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從蘊身子一晃,險些站不穩。
「綠蘿在哪兒?」
石康道:「人已經抬回來了,在前院偏房,府醫正在看。」
蘇從蘊拔腿便要往外走,裴嘉成卻先一步開口:「慢著。」
她回頭,眼淚已經落下來。
「將軍,綠蘿跟了我許多年,她若有個好歹,我……」
「先聽石康說完。」
裴嘉成聲音不重,卻壓住了她所有慌亂。
蘇從蘊咬著唇,站在原地。
石康從袖中取出一塊濕皺的紙,雙手呈上。
「這是從綠蘿手裡取出來的。她攥得很緊,小的怕弄壞,只能先這樣帶回來。」
裴嘉成接過,看了一眼,眉心微沉。
段佩芝站得近,也看清了那半截信紙上的字。
紙已經被撕去下半截,只剩前頭幾行。
「秦姐姐親啟。昨日盛情,從蘊銘感於心。只是從蘊身在將軍府,諸多不便……」
字跡娟秀,正是蘇從蘊的手筆。
蘇從蘊臉色白得厲害。
「這是我寫的,可我後面還寫了別的。」
裴嘉成看向她:「寫了什麼?」
蘇從蘊聲音發顫:「我寫的是,不能親自赴約,深感歉意。還說待老夫人身子好些,若有機會,再親自登門賠罪。」
她急急解釋:「我沒有說將軍府拘著我,也沒有怨夫人,更沒有說別的。」
陳桐也趕了過來。
她一進門便聽見這話,臉色頓時一變。
「這算什麼?蘇姑娘不過回一封女眷間的帖子,如今丫鬟出了事,還要先審她不成?」
裴嘉成沒有看她,只問石康:「綠蘿傷勢如何?」
「後腦有傷,吸了迷香,暫時醒不過來。」石康道,「府醫說人應當沒有性命之憂,只是受了驚。」
蘇從蘊聽見沒有性命之憂,眼淚落得更凶。
陳桐扶住她,轉頭看向段佩芝。
「佩芝,這事你也看見了。半截信紙而已,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害蘇姑娘?蘇姑娘孤身在府里,已經夠不容易了,你可不能借題發揮。」
段佩芝抬眼。
她一句話還沒說,陳桐便先把罪名扣了下來。
春桃在旁邊聽得臉都漲紅了。
段佩芝卻只看向那半截信。
「二嬸說得對。正因為有人故意害蘇姑娘,才更要查清楚。」
陳桐一噎。
段佩芝繼續道:「這半截信若傳出去,旁人只會看見『身在將軍府,諸多不便』幾個字。至於後面蘇姑娘寫了什麼,沒人會在意。」
蘇從蘊怔住。
她方才只怕裴嘉成誤會她,卻沒想到這一層。
段佩芝看著她:「到時候,外頭會說裴府挾恩軟禁恩人之女,也會說蘇姑娘在裴府受盡委屈,連一封私信都要偷偷遞出去。」
蘇從蘊指尖發冷。
她終於明白,綠蘿手裡攥著這半截信,不是為了證明什麼。
是為了讓這半截信被人看見。
只要看見的人夠多,後面的真話便不重要了。
陳桐臉色也變了變,卻仍不肯鬆口:「可這也不能證明蘇姑娘有錯。」
「我沒有說她有錯。」段佩芝道,「蘇姑娘私下回帖,是不夠謹慎。但真正要害她的人,是拿了這封信,又撕掉後半截的人。」
裴嘉成看了她一眼。
她仍舊站得很穩,語氣也平靜。
沒有趁機落井下石,也沒有替蘇從蘊遮掩。
該是誰的錯,便是誰的錯。
裴嘉成道:「石康,梁記巷那邊查到什麼?」
石康回道:「綠蘿是在廢井邊被發現的,身邊沒有旁人。附近有一家舊繡鋪,門面關了許久,裡頭卻有新腳印。小的帶人進去時,裡面已經空了。」
「可有標記?」
「有。」石康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,「繡鋪後門掛著這個。」
那木牌上刻著一個「梁」字。
段佩芝心口猛地一跳。
梁。
又是梁。
