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佩芝回到將軍府時,天已經擦黑。
前院書房裡點著燈。
裴嘉成坐在案後,石康站在一側,案上放著一截帕角。
那帕角不大,像是被人倉促撕下來的。料子卻好,是京中貴眷常用的細雪紗,角上繡著一枝蘭,蘭葉尾端壓著一點極淡的銀線。
段佩芝只看了一眼,心口便微微沉了下去。
裴嘉成問:「認得?」
段佩芝沒有立刻答。
她當然認得。
前世顧清棠嫁進永安伯府後,回門那日袖口便繡著這樣的蘭。永安伯夫人還當眾笑著說,宋家女眷愛蘭,清雅不俗,顧清棠既進了宋家的門,衣飾也該隨宋家的規矩。
那時滿屋人都夸顧清棠嫁得好。
只有顧清棠坐在一旁,笑得很淡。
段佩芝那時候沒有看懂。
後來再想起,才知道一個人眼底的光,是能一點點暗下去的。
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截帕角。
「像永安伯府的繡樣。」
石康皺眉:「夫人能確定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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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能。」段佩芝收回手,「蘭紋常見,宋家愛用,也不代表只有宋家能用。」
她不能把話說死。
宋懷硯那樣的人,若真做了什麼,也不會留下這樣直白的把柄。
一截帕角,只能說明舊繡鋪里有人同永安伯府有牽扯,不能說明宋懷硯本人參與其中。
裴嘉成看著她:「今日在澄心樓,你見過宋懷硯?」
段佩芝點頭:「見過。」
「他為何在那裡?」
「他說是巧遇。」
裴嘉成眉心微動:「你信嗎?」
段佩芝抬眼看他:「將軍信嗎?」
裴嘉成沒有答。
石康低聲道:「將軍,小的查到那間舊繡鋪明面上掛在一個牙人名下,可鋪子早就空了。近半個月有人出入過,附近賣炭的老漢說,曾見過一個穿宋家管事衣裳的人去過兩回。」
段佩芝問:「人拿住了嗎?」
石康搖頭:「那管事今日午後便離了京,說是替永安伯夫人去莊子上查帳。」
「太巧了。」段佩芝道。
裴嘉成看她一眼。
她說得輕,卻不是隨口一句。
段佩芝看著那截帕角,心裡慢慢理著。
綠蘿被人引去梁記巷,半截信紙被留下,是為了做蘇從蘊在裴府受委屈的文章。
舊繡鋪里出現永安伯府的痕跡,未必說明宋家就是幕後之人,也可能有人借宋家的手,順便試探裴府。
可不管是哪一種,宋懷硯都不能再靠近顧清棠。
前世她已經看著顧清棠走進過那扇門。
這一世,哪怕只是一點疑影,她也不能放任。
裴嘉成問:「顧姑娘那邊,你可提醒過?」
「提醒過。」段佩芝道,「我讓她暫時別去宋家。」
裴嘉成道:「她信你?」
段佩芝想起顧清棠那副嘴硬心軟的模樣,眼神軟了些。
「她嘴上不信,心裡會留意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她提起顧清棠時,神色和在裴府時不一樣。
在裴府,她總是冷靜、周全,像時時刻刻給自己留著退路。
可方才那一瞬,她眼底有很淺的疼惜。
裴嘉成想起婚前的段佩芝。
那時她看他,也是這樣眼裡有光。
只是如今,那光不再給他了。
書房裡靜了一會兒。
段佩芝先開口:「將軍若要查宋家,最好不要驚動顧家。」
「為何?」
「顧伯母近來若真有意宋懷硯,一旦聽見宋家有疑,未必會立刻退婚,反而可能覺得有人眼紅宋家。」段佩芝道,「婚事上,旁人越攔,長輩有時越容易覺得小輩任性。」
裴嘉成看她:「你倒懂。」
段佩芝笑了一下。
「從前有人攔過我。」
裴嘉成目光一頓。
她說的是誰,不必問也知道。
顧清棠。
甚至還有段家人。
他們都曾攔過段佩芝嫁他,可她沒有聽。
如今她學會了不硬攔別人,也學會了先拿證據。
裴嘉成心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。
