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段佩芝起身時,外頭雪已經停了。
春桃捧著衣裳進來,手裡還拿著顧清棠的帖子。
「姑娘,真要去澄心樓嗎?」
段佩芝系衣帶的動作一頓。
「去。」
春桃小心看她一眼:「奴婢只是覺得,姑娘同顧姑娘許久沒見了。從前顧姑娘勸姑娘別為了將軍……」
她話沒說完,便閉了嘴。
從前誰敢在段佩芝面前說裴嘉成不好?
顧清棠敢。
所以兩人才越走越遠。
那時段佩芝覺得顧清棠不懂她,覺得顧清棠句句都在潑冷水。如今再想,顧清棠不過是看見她一頭往火坑裡撲,伸手攔了一把。
可她前世不僅沒領情,還把那隻手甩開了。
段佩芝垂眸,聲音低了些:「她說得沒錯。」
春桃一怔。
段佩芝接過披風:「從前是我不識好歹。」
這話說得輕,春桃聽著卻鼻子一酸。
姑娘真的變了。
不是嘴上說說的變,是連那些從前最不肯認的錯,如今也能一點點說出口了。
段佩芝出門前,裴嘉成派石康來了聽雪院。
石康站在院門外,恭敬道:「夫人,將軍聽說夫人今日要出府,讓小的帶兩個人隨行。」
段佩芝問:「將軍有事?」
「將軍說,綠蘿的事還沒查清,夫人出府不宜太輕便。」石康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將軍還說,不是拘著夫人,是如今府里進出都要謹慎。」
段佩芝聽懂了。
裴嘉成怕她誤會。
(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書荒,𝟣𝟢𝟣𝗄𝗄𝗌.𝖼𝗈𝗆超靠譜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她心裡生出一點很淡的異樣,很快又壓下去。
「替我謝過將軍。」
石康應下。
澄心樓在長寧街上,臨水而建,二樓雅間正對著一片結了薄冰的湖面。冬日裡來這裡喝茶的人不少,多是京中女眷和清貴子弟。
段佩芝到時,顧清棠已經在了。
她穿著一身石青色衣裙,發間只簪一支銀簪,眉眼清麗,卻不像尋常閨秀那樣溫軟。她坐在窗邊,手邊的茶已經涼了,顯然等了許久。
段佩芝站在門口,一時竟沒能立刻開口。
前世顧清棠死訊傳來時,她已經病得下不了床。
那日外頭下著雨,春桃紅著眼告訴她,永安伯府的少夫人沒了。
段佩芝愣了很久,才問:「哪個少夫人?」
春桃哭著說:「顧姑娘。」
她那時想去送一程。
可她連起身都做不到。
那份遲來的後悔,像一根鈍針,扎了她許多年。
顧清棠抬眼看見她,先冷笑了一聲。
「我還以為裴夫人如今身份貴重,瞧不上我這等掃興的舊友了。」
這話一點也不客氣。
春桃臉色微變。
段佩芝卻笑了笑,走過去坐下。
「是我來遲了。」
顧清棠看著她,眉頭皺得更緊:「你怎麼不頂嘴?」
段佩芝端起茶壺,給她添了半盞熱茶。
「從前你勸我,我沒聽。如今想來,你罵我幾句也是該的。」
顧清棠像被噎了一下。
她盯著段佩芝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探向她額頭。
段佩芝沒躲。
顧清棠摸了摸,又收回手:「沒燒啊。」
段佩芝被她逗得輕輕笑了一下。
這一笑,顧清棠臉上的冷意終於散了些。
可她很快又沉下臉:「你別同我打岔。裴家到底待你如何?那個蘇從蘊,是不是真住進去了?」
段佩芝點頭:「在府里。」
顧清棠一拍桌子:「我就知道!」
隔壁雅間似乎有人輕咳一聲。
顧清棠壓低聲音,卻更氣了:「段佩芝,你當初為了裴嘉成,跟我翻臉都不怕。如今可好,嫁過去就看他護著另一個女人?」
段佩芝垂眸。
「他沒有護著她做錯事。」
顧清棠聽得火起:「你還替他說話?」
「不是替他說話。」段佩芝道,「裴嘉成這個人,冷是冷,公道還是講的。」
顧清棠看著她,忽然安靜下來。
「你真的變了。」
段佩芝沒說話。
顧清棠慢慢端起茶盞:「從前你若聽見我說他半句不好,早就紅著眼同我爭了。如今倒像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。」
段佩芝輕聲道:「人總不能一輩子只看一個人。」
顧清棠指尖一頓。
她原本有滿肚子話要罵,可看著段佩芝這樣,又一句都罵不出來。
過了許久,她才低聲道:「你在裴家受委屈了?」
段佩芝看著她。
顧清棠嘴硬,性子也急,可只要她願意問這句話,便說明她還拿段佩芝當朋友。
段佩芝心口一軟。
「清棠,從前是我不好。」
顧清棠眼神一動。
「我不該因為你勸我,就覺得你不盼我好。更不該許久不回你的帖子。」
顧清棠別開臉:「你知道就好。」
她嘴上硬,眼圈卻有些紅。
段佩芝也沒再逼她,只把桌上的點心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,反倒像又回到了未出閣時。
那時候她們也常這樣坐著,顧清棠嘴上嫌她麻煩,手裡卻總把她愛吃的點心推過來。
顧清棠吃了半塊桂花糕,忽然道:「我今日叫你來,不只是為了罵你。」
段佩芝心裡微動:「還有事?」
顧清棠皺眉:「我母親近來同永安伯夫人走得近。」
段佩芝手指驟然收緊。
永安伯府。
宋懷硯。
這幾個字像從前世雨夜裡滾出來,帶著一股潮冷的氣。
顧清棠沒察覺她臉色變化,繼續道:「永安伯府的二公子宋懷硯,你可聽過?」
段佩芝緩緩抬眼。
「聽過。」
「外頭都說他性情溫和,讀書也好。永安伯夫人前幾日還誇他,說他不愛那些紈絝做派。」顧清棠說到這裡,撇了撇嘴,「我聽著倒也沒什麼,只是我母親像是有些心動。」
段佩芝心口一緊。
前世也是這樣。
所有人都說宋懷硯好。
溫潤,有禮,才名在外,待顧清棠也體貼。
可婚後呢?
