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明謙這個名字,像一根細針,挑開了段佩芝記憶里一處舊疤。
前世也有這麼個人。
拿著一枚舊玉扣,站在將軍府門外,說蘇從蘊是他自幼定下的未婚妻。
那時段佩芝正恨蘇從蘊恨得厲害,聽見這事,只覺得痛快。她甚至想過,若蘇從蘊真被人接走,裴嘉成是不是就能回頭看她一眼。
可後來呢?
蘇從蘊沒有嫁回青州。
裴嘉成也沒有回頭。
而她自己,把一生過成了笑話。
段佩芝垂下眼,把那些翻湧上來的情緒一點點壓下去。
裴嘉成看完石康遞來的消息,臉色並不好看。
「人在何處?」
石康道:「城南福來客棧。那人來京已有兩日,沒正經遞拜帖,只在客棧里同人打聽蘇姑娘,還說自己同蘇家有舊約。」
裴嘉成冷聲道:「先盯著。」
這時段佩芝又走回了房內。
段佩芝道:「只怕盯不住。」
裴嘉成看向她,他心裡有點在意。
段佩芝輕聲道:「這種人若真是為了求娶而來,便不會只安安靜靜住在客棧。他既然四處打聽,想來要的就是旁人知道。」
石康一怔。
裴嘉成眉心也沉了沉。
「你覺得他會鬧到府門前?」
「也許。」
段佩芝頓了頓,「他拿著舊玉扣,若私下求見,裴府可以查,可以推,可以不認。可若外頭都知道了,蘇姑娘的處境便難看了。」
裴嘉成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她說得對。
蘇從蘊如今本就住在將軍府,一個青州舊人拿著婚約上門,若被人添油加醋傳出去,不管那舊約是真是假,都足夠傷她名聲。
也足夠讓裴府被人議論。
石康低聲道:「將軍,小的這就加派人手。」
裴嘉成點頭:「去。」
可事情來得比他們想得更快。
第二日辰時剛過,門房便急匆匆跑進前院。
「將軍,府外來了個青州人,說要見蘇姑娘。」
裴嘉成抬眼。
門房額上冒汗:「他說自己是蘇姑娘自幼定下的未婚夫,手裡還拿著一枚玉扣。外頭已有幾個人停下來看熱鬧了。」
段佩芝正在前院同許嬤嬤核昨日出府的車馬記錄,聽見這話,心裡便是一沉。
果然來了。
裴嘉成起身:「把人帶進偏廳。石康,讓門房守好,不許外頭的人再聚。」
門房忙退下。
孫元清也很快被請了過來。
她身子雖還未全好,精神卻清明。聽說有人拿舊約上門,臉色當即沉了。
陳桐來得更快,一進門便問:「真是蘇姑娘的未婚夫?」
孫元清看她一眼:「事還未查清,不要亂說。」
陳桐只得閉嘴。
不多時,石康帶著陸明謙進來。
陸明謙穿著一身半舊青衫,肩上背著書箱,像是風塵僕僕趕了很久。只是他一進偏廳,眼睛便忍不住往四周擺設上掃,瞧見博古架上的瓷瓶和案上的玉鎮紙,眼底那點驚羨幾乎藏不住。
他很快低頭行禮。
「學生陸明謙,見過鎮岳將軍,見過老夫人。」
裴嘉成聲音冷淡:「你要見蘇姑娘?」
陸明謙忙道:「正是。學生與蘇姑娘自幼有婚約,只因蘇家後來離了青州,多年未能履行。如今學生聽聞蘇姑娘孤身寄居將軍府,心中不忍,這才冒昧登門。」
孤身寄居。
這四個字一出,廳中氣氛便冷了些。
蘇從蘊正好被丫鬟扶進來。
她聽見這話,臉色當即白了。
陸明謙看見她,眼睛一亮,往前走了半步:「從蘊。」
蘇從蘊退了半步,聲音發緊:「我不認得你。」
陸明謙像早有準備,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白玉扣。
「你不認得我,總該認得這個。當年你母親同我母親交好,你出生時,兩家長輩便說好,將來結秦晉之好。這玉扣一分為二,一半在蘇家,一半在陸家。」
蘇從蘊盯著那枚玉扣,指尖一點點攥緊。
她認得。
幼時母親收拾舊物時,確實拿出過一枚相似的玉扣。可母親當時只說,那是故人玩笑,不必放在心上。
怎麼如今到了陸明謙嘴裡,便成了婚約?
