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明謙跪在將軍府門外。
這消息傳進前院時,孫元清的臉色當場沉了下來。
陳桐聽到消息立馬帶著蘇從蘊回到正廳。
陳桐先急了:「這人怎麼這樣不知輕重?方才在偏廳里已經說得清清楚楚,怎麼又跪到門外去了?」
她說著,目光卻忍不住往蘇從蘊身上看。
蘇從蘊臉色白得厲害。
她坐在椅上,手指緊緊攥著帕子,幾乎要將那帕子揉碎。
陸明謙跪的不是將軍府。
是她的臉面。
一個口口聲聲說同她有舊約的人,跪在府門外求她給一句準話。外頭人不會管婚書有沒有、庚帖有沒有,只會記得她蘇從蘊住在將軍府,又冒出個青州未婚夫。
這話傳出去,她成什麼了?
孫元清咳了兩聲,扶著桌沿道:「嘉成。」
裴嘉成已經起身:「母親放心,我去處置。」
陳桐忙道:「要不叫蘇姑娘出去說一句?她親口說不認,陸明謙也就死心了。」
「不妥。」段佩芝開口。
陳桐立刻看向她:「哪裡不妥?」
段佩芝語氣平穩:「陸明謙如今跪在府門外,等的就是蘇姑娘露面。蘇姑娘若出去,哪怕只說一句話,外頭也會說她與陸明謙確有舊情。」
蘇從蘊指尖一顫。
段佩芝繼續道:「更何況,蘇姑娘未出閣,怎能在府門外同外男當眾分辯婚約?這不是解圍,是把她推到更難堪的地方。」
陳桐被堵得一時說不出話。
孫元清點頭:「佩芝說得對。」
蘇從蘊抬眼看向段佩芝。
她眼中仍有警惕,卻也多了幾分複雜。
段佩芝沒有看她。
她不是為了蘇從蘊。
她只是知道,若今日讓蘇從蘊出去,明日京中便會多出十種說法。到最後,蘇從蘊的名聲毀了,裴府的名聲也跟著髒。
裴嘉成看了段佩芝一眼:「你覺得該如何?」
這話一出,屋裡幾人都怔了怔。
陳桐臉色更不好看。
段佩芝卻沒有順勢攬事,只道:「將軍心裡已有章程,何必問我?」
裴嘉成微微一頓。
段佩芝垂眸:「我只是提醒一句,陸明謙要的是人看見,便不能讓他繼續跪著。他若真有婚約,便該等青州回信;若只是拿舊物要挾蘇姑娘名聲,那便該送官。」
裴嘉成點頭。
「石康。」
「在。」
「開府門。」
陳桐一驚:「開府門?外頭可都是人。」
裴嘉成道:「正因外頭有人,才要當眾說清。」
府門外,陸明謙跪得筆直。
他這一路風塵僕僕,又故意穿得單薄,如今臉凍得發白,倒真顯出幾分可憐來。
門外已經聚了不少人。
有人低聲議論。
「聽說是蘇姑娘的未婚夫。」
「蘇姑娘不是住在將軍府里嗎?」
「這可有熱鬧看了。」
門房臉色難看,想趕人又不敢動作太大。
就在這時,將軍府大門緩緩打開。
裴嘉成走了出來。
他一身玄色常服,眉眼冷峻,往門前一站,四周議論聲頓時低下去。
陸明謙抬頭,眼中閃過一點慌亂,卻仍舊咬牙道:「將軍,學生只求見從蘊一面。」
裴嘉成看著他:「你憑什麼見她?」
陸明謙忙將玉扣捧起來:「憑我與她自幼有約。」
裴嘉成道:「婚書呢?」
陸明謙臉色一僵。
「庚帖呢?」
陸明謙嘴唇動了動:「當年只是長輩口頭……」
裴嘉成打斷他:「聘禮呢?」
陸明謙額上冒汗。
門外的人也聽出幾分不對來。
裴嘉成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眾人聽清。
「沒有婚書,沒有庚帖,沒有聘禮,只有一枚舊玉扣。陸明謙,你若真為蘇姑娘名聲著想,便不會跪在將軍府門外逼她出來。」
陸明謙臉漲得通紅:「學生不是逼她,學生只是想給她一個歸處!」
「她的歸處,不由你在府門外跪出來。」
裴嘉成冷聲道:「裴府受蘇軍醫臨終託付,會查清陸蘇兩家舊事。若確有其事,自會按禮議。若你借舊物污人名聲,將軍府也會按律報官。」
陸明謙身子一抖。
他原以為將軍府顧及名聲,會怕他跪。
可裴嘉成偏偏把話攤開了說。
外頭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明白過來。
這哪是什麼痴情未婚夫?
分明是拿著一枚說不清來歷的玉扣,想逼將軍府認帳。
石康上前一步:「陸公子,請回客棧等青州回信。」
陸明謙咬牙:「若你們把我關起來,或是讓我再也見不到從蘊呢?」
裴嘉成看著他:「你可以去衙門遞狀。」
陸明謙徹底沒話了。
他哪裡敢去衙門?
