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蘿不見了。
這句話落下時,書房裡一瞬靜得厲害。
裴嘉成先看向石康: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石康道:「半個時辰前,客院的人來報,說綠蘿午後替蘇姑娘去取線香,之後便沒再回去。起先蘇姑娘以為她偷懶,派人去找,才發現后角門那邊有人見過她出府。」
「出府?」裴嘉成眉頭一沉,「誰準的?」
「沒人准。」石康低聲道,「門房說,綠蘿拿的是蘇姑娘的舊藥牌,說要去外頭藥鋪買一味藥材。門房見她平日也常替蘇姑娘跑腿,便沒細問。」
段佩芝聽到「舊藥牌」三個字,抬眸看了過去。
蘇從蘊雖客居裴府,可因孫元清病著,府里確實給過她一塊臨時藥牌,方便她讓丫鬟去外頭配藥。
按理說,那牌子只能往登記過的藥鋪去。
可若拿著它出府,再繞去別處,門房未必會攔。
裴嘉成問:「她去的是哪家藥鋪?」
石康搖頭:「小的已派人去問過。常去的兩家藥鋪,都說今日沒見過綠蘿。」
書房裡的氣氛更沉。
段佩芝看著案上的銅牌,忽然問:「秦家馬車繞去梁記巷,是何時?」
石康道:「申時二刻左右。」
「綠蘿出府呢?」
「差不多也是那個時辰。」
段佩芝心裡那點不安越發清晰。
梁記巷。
前世她聽過這個地方。
可具體是怎麼聽到的,她一時又想不起來。只記得那地方後來被大理寺封過,似乎牽出過賭坊、私帳、還有幾名朝臣家中的下人。
那些事發生時,她病得厲害,整日困在榻上。外頭說什麼,她聽得斷斷續續。
如今只剩幾個字,像沉在水底的碎瓷,摸得到鋒利,卻拼不出完整模樣。
裴嘉成看向她:「你方才聽見梁記巷,臉色不對。」
段佩芝垂下眼:「我聽過這個地方。」
「在哪裡聽過?」
「記不清了。」她說。
這是真話。
裴嘉成看了她片刻,沒有逼問。
「石康,帶人去梁記巷查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」
石康應聲,卻又有些遲疑:「蘇姑娘那邊……」
裴嘉成臉色冷了些:「請她過來。」
客院裡,蘇從蘊正坐在燈下。
她面前擺著秦若蘅今日送來的那套銀針,針尾細細刻著梅紋,看上去精巧極了。
可她一根也沒有碰。
綠蘿不見了。
從知道這件事起,她心裡便像有一根細線,越繃越緊。
綠蘿確實是替她送信去了。
昨日夜裡,她寫了回帖,讓綠蘿悄悄送去秦家。
信上她沒有說裴府半句壞話,只說自己身在將軍府,諸事不便,不能親自赴約,深感歉意。
她以為這只是女眷間的尋常往來。
她也只是想讓秦若蘅知道,她不是沒有禮數,更不是事事都要聽段佩芝安排。
可綠蘿為何會不見?
蘇從蘊攥緊帕子。
外頭腳步聲響起時,她忙將銀針匣合上。
石康站在門外,語氣客氣卻不容拒絕:「蘇姑娘,將軍請您去書房。」
蘇從蘊臉色白了白。
「可是綠蘿有消息了?」
「暫未。」
蘇從蘊站起身,身形微晃:「我隨你去。」
她到書房時,段佩芝也在。
蘇從蘊目光在她身上一頓,隨即低下頭:「將軍,夫人。」
裴嘉成沒有讓她坐。
「綠蘿今日出府,是你吩咐的?」
蘇從蘊抬頭,眼眶立刻紅了:「將軍這是疑我?」
裴嘉成神色不動:「我問的是事實。」
蘇從蘊咬了咬唇。
她最怕裴嘉成這樣。
他不發怒,不責罵,只把事情一件件擺出來,讓人連裝委屈都無處落腳。
「我沒有讓她出府買藥。」蘇從蘊低聲道,「午後她說去小廚房取線香,之後便沒回來。」
裴嘉成問:「舊藥牌在何處?」
蘇從蘊臉色微變。
她下意識看向身邊另一個丫鬟。
那丫鬟忙道:「平日都收在藥匣里。」
石康已經上前:「蘇姑娘,得罪了。」
蘇從蘊僵了一下,到底沒有攔。
藥匣打開,裡頭瓶瓶罐罐擺得整齊,唯獨少了那塊舊藥牌。
書房裡靜了一瞬。
蘇從蘊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喃喃道,「許是綠蘿自己拿走的。」
段佩芝看著她,忽然開口:「昨日夜裡,蘇姑娘可讓綠蘿送過信?」
蘇從蘊猛地抬頭:「夫人為何這樣問?」
段佩芝語氣平靜:「綠蘿若只是偷拿藥牌出府,未必敢走遠。除非她原本就替姑娘辦過類似的事,知道門房不會攔。」
蘇從蘊眼底閃過一絲慌亂。
「送給誰?」
蘇從蘊攥緊帕子,聲音發顫:「只是給秦姑娘的回帖。」
裴嘉成臉色沉下去。
「我昨日說過,秦家的帖子由將軍府回。」
「我沒有說不該說的話。」蘇從蘊急急道,「我只是覺得秦姑娘親自邀我,我若半句不回,太失禮了。」
段佩芝看著她。
這就是蘇從蘊聰明又不夠聰明的地方。
她不願做被裴府安排的客人,卻又不得不借裴府的門第行走。她想保自己的臉面,卻忘了外頭的人未必只看她的臉面。
裴嘉成道:「信上寫了什麼?」
蘇從蘊眼淚落下來:「將軍連這個也要查嗎?」
「要。」
裴嘉成答得很快。