段佩芝卻已經收回目光:「所以宋懷硯那邊,最好先查他身邊人。若他真有問題,總會露出旁的痕跡。」
裴嘉成點頭:「我會讓石康盯著。」
石康應聲。
段佩芝本該告退,裴嘉成卻忽然道:「今日出府,可還順利?」
她一怔:「順利。」
「顧姑娘可有為難你?」
段佩芝忍不住笑了下:「她罵了我幾句。」
裴嘉成眉心微皺。
段佩芝看見他的神色,反倒覺得有些好笑:「將軍不必這樣。她罵得該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從前同她很好?」
「很好。」段佩芝頓了頓,「後來被我弄丟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,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裴嘉成覺得,眼前這個段佩芝像藏了許多他不知道的舊傷。
不是新婚夜之後才有的。
而是更深,更久。
他想問,卻又知道自己沒有立場。
段佩芝已經福了福身:「若無旁事,我先回聽雪院。」
裴嘉成這次沒有攔。
她走後,石康才低聲道:「將軍,夫人今日看見宋家帕角,像是很在意顧姑娘。」
裴嘉成垂眸看著案上的帕角。
「讓人暗中護著顧姑娘。別驚動她。」
石康應下。
另一邊,客院裡燈還亮著。
蘇從蘊坐在榻邊,手裡握著一隻藥瓶,卻遲遲沒有打開。
綠蘿還在養傷,人雖醒了,卻受了驚,睡一會兒便會哭醒。她問了幾回,也只說不清那婆子的模樣。
蘇從蘊心裡亂得厲害。
她原本只是想回一封帖子,給自己留些體面。
可如今,綠蘿險些丟了命,客院也被看得更緊。
她從前以為自己住在裴府,是因蘇祁山救過裴嘉成,是因裴嘉成對她有舊情和愧疚。
可這幾日她才明白,恩情可以護她一時,護不了她一世。
裴嘉成查事公正,卻也冷靜得近乎無情。
他會護她不被人害,卻不會為了她壞規矩。
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。
「蘇姑娘,是我。」
陳桐的聲音。
蘇從蘊忙起身開門。
陳桐進來後,先看了眼內室方向:「綠蘿睡了?」
「睡了。」
陳桐嘆了口氣:「可憐見的。你也是,受了這樣大的驚嚇,將軍卻連過來看一眼都沒有。」
蘇從蘊臉色微白。
她低下頭:「將軍忙。」
「他再忙,也該顧念你父親的恩情。」陳桐握住她的手,「從蘊,你聽我一句勸,女子在這世上,最要緊的是名分。你如今沒名沒分住在裴府,誰都能拿你做文章。」
蘇從蘊沒有說話。
這話戳中了她最怕的地方。
陳桐繼續道:「今日是秦家,明日又不知是誰。你父親不在了,蘇家也沒人替你撐腰。老夫人心善,可心善歸心善,總不能留你一輩子。」
蘇從蘊手指輕輕一顫。
陳桐看在眼裡,聲音放得更低。
「你要早些替自己打算。」
蘇從蘊抬頭,眼裡帶著一點茫然:「我還能怎麼打算?」
陳桐看著她,眼神意味深長。
「這就要看你自己想要什麼了。」
蘇從蘊心口一跳。
她聽懂了幾分,卻不敢接話。
陳桐也沒有逼她,只拍了拍她的手:「你好好歇著。綠蘿的事,二嬸會替你留意。」
她走後,蘇從蘊獨自坐了許久。
燭火搖晃,映得她臉色越發蒼白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父親臨終前拉著裴嘉成的手,說:「從蘊往後,就托給你了。」
那時她以為,這句話便是她後半生的依仗。
可如今她才發現,託付不是婚約,恩情也不是名分。
她若什麼都不爭,遲早會被安置到一個她根本不想去的地方。
前院書房裡,石康又送來一封消息。
裴嘉成展開一看,眉頭微微皺起。
段佩芝剛走到院門口,便聽見石康低聲道:「將軍,還有一事。近日城南福來客棧有個青州來的讀書人,四處打聽蘇姑娘舊籍。」
裴嘉成抬眼:「叫什麼?」
石康道:「陸明謙。」
段佩芝腳步停住。
這個名字像一枚小石子,猛地砸進她記憶深處。
青州。
舊玉扣。
蘇從蘊的未婚夫。
她終於想起來了。
前世也有這樣一個人,拿著一枚舊玉扣登門,說要接蘇從蘊回青州成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