夫人請您稍後去花廳。秦家三姑娘要來探望蘇姑娘,二夫人說您既是府中新婦,也該過去陪坐。」
春桃聽著不舒服。
什麼叫探望蘇姑娘,夫人過去陪坐?
這將軍府到底誰才是正經主母?
段佩芝卻沒惱,只問:「老夫人可知道?」
劉媽媽一頓:「老夫人身子不好,二夫人沒敢驚動。」
「外客登門,總要先知會松鶴院。」段佩芝道,「你回二嬸,就說我稍後會過去。另請人去松鶴院問一聲,老夫人若精神好,便請秦姑娘過去請個安;若精神不好,就由我和二嬸在花廳待客。」
劉媽媽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她原以為段佩芝會推辭,或是氣惱蘇從蘊搶了風頭。
沒想到她一句話,便把規矩擺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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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家三姑娘可以來探望蘇從蘊。
但人進的是鎮岳將軍府,先過問的,便該是裴家長輩。
劉媽媽只好應下。
她走後,春桃忍不住道:「姑娘,二夫人分明是想抬蘇姑娘的臉面。」
「她想抬,便讓她抬。」段佩芝低頭翻著嫁妝冊,「只要別踩著裴府的規矩抬。」
春桃看著她,心裡又酸又鈍。
從前姑娘哪裡忍得住這個?
若聽見秦家女眷為蘇從蘊登門,只怕早就鬧去前廳,非要問裴嘉成是不是還惦記著蘇姑娘不可。
如今姑娘倒好,連眉頭都沒多皺一下。
春桃小聲道:「姑娘真的不難受嗎?」
段佩芝動作微頓。
難受嗎?
若是前世,自然難受。
可人死過一次,很多從前扎心的東西,再看時便像隔著一層水。
不是不疼了,是疼過頭後,反倒知道該先護住哪裡。
「春桃。」她合上冊子,「我如今最怕的,不是蘇從蘊被誰看重。」
春桃問:「那姑娘怕什麼?」
段佩芝看向窗外。
「怕有人借她的名,拖著裴家和段家一起下水。」
春桃聽不大懂,卻莫名覺得後背發涼。
午後,秦家的馬車停在將軍府門前。
秦若蘅下車時,府門外正落著細雪。
她披著銀灰斗篷,眉眼秀雅,舉止也極端方。乍一看,並不像愛招搖的人。
陳桐親自迎到垂花門。
蘇從蘊也在。
她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衣裙,頭上只簪一支白玉簪,越發顯得清瘦可憐。
秦若蘅上前握住她的手,聲音溫和:「蘇妹妹,我昨日本想請你過府說說話,誰知倒讓你為難了。今日冒昧登門,你別怪我唐突。」
蘇從蘊眼眶微紅:「秦姐姐言重了。是我客居將軍府,諸事不便。」
這話一出,陳桐便嘆道:「蘇姑娘總是這樣懂事。她父親救過嘉成的命,我們裴家照看她也是應該的。只是她到底孤身在京,我看著也心疼。」
秦若蘅輕輕點頭:「二夫人心善。」
兩人你來我往,倒像早已把蘇從蘊當成裴府半個女眷。
段佩芝進花廳時,聽見的正是這句話。
她腳步沒有停,進門後先同秦若蘅見禮。
秦若蘅看見她,眼中閃過一點極快的打量。
「這位便是裴夫人吧。」
段佩芝微微一笑:「秦姑娘。」
陳桐道:「佩芝來得正好,秦姑娘念著蘇姑娘,特意過來探望。你們年歲相近,也能說說話。」
段佩芝順著她的話坐下。
「二嬸說得是。蘇姑娘客居裴府,秦姑娘肯來探望,是秦姑娘有心。」
客居二字一落,蘇從蘊臉上的笑便淡了些。
秦若蘅卻像沒聽見,仍舊溫溫和和道:「我聽聞蘇軍醫當年在軍中救過不少人,心中敬佩。蘇妹妹承父之志,也懂醫理,實在難得。」
蘇從蘊垂眸:「不過略懂些皮毛。」
陳桐忙道:「蘇姑娘太謙虛了。老夫人前些日子病著,也多虧她惦記。」
段佩芝端起茶盞,沒接話。
蘇從蘊看了她一眼,輕聲道:「夫人也幫了許多。」
秦若蘅笑道:「裴夫人自然是賢惠的。昨日蘇妹妹沒能來,我母親還說,想來是裴夫人治家謹慎,不願讓客中女眷隨意走動。」
這話一出,花廳里靜了一瞬。
春桃站在段佩芝身後,心裡立刻惱了。
什麼叫不願讓客中女眷隨意走動?