顧清棠寫給她的最後一封信里,只說了一句:「佩芝,我有時想,若當初沒有嫁人,是不是會好些。」
那封信她沒有及時回。
後來便再也沒有機會了。
段佩芝壓下喉間酸意,認真看著顧清棠。
「清棠,別嫁他。」
顧清棠一愣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宋懷硯不是良配。」
顧清棠皺眉:「你認識他?」
「不算認識。」
「那你憑什麼這樣說?」顧清棠倒沒有惱,只是疑惑,「佩芝,婚事不是兒戲。你若聽見什麼風聲,告訴我便是。」
段佩芝沉默了。
她能說什麼?
說她前世親眼看見顧清棠鬱鬱而終?
說宋懷硯婚後養外室,借顧家鋪路,最後還縱著永安伯夫人磋磨她?
這些話說出去,只會讓人覺得她瘋了。
段佩芝只能道:「你給我一點時間。我會替你查清楚。」
顧清棠看著她:「查什麼?」
「查他私下是什麼人。」
顧清棠撐著下巴,盯著她看了半晌。
「你如今倒會管別人婚事了。」
段佩芝苦笑:「從前你也管過我的。」
顧清棠噎了一下。
這倒是真的。
從前她不知勸過段佩芝多少回,別把一顆心全撲在裴嘉成身上。
可段佩芝一句也沒聽。
如今風水輪流轉,輪到段佩芝來勸她了。
顧清棠喝了口茶,哼了一聲:「行,我不急著點頭。但你也別空口嚇我,宋家若真有問題,你得拿出證據來。」
段佩芝鬆了口氣。
「好。」
話音剛落,外頭忽然傳來小二的聲音。
「宋公子慢走。」
段佩芝脊背一僵。
顧清棠也怔了一下。
雅間門外,有人正從隔壁出來。
男人穿著一身月白長衫,眉眼溫雅,手裡握著一卷書。經過她們門口時,似是無意看了一眼,隨即停下腳步。
「顧姑娘。」
顧清棠起身見禮:「宋二公子。」
段佩芝坐在原處,指尖一點點攥緊。
宋懷硯。
多年未見,他仍舊是記憶里那副溫文模樣。
前世顧清棠新婚後第一次回門,他也是這樣站在人前,笑意溫和,體貼周全。所有人都說顧清棠嫁得好。
只有後來顧清棠越來越瘦,眼底的光一日日暗下去。
宋懷硯看向段佩芝,禮數周全地拱了拱手。
「這位想必便是裴夫人。」
段佩芝起身還禮:「宋公子。」
宋懷硯笑道:「方才在隔壁聽見幾句,似乎提到了在下。若是宋某有什麼失禮處,還望夫人明言。」
顧清棠臉色一變。
她沒想到隔壁的人竟然是宋懷硯。
段佩芝卻很快穩住。
「宋公子誤會了。我與清棠閨中閒話,並非議論公子。」
宋懷硯仍舊笑著,眼底卻有一絲極淡的探究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他看向顧清棠,聲音溫和:「家母昨日還說,改日想請顧夫人和顧姑娘過府喝茶。若有唐突,還請顧姑娘見諒。」
顧清棠勉強笑了笑:「宋夫人客氣。」
宋懷硯沒有久留,又寒暄兩句便下了樓。
直到他的腳步聲遠去,顧清棠才坐回去,臉色不大好看。
「真巧。」
段佩芝看向門外。
「不巧。」
顧清棠抬頭: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母親近日同永安伯夫人走近,宋懷硯今日便在隔壁。清棠,世上哪有這麼多巧事?」
顧清棠這回沒反駁。
她嘴硬歸嘴硬,卻不是傻。
段佩芝握住她的手,聲音放輕:「答應我,宋家的茶,先別去。」
顧清棠看著她,半晌才道:「好。」
從澄心樓出來時,天色陰沉。
石康一直守在樓下,見段佩芝出來,立刻上前。
「夫人。」
段佩芝問:「可是將軍府有事?」
石康遲疑了一下:「將軍讓小的等夫人出來後,立刻請夫人回府。」
段佩芝心口微沉:「綠蘿的事有進展了?」
石康壓低聲音。
「梁記巷那間舊繡鋪查到主人了。」
段佩芝看著他。
石康道:「鋪子明面上掛在一個牙人名下,可往前追了兩層,最後牽到了永安伯府。」
段佩芝猛地回頭。
澄心樓門前,宋懷硯的馬車剛剛駛遠。
石康又道:「將軍說,請夫人回去認一認。」
「認什麼?」
石康從袖中取出一枚帕角。
帕角上繡著一枝細細的蘭。
「這是從舊繡鋪里找到的。將軍覺得,像是女子貼身之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