陸明謙見她不說話,心裡更有底了。
「從蘊,我知道你這些年受苦了。蘇伯父去了,你一個姑娘家住在別人府上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你放心,我陸明謙不是薄情寡義之人。就算外頭有些閒言碎語,我也不會嫌棄你。」
蘇從蘊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。
裴嘉成眸色驟冷。
「陸公子慎言。」
陸明謙被他一看,氣勢頓時短了半截。
「將軍恕罪,學生只是心疼從蘊。」
段佩芝抬眼看他,語氣平穩:「陸公子說兩家定親,可有婚書?」
陸明謙一愣。
「當年只是兩家長輩口頭約定。」
「可換過庚帖?」
「未曾。」
「可下過聘?」
陸明謙臉色有些掛不住:「那時從蘊尚在襁褓,何來下聘?」
段佩芝點了點頭。
「也就是說,沒有婚書,沒有庚帖,沒有聘禮,只有一枚舊玉扣。」
陸明謙立刻急了:「裴夫人這是何意?難道我陸家還會拿婚姻大事騙人不成?」
「我只是問清楚。」段佩芝道,「蘇姑娘如今客居裴府,裴府受蘇軍醫臨終託付,總不能憑一枚玉扣,便任由旁人把她接走。」
蘇從蘊抬眼看她。
那一瞬,她眼底有驚訝,也有一點說不出的複雜。
她大約沒想到,段佩芝會替她說話。
孫元清也開口:「佩芝說得不錯。婚姻大事,不可草率。陸公子若真與蘇家有舊,裴府會派人去青州查清楚。」
陸明謙忙道:「老夫人明鑑。學生絕無虛言。只是學生家中清貧,來京一趟不易。若將軍府能看在蘇伯父舊情上,稍加照拂,學生日後也能給從蘊更好的日子。」
廳中一下子靜了。
這句話,把他那點心思露得乾乾淨淨。
他不是不嫌棄蘇從蘊。
他是看中了蘇從蘊背後的將軍府。
裴嘉成看著他:「你今日來,是求娶蘇姑娘,還是求裴府照拂?」
陸明謙臉色漲紅:「學生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那便等查清楚再說。」裴嘉成道,「在此之前,不許你再到府門外聲張。你若再拿蘇姑娘名聲做文章,我便送你去衙門問話。」
陸明謙臉色一白,連忙低頭:「學生不敢。」
裴嘉成看向石康:「送陸公子回客棧。派人去青州查陸蘇兩家舊事。」
石康應下。
陸明謙還想再看蘇從蘊一眼,卻被石康擋住,只得不甘不願地退了出去。
偏廳里安靜下來。
蘇從蘊站在原地,眼眶紅著,卻硬是沒讓眼淚落下來。
孫元清看著她,嘆了口氣:「從蘊,你先回去歇著。此事未查清前,裴府不會讓旁人逼你。」
蘇從蘊啞聲道:「多謝老夫人。」
陳桐連忙扶住她:「可憐見的,平白受這樣大的委屈。」
段佩芝沒有說話。
她看得出來,蘇從蘊怕的不是陸明謙一個人。
她怕的是今日過後,裴府會想起一件事。
她終究不能一直住在這裡。
果然,蘇從蘊走後,孫元清便揉了揉眉心。
「她的婚事,不能再拖了。」
裴嘉成抬眼:「母親的意思是?」
「先查陸家。若陸家不妥,便另擇清白人家。」孫元清道,「門第不必太高,容易多事端,品性要好,能讓她安穩過日子便成。蘇軍醫救過你的命,咱們不能虧待他的女兒。」
這話沒有半分惡意。
可段佩芝知道,蘇從蘊若聽見,未必會領這份好。
一個曾經被裴嘉成親自護在身後的人,怎麼甘心被安排給一個「門第不必太高」的清白人家?
客院裡,蘇從蘊坐在榻邊,指尖冷得發僵。
陳桐屏退丫鬟,低聲道:「你都聽見了?」
蘇從蘊抬頭,眼眶發紅。
「老夫人說的,是為我好。」
「好不好,要看你想要什麼。」陳桐坐到她身側,「一個陸明謙,拿著塊舊玉扣就敢上門。今日是他,明日又是誰?從蘊,你沒有名分,誰都能來踩你一腳。」
蘇從蘊臉色更白。
陳桐握住她的手:「老夫人心善,可她終究不是你親娘。她想的是給蘇軍醫一個交代,替你尋個清白人家。可那樣的人家,是你想要的嗎?」
蘇從蘊沒有答。
她想起陸明謙看著將軍府擺設時的眼神,想起他說「不嫌棄你」時那副施捨般的語氣,只覺得胃裡一陣發冷。
她不是為了從青州走到京城,再被這樣的人接回去的。
她也不是為了做誰家清貧寒門裡的賢妻。
陳桐看著她的神情,聲音越發輕。
「從蘊,路若讓旁人替你選,往後苦了,也只能自己咽。」
蘇從蘊慢慢攥緊帕子。
而前院裡,石康剛送陸明謙出了府門。
誰知沒過半盞茶工夫,門房又慌慌張張跑了進來。
「將軍,不好了!」
裴嘉成皺眉:「又怎麼了?」
門房臉色難看:「陸明謙沒回客棧。他跪在府門外,說要等蘇姑娘親口給他一句準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