裴嘉成接過木牌,臉色冷了下來。
陳桐皺眉:「京中姓梁的人多了,一個木牌能說明什麼?」
裴嘉成道:「所以要追查。」
他看向石康:「派人守住梁記巷,不要驚動太多。綠蘿醒了,立刻來報。」
石康應聲退下。
蘇從蘊站在原地,臉上還掛著淚。
她像是想同裴嘉成說什麼,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裴嘉成先開了口:「從今日起,客院的藥牌收回。蘇姑娘若需藥材,讓人報給府醫,由府醫去取。」
蘇從蘊睫毛一顫。
這話說得客氣,卻等於收了她出入外頭的方便。
陳桐立刻道:「嘉成,這未免太小題大做了。蘇姑娘也是受害人。」
「正因為她是受害人,才不能再給旁人鑽空子。」
裴嘉成看向蘇從蘊,語氣緩了些。
「蘇軍醫把你託付給我,我會護你周全。但你若再私下同外頭往來,我也護不住每一步。」
蘇從蘊眼底的委屈一點點僵住。
她聽得出,裴嘉成沒有責罰她。
可他也沒有像從前那樣,只因她紅了眼眶便軟下語氣。
她低聲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
陳桐還想說話,裴嘉成已經吩咐:「送蘇姑娘回客院。綠蘿醒前,客院不許任何人出府。」
這一次,連陳桐都沒再反駁。
人都散去後,前院安靜了許多。
段佩芝本也要走,裴嘉成卻叫住她。
「你看出了什麼?」
段佩芝停下腳步。
「有人想讓蘇姑娘覺得自己在裴府處處受限,也想讓外頭的人覺得裴府苛待她。」
裴嘉成道: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,那人知道蘇姑娘會私下回帖。」
裴嘉成眉心微凝。
段佩芝輕聲道:「這不是臨時起意。昨日秦姑娘登門,夜晚綠蘿便出事。中間有人盯著客院,也盯著將軍府的門。」
裴嘉成沉默片刻。
「你覺得府里還有人遞消息?」
「也許有。」段佩芝道,「也許不止一個。」
她說完,便沒再往下說。
她心裡其實還有一個名字。
梁承遠。
前世那些零碎的記憶里,梁家總像一道濕冷的影子,隔三差五便從角落裡冒出來。可她想不起具體緣由,也不敢貿然斷定。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?」
段佩芝抬眸。
燈火下,她的臉色有些淡,眼神卻清明。
「只是覺得巧。」
裴嘉成問:「巧在哪裡?」
「裴嘉時出事時,有梁承遠。秦家馬車繞去梁記巷,那裡也有梁字木牌。綠蘿的半截信,又偏偏在那裡被找到。」
段佩芝頓了頓。
「巧事多了,就不像巧了。」
裴嘉成沒有反駁。
他又想起婚前的段佩芝。
那時她若能同他說上幾句話,眼睛都會亮。哪怕他說一句重話,她也會紅著眼追問他是不是厭她。
可如今,她同他談梁家,談裴府,談有人設局,冷靜得不像那個曾經在雪地里等他半日的姑娘。
裴嘉成低聲道:「你從前也這樣會看事?」
段佩芝笑了一下。
「我從前只看將軍。」
裴嘉成喉間像被什麼輕輕堵了一下。
這話並不尖銳。
可偏偏刺得他無話可說。
半個時辰後,綠蘿醒了。
人還燒著,嘴唇乾裂,一睜眼便哭著要找蘇從蘊。
蘇從蘊被叫過去時,險些撲到床邊。
「綠蘿,是誰害你?」
綠蘿眼神渙散,過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。
「姑娘……奴婢該死……」
蘇從蘊抓住她的手:「先別說這些,誰帶你去梁記巷的?」
綠蘿哭得發抖。
