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段佩芝去了松鶴院。
孫元清正靠在軟枕上喝藥。
她病了一場,臉色仍舊虛白,可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。見段佩芝進來,便讓丫鬟添了個繡墩。
「坐吧。」
段佩芝行禮後坐下。
屋裡除了孫元清,還有陳桐。
陳桐手邊放著幾本帳冊和一張舊客單,見段佩芝進來,笑得溫和。
「佩芝來得正好。老夫人壽辰快到了,府里冷清許久,正該熱鬧熱鬧。」
段佩芝目光落在那張客單上,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。
壽宴。
前世也是這樣。
孫元清病情好轉,陳桐說要辦一場壽宴沖喜。那時段佩芝滿心都在裴嘉成身上,又聽說蘇從蘊要在宴上獻藥膳,便認定蘇從蘊要借壽宴壓她這個正妻一頭。
後來宴上,不知是誰在她耳邊說,裴嘉成親自替蘇從蘊備了壽禮。
她當場失了分寸。
打翻酒盞,掀了藥膳,當著滿堂賓客質問裴嘉成是不是早已同蘇從蘊私定終身。
那一日,孫元清氣得舊疾復發。
裴嘉時罵她瘋了。
裴與卿哭著讓她滾出松鶴院。
而裴嘉成站在一片狼藉里,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從那以後,京中人人都知道,段家嫡女善妒不孝,連婆母壽宴都能鬧得雞犬不寧。
段佩芝垂下眼,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不會了。
這一世,她不會再瘋一次。
孫元清看她臉色有些淡,問:「可是昨夜沒睡好?」
段佩芝回神,輕聲道:「無事。只是聽見壽宴二字,想著母親身子剛好,辦宴總要謹慎。」
孫元清點頭:「我也是這個意思。所以今日叫你來,是想聽聽你的看法。」
陳桐笑意微頓。
「老夫人這話說的。佩芝剛進門沒多久,府里往來人情未必熟。壽宴的事,還是我來辦更穩妥。」
孫元清看她一眼:「中饋自然還是你管。我只是問問佩芝。」
陳桐這才不說話。
段佩芝也沒有接權的意思,只道:「二嬸掌家多年,壽宴自有章程。我只說幾句顧慮。」
孫元清道: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,母親身子未全好,壽宴不宜大辦。」段佩芝道,「請親近人家即可,席面也不要鋪得太開。」
陳桐道:「壽宴太冷清,外頭會不會說咱們裴府失禮?」
「母親病中初愈,外頭只會說裴府孝順謹慎。」段佩芝語氣平和,「真大操大辦,反倒像拿母親身子做熱鬧。」
陳桐一噎。
孫元清倒是點了頭:「有理。」
段佩芝繼續道:「第二,入口之物要單獨驗。壽宴當日人多手雜,藥膳、茶水、酒水,都要分清是誰經手。」
陳桐臉色有些不好看:「佩芝這話,倒像府里人都不可信。」
「不是不可信,是出了事說不清。」段佩芝道,「前些日子蘇姑娘的方子和綠蘿的事,已經提醒過一次。壽宴人更多,更不能含糊。」
孫元清臉色凝重了些。
陳桐不願承認,卻也不好反駁。
段佩芝頓了頓,才說第三點。
「第三,蘇姑娘的婚事,不宜在壽宴上明著相看。」
這話一出,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陳桐立刻皺眉:「為何?老夫人不是說沈編修人不錯嗎?若壽宴上恰好見一見,也不失體面。」
「正因沈編修人不錯,才不該這樣。」段佩芝道,「蘇姑娘剛被陸明謙鬧過,京中若知道裴府壽宴上又讓她相看人家,只怕會說裴府急著把她送出去。」
陳桐眼神微動:「難道不該送出去?」
孫元清抬眼:「陳桐。」
陳桐忙低頭:「我失言了。」
段佩芝像沒聽見,只接著道:「若真要探沈家的口風,可以先由長輩私下問。壽宴上只當尋常賓客往來,不點破,不催促,也給蘇姑娘留臉面。」
孫元清看著她,目光溫和了些。
「你想得周到。」
陳桐卻笑了笑:「佩芝處處替蘇姑娘留臉面,倒難得。」
段佩芝也笑:「二嬸說笑了。不是替誰留臉面,是替裴府留餘地。」
陳桐臉色淡了淡。
她發現段佩芝如今很難纏。