說得好像她家姑娘苛待蘇從蘊。
陳桐臉上的笑也有幾分看熱鬧的意思。
蘇從蘊低聲道:「秦姐姐誤會了,夫人沒有為難我。」
段佩芝卻只是笑了笑。
「秦夫人說得不錯。」
眾人一怔。
段佩芝放下茶盞,語氣從容:「將軍府不是尋常小戶,車馬出入、外客往來,都要按規矩記檔。蘇姑娘是貴客,不是府中下人,自然更不能讓她不清不楚地被人議論。」
秦若蘅目光微動。
段佩芝繼續道:「昨日帖子送進府里,寫的是蘇姑娘的名,卻走的是將軍府的門。外頭若說起來,未必分得清請的是蘇家女,還是裴家人。將軍不願蘇姑娘被人拿來作話柄,這才讓人回了帖子。」
她這話說得漂亮。
既把裴府摘清,也替蘇從蘊留了臉面。
陳桐想插話,一時竟找不到空處。
秦若蘅看了段佩芝片刻,忽然笑了。
「裴夫人說話周全,是我想淺了。」
段佩芝道:「秦姑娘體諒便好。」
蘇從蘊捧著茶盞,指節微微泛白。
她不喜歡段佩芝這樣說話。
從前段佩芝惱怒、失態、橫衝直撞,反倒容易應付。
可如今她每一句都合規矩,每一句都像替人著想,偏偏又把該劃的線劃得清清楚楚。
秦若蘅今日帶了禮。
給孫元清的是一匣上好的安神香丸,給陳桐的是兩匹新貢的花羅,給蘇從蘊的是一套銀針。
最後,秦家丫鬟捧上一隻小盒,放到段佩芝面前。
「這是給裴夫人的一點薄禮。」
段佩芝打開看了一眼。
盒中是一枚梅花香佩,雕工精巧,香氣極淡。
可那一縷香鑽入鼻尖時,段佩芝心口忽然一跳。
梅香里混著一點辛味。
很淡。
淡到尋常人幾乎聞不出來。
和蘇從蘊之前的要放一樣,也和前世一樣。
那一年冬日,段玉芝從外頭赴宴回來,袖口便沾著類似的香。後來段家被卷進風波,有人搜出幾封來往書信,信紙上也帶著這種冷梅辛香。
段佩芝指尖按住盒沿,神色不變。
「秦姑娘費心了。」
秦若蘅道:「只是尋常香佩,夫人莫嫌棄。」
「香倒是好香。」段佩芝微微一笑,「只是我婆母舊疾未愈,府醫叮囑過,松鶴院近日不用辛香。秦姑娘送老夫人的香丸,我先替婆母收下,待府醫看過再用,也免得辜負姑娘心意。」
秦若蘅笑意淡了一點。
她很快道:「自然該以老夫人身子為重。」
蘇從蘊忽然開口:「我也略通藥理,不如讓我先看看?」
段佩芝看向她。
「蘇姑娘是客,今日秦姑娘也是客。客人送來的東西,自然該由府醫驗過,免得日後有什麼誤會。」
蘇從蘊臉色一白。
秦若蘅看了看兩人,笑著打圓場:「裴夫人謹慎,是好事。」
這一場探望,最後到底沒掀起什麼大浪。
秦若蘅坐了半個時辰便告辭。
陳桐親自送她出去,蘇從蘊也跟著送到垂花門。段佩芝沒有爭,只按規矩送到花廳外便停了。
春桃憋了一肚子話,等人走遠才低聲道:「姑娘,秦姑娘今日可不像只是來探望蘇姑娘。」
段佩芝看著桌上的香佩,輕聲道:「她本就不是。」
「那她是來做什麼的?」
段佩芝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也想知道。
前世的記憶像一隻破了線的荷包,裡面裝著要緊的東西,可她一伸手,只摸到些散碎邊角。
秦家、梅香、段玉芝、梁家。
還有後來父親那句疲憊至極的話。
「段家不是敗在一日,是敗在許多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上。」
段佩芝合上香佩盒子。
「把秦家今日送來的東西全部登記入冊,單獨放著。尤其是香丸,不許送去松鶴院。」
春桃立刻應下。
傍晚時,裴嘉成從前院回來。
石康先一步到聽雪院傳話,說將軍請夫人去書房一趟。
段佩芝到時,裴嘉成正站在案前,手裡拿著一枚小小的銅牌。
她一眼便認出來,那銅牌和先前牆根撿到的賭坊記帳牌很像。
裴嘉成抬眼看她。
「今日秦家來人,可有異常?」
段佩芝把香佩之事說了。
裴嘉成聽完,眉頭微沉:「那枚香佩先別用。」
「已經收起來了。」
裴嘉成看了她一眼。
他原本還有話要叮囑,可見她早已處置妥當,反倒沉默了一瞬。
從前她若遇上這些事,多半會哭鬧著問他是不是為了蘇從蘊才這樣緊張。
如今她不問,不鬧,甚至比他想得還穩妥。
裴嘉成將銅牌放到案上。
「石康跟了秦家馬車一段。」
段佩芝心頭一跳。
「去了哪裡?」
裴嘉成聲音壓低:「秦家馬車出府後,沒有直接回秦府。」
段佩芝看著那枚銅牌,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裴嘉成道:「車夫繞去了一趟梁記巷。」
段佩芝指尖一顫。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知道梁記巷?」
段佩芝還未開口,外頭忽然傳來石康急促的聲音。
「將軍,蘇姑娘身邊的綠蘿不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