沒有婚書,沒有庚帖,只有一枚舊玉扣。真鬧到衙門,先被問的就是他為何當眾壞女子名聲。
石康命人扶他起來。
陸明謙還想掙扎,卻聽裴嘉成道:「你若再跪,便不是求親,是鬧事。」
這話一落,陸明謙終於不敢再鬧,被石康帶走了。
府門重新關上。
外頭的人還在低聲議論,可風向已經變了。
偏廳里,蘇從蘊聽完丫鬟回報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力氣。
陳桐鬆了口氣:「好歹壓下去了。」
孫元清卻沒有輕鬆。
她看著蘇從蘊,嘆道:「從蘊,今日之事雖暫時壓下,可也提醒了我。你的婚事,確實該放在心上了。」
蘇從蘊臉色又白了一分。
「老夫人……」
孫元清聲音溫和,卻很堅定:「你放心,我不會拿你隨意許人。陸明謙這等拿舊約逼人的,自然不成。」
蘇從蘊眼眶紅了。
孫元清繼續道:「我心裡倒想起一個人。翰林院有位沈編修,名叫沈硯安,寒門出身,官位雖不高,人卻清正上進。他母親我也見過,溫厚明理,家中清靜。若往後青州舊約查清不作數,我可以先讓人探探沈家的口風。」
段佩芝心裡微動。
沈硯安。
這個名字她前世也聽過。
不是因什麼風月閒話,而是在後來朝中清流里,常有人提起他。此人起於寒門,後來在幾樁案子裡敢說真話,雖升得不快,卻走得很穩,朝中不少人對他都是稱讚。
孫元清是真心替蘇從蘊打算。
不是打發她,也不是嫌她礙眼。
她給蘇從蘊選的,是一條安穩、清白、有前途的路。
可蘇從蘊的臉色並沒有好轉。
她低著頭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「老夫人費心了。」
孫元清只當她受了驚,便讓陳桐送她回去。
陳桐扶著蘇從蘊離開時,眼底閃過一點不以為然。
走到廊下,陳桐便壓低聲音道:「沈硯安?一個七品編修。」
蘇從蘊沒有說話。
陳桐嘆道:「老夫人說得好聽,什麼清正上進。可你若嫁過去,便是跟著他從寒門小宅一點點熬。你父親救的是鎮岳將軍的命,難道最後就換來一個七品小官?」
蘇從蘊睫毛顫了顫。
她明知陳桐這話不完全對。
可心裡那點不甘,還是被挑了起來。
沈硯安再好,也只是沈硯安。
他給不了她將軍府的體面,也給不了她想要的風光。
「今日多虧你提醒。」
段佩芝停下腳步:「將軍處置得很好。」
「若你不說,我未必會想到蘇從蘊不能露面。」
「將軍只是當局者迷。」段佩芝道,「換作旁人,也會這樣想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不必總把話說得這樣客氣。」
段佩芝一怔。
裴嘉成道:「你幫了裴府,這是事實。」
段佩芝沉默片刻,才道:「將軍若真覺得我幫了裴府,便更該記得一年之約。」
裴嘉成臉色微變。
她聲音很輕,卻說得清清楚楚。
「一年之後,我會離開。裴府的規矩不能總靠我提醒,蘇姑娘的事也不能總讓我插手。將軍該讓府里的人知道,什麼事該由誰做主。」
裴嘉成胸口那股不快又涌了上來。
他本該高興。
她不爭,不纏,不搶中饋,甚至時時提醒他日後會走。
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?
可不知為何,聽她一次次把「一年之後」掛在嘴邊,他只覺得心裡像堵了一塊冷石。
裴嘉成沉聲道:「你就這麼怕我忘了?」
段佩芝抬眼看他。
「我怕的是我自己忘了。」
裴嘉成一怔。
段佩芝笑了笑:「將軍放心,我不會再糊塗第二次。」
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讓人難堪。
裴嘉成看著她轉身離開,許久沒有動。
入夜後,聽雪院安靜下來。
段佩芝坐在燈下,慢慢翻著手中的帳冊。
她不能因為裴嘉成替她說了幾句話、問了幾句好,便忘了自己重來這一世的目的。
她要離開裴府。
要護住段家。
要救回顧清棠。
至於裴嘉成,她不該再把他放在最前頭。
門外忽然傳來許嬤嬤的聲音。
「姑娘,松鶴院來人了。」
段佩芝抬頭。
小丫鬟進來行禮:「老夫人說明日請夫人過去一趟,有幾件府中舊事想同夫人商量。」
段佩芝問:「可說是什麼事?」
小丫鬟搖頭:「只說與蘇姑娘的婚事有關,也與老夫人的壽辰有關。」
段佩芝指尖微頓。
壽辰。
前世那場亂成一團的壽宴,終於還是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