「奴婢昨日替姑娘送信到秦家,今日午後,有個婆子來找奴婢,說秦姑娘備了回禮,不便送進府,叫奴婢拿著藥牌去取。奴婢想著不能讓旁人知道,便沒敢聲張。」
蘇從蘊臉色發白。
「那婆子是秦家的人?」
綠蘿搖頭:「奴婢不知道。她穿得像秦家的下人,可奴婢沒見過她。」
裴嘉成問:「到了梁記巷呢?」
綠蘿咽了咽喉嚨,聲音斷斷續續。
「那繡鋪里沒人。奴婢等了一會兒,聽見後頭有響動,剛過去,就被人從後頭捂住了口鼻。」
她忽然攥緊蘇從蘊的手。
「姑娘,那人問奴婢,問你在裴府是不是受委屈,問夫人是不是不許你出門,還問將軍是不是已經厭了夫人……」
屋裡一靜。
蘇從蘊臉色瞬間難看。
陳桐也不說話了。
段佩芝站在稍遠處,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緊。
果然。
這局不是只衝蘇從蘊來的。
是衝著裴府內宅的裂縫來的。
只要蘇從蘊說自己委屈,外頭便能借她做文章。
只要有人傳出段佩芝善妒苛待恩人之女,裴府便會被推到風口上。
而裴嘉成若護蘇從蘊,便坐實夫妻不睦;若護段佩芝,便會被說忘恩負義。
這一招,不算高明,卻足夠噁心人。
裴嘉成臉色冷得嚇人。
「還問了什麼?」
綠蘿想了想,忽然打了個寒顫。
「奴婢昏過去前,好像聽見有人說,半截就夠了。旁的,等壽宴再說。」
「壽宴?」
陳桐一愣。
孫元清的壽辰確實快到了。
只是老夫人病著,府里還沒正式議過辦不辦。
裴嘉成眸色一沉:「誰說的?」
綠蘿哭著搖頭:「奴婢沒看清。」
段佩芝心口也跟著沉下去。
壽宴。
前世孫元清的壽宴上,似乎也出過事。
可那時她被蘇從蘊刺激得失了分寸,只記得自己在宴上鬧了一場,後來滿府賓客都說她不孝不賢。
至於那場壽宴原本是誰做的局,她從來沒有細想過。
如今再聽見這兩個字,那些被她忽略過的碎片,忽然開始一片片浮上來。
裴嘉成看向石康:「守住消息。綠蘿醒來的事,不許外傳。」
「是。」
蘇從蘊坐在床邊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力氣。
段佩芝沒有再留,轉身出了偏房。
夜已經深了。
春桃提著燈跟在她身後,聲音很輕:「姑娘,綠蘿說的壽宴,是老夫人的壽宴嗎?」
段佩芝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廊道。
「不出意外,是。」
春桃有些怕:「那咱們要不要告訴老夫人?」
「先不急。」段佩芝道,「綠蘿聽見的只是隻言片語,貿然去說,只會驚著母親。」
她話音剛落,前頭忽然有個小丫鬟急匆匆跑來。
「夫人,聽雪院來人了,說有帖子送到姑娘手裡。」
段佩芝腳步一頓。
這麼晚,誰會送帖子?
回到聽雪院,許嬤嬤已將帖子放在桌上。
帖子不是秦家的,也不是裴府哪位親眷的。
封皮上只寫著三個字。
顧清棠。
段佩芝指尖一顫。
春桃也愣住了:「是顧姑娘。」
顧清棠。
她前世最好的閨中密友。
也是那個曾經一次次勸她不要為了裴嘉成失了自己的姑娘。
後來,她們漸漸疏遠。
再後來,顧清棠嫁入永安伯府,病死在一個春雨夜裡。
段佩芝慢慢拆開帖子。
上頭只有短短一句話。
「聽聞你回門歸來,明日澄心樓一見。你若還認我這個朋友,就來。」
段佩芝看著那行字,眼眶忽然酸得厲害。
春桃小心問:「姑娘,要去嗎?」
段佩芝合上帖子。
「去。」
這一世,她弄丟的人,不能再弄丟第二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