「若只是女眷往來,我不會多問。可秦家馬車今日繞去了梁記巷,綠蘿也在差不多時辰出府失蹤。蘇從蘊,這已經不是你的私事。」
蘇從蘊渾身一震。
她顯然沒想到秦家也被查了。
段佩芝看著她的反應,心裡一點點沉下去。
蘇從蘊不知道秦家後頭有什麼。
至少現在,她未必知道。
她只是想借秦若蘅的看重,替自己在京中鋪一條路。
可她不知道,有些路一開始鋪的是花,走到後面,便是刀。
蘇從蘊哽聲道:「信上只寫了我身在將軍府,諸事不便,不能赴約。除此之外,沒了。」
裴嘉成看向石康:「去秦家問。」
石康應下。
蘇從蘊臉色一變:「將軍!若你就這樣去問,秦姑娘會如何看我?京中女眷又會如何看我?」
「比起綠蘿的命,這些不急。」
裴嘉成聲音不高,卻壓得蘇從蘊說不出話。
段佩芝垂下眼。
這便是裴嘉成。
前世她被愛憎蒙眼,總覺得他偏袒蘇從蘊,覺得他為了白月光什麼都不顧。
可至少這一世看清楚後,她發現他在大事上從不糊塗。
蘇從蘊哭著坐下。
她像是終於意識到,自己這一步走錯了。
入夜後,石康帶人去了梁記巷。
裴府也開始查后角門。
門房跪在前院,嚇得滿頭冷汗。
陳桐聞訊趕來,一進門便皺眉:「不過一個丫鬟出府未歸,何至於這樣興師動眾?」
裴嘉成看向她:「二嬸覺得丫鬟的命不重要?」
陳桐一噎: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那便等查清楚再說。」
陳桐被堵得臉色難看。
她看了段佩芝一眼,忍不住道:「佩芝,你也在?這事到底牽扯蘇姑娘,蘇姑娘本就心慌,你身為正妻,何必在這時逼她?」
段佩芝差點笑了。
陳桐這話說得巧。
仿佛綠蘿失蹤,不是蘇從蘊私下遞信惹出的麻煩,而是她這個正妻趁機逼人。
蘇從蘊低聲道:「二夫人別說了。是我自己不謹慎。」
陳桐心疼得不行:「你一個孤女,想回張帖子而已,有什麼錯?」
「錯在秦家不是尋常人家。」
段佩芝開了口。
她不想同陳桐爭,可有些話若不說清楚,往後只會更亂。
「也錯在綠蘿拿的是裴府的藥牌。」
陳桐臉色一沉:「佩芝,你這是怪蘇姑娘?」
「我是在說規矩。」段佩芝看向她,「蘇姑娘若以蘇家女的身份回帖,無妨。可她用了將軍府的門、將軍府的牌、將軍府的人。人如今不見了,裴家就不能不查。」
裴嘉成側眸看了她一眼。
陳桐還想再說,裴嘉成已經開口:「此事到此為止。二嬸回去歇著,客院暫時封院,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。」
蘇從蘊猛地抬頭:「封院?」
裴嘉成道:「不是罰你,是護你。」
蘇從蘊眼淚又涌了出來。
她想說這和軟禁有什麼區別。
可綠蘿失蹤是事實,藥牌丟了也是事實。她沒有底氣再辯。
段佩芝離開前院時,已經快到二更。
夜風很冷。
她剛走下台階,身後傳來裴嘉成的聲音。
「段佩芝。」
她停下。
裴嘉成走到她身側:「今日之事,多謝。」
段佩芝道:「將軍不必謝我。我只是怕事情鬧大,牽連裴府。」
「也牽連段家?」
段佩芝沒有否認:「是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她永遠把話說得這樣清楚。
清楚到他連半分多餘的想法都不能有。
「梁記巷若真有問題。」裴嘉成道,「我會查到底。」
段佩芝輕聲道:「將軍查案,最好也查一查梁承遠。」
裴嘉成眸色一凝。
「為何又是他?」
段佩芝抬眼看他。
她不能說前世。
只能道:「裴嘉時那次闖禍,他出現得太巧。今日梁記巷又出事,名字也巧。」
裴嘉成點頭:「我知道了。」
段佩芝轉身要走。
裴嘉成忽然問:「你怕嗎?」
段佩芝一怔。
裴嘉成道:「你明知這裡頭不簡單,卻還站出來,不怕惹禍上身?」
段佩芝沉默片刻,笑了一下。
「怕。」
她看向夜色深處。
「所以才要趁禍沒到身上之前,把門關緊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的側臉,一時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獵場上那匹驚馬衝來時,她也是這樣白著臉,卻硬撐著沒哭。
後來他救下她,她抓著他的袖子,聲音發抖地說:「裴嘉成,你真厲害。」
那時少女眼睛亮得驚人。
如今那點亮,像被她藏到了極深的地方。
正想著,石康匆匆從外頭回來,衣角還沾著泥。
「將軍!」
裴嘉成轉身:「說。」
石康臉色難看:「找到綠蘿了。」
蘇從蘊正好被丫鬟扶著走出前院,聽見這話,立刻撲上前:「她在哪?」
石康看了她一眼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人在梁記巷後頭的廢井邊,已經昏過去了。」
蘇從蘊腿一軟。
石康又道:「她手裡攥著半截信紙,上頭有蘇姑娘的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