不爭,不搶,也不急。
可每一句話都繞回規矩和體面上,讓人挑不出錯。
孫元清將客單推到段佩芝面前:「既如此,你替我看看,這客單可有不妥。」
段佩芝沒有立刻接。
「母親,我可以幫著看一遍,但壽宴仍由二嬸主辦。將軍府中饋在二嬸手裡,我不好越過二嬸。」
陳桐臉色緩了些。
孫元清看懂她的顧慮,也沒勉強。
「那就你們二人一同看。」
段佩芝這才接過客單。
名單不長,多是裴家親眷、幾家同裴毅舊年有交情的人家,還有孫元清娘家的兩位夫人。
看到最後一行時,段佩芝指尖停住。
永安伯府。
她抬眼:「永安伯府也在?」
陳桐道:「永安伯夫人與老夫人年輕時有舊,往年壽辰也都送禮。請她有什麼不妥?」
段佩芝想起那截繡蘭帕角,心裡微冷。
可眼下沒有證據,不能貿然說宋家不妥。
她只道:「永安伯府近來同顧家議親,若請了宋家,不如也給顧家下帖子。」
陳桐一怔:「顧家?」
孫元清問:「可是太常寺卿顧家?」
「是。」段佩芝道,「顧姑娘與我自幼相識。若宋家來了,顧家不來,反倒顯得我們裴府偏聽一面。兩家都請,倒是尋常往來。」
孫元清想了想:「佩芝周全,可以。」
陳桐看了段佩芝一眼。
她總覺得段佩芝提顧家不是隨口。
但這話說得合情合理,她也不好攔。
段佩芝繼續往下看,又見秦家也在客單邊上用硃筆圈了一下。
她心口一緊。
「秦家也請?」
陳桐道:「秦三姑娘前幾日還來探望蘇姑娘。若壽宴不請,怕是失禮。」
段佩芝看向孫元清。
孫元清神色也有些猶豫:「秦家身份特殊。」
段佩芝道:「若母親覺得不請不妥,可以只送禮帖,不必特意請女眷入內席。就說母親身子初愈,壽宴只請舊交近親。」
陳桐皺眉:「這不是得罪人嗎?」
「不得罪。」段佩芝道,「母親病著,這是最好的理由。」
孫元清沉吟片刻:「秦家那邊,先緩一緩。」
段佩芝鬆了口氣。
前世壽宴上,似乎也有秦家人。
她記不清秦家人做了什麼,只記得那日有人在她耳邊說話,聲音柔柔的,香氣裡帶著一點冷梅辛味。
她那時正在氣頭上,根本沒看清對方是誰。
如今想起來,背後都有寒意。
陳桐見她走神,忽然道:「佩芝,你今日怎麼對壽宴這樣謹慎?莫不是怕蘇姑娘在宴上搶了你的風頭?」
這話說得半真半假。
屋裡丫鬟都低下了頭。
段佩芝抬眼看她。
從前的她,最怕別人說她被蘇從蘊壓一頭。
只要有人拿這話刺她,她便會像被點著的炮仗,當場炸開。
可如今她只是平靜道:「二嬸多慮了。我與蘇姑娘身份不同,談不上搶不搶。」
陳桐笑意一僵。
段佩芝把客單放回桌上:「我是裴嘉成明媒正娶的夫人,她是蘇軍醫的女兒、裴府的貴客。若有人非要把我們放在一處比,才是真的不懂規矩。」
孫元清眼底閃過一絲滿意。
陳桐臉上掛不住,卻也只能道:「佩芝如今說話倒越發有章程了。」
段佩芝笑了笑:「吃過虧,便記住了。」
這話輕飄飄的,卻讓孫元清看了她一眼。
商議到午後才散。
段佩芝從松鶴院出來時,裴嘉成正從前院過來。
他顯然聽說了壽宴之事,見她出來,便問:「母親可為難你?」
段佩芝搖頭:「母親只是讓我看客單。」
裴嘉成道:「二嬸呢?」
段佩芝看他一眼:「將軍覺得二嬸會為難我?」
裴嘉成被問得一頓。
段佩芝笑了笑:「放心,二嬸只是照常說幾句話。」
照常。
這兩個字被她說得輕描淡寫。
裴嘉成卻聽出了別的意思。
她在裴府這些日子,陳桐明里暗裡的試探、擠兌,他不是看不見。只是她每回都處理得太穩,讓人幾乎忘了她也是會委屈的。
兩人沿著廊下往前走。
雪後地滑,段佩芝腳下略一頓,裴嘉成下意識伸手扶她。
她很快站穩,退開半步。
「多謝將軍。」
裴嘉成手停在半空,又慢慢收回。
他忽然道:「你如今連扶一下都要躲?」
段佩芝垂眸:「不是躲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是習慣。」段佩芝道,「將軍也該習慣。你我一年之後和離,若如今事事親近,日後反倒說不清。」
裴嘉成臉色微沉。
又是一年。
她像是怕他忘,也像是怕自己忘。
裴嘉成問:「你今日在松鶴院,也時時這樣提醒自己?」
段佩芝腳步停下。
廊外積雪映著天光,有些刺眼。
她看著那片白,想起前世壽宴後滿地狼藉的杯盞。
想起自己站在眾人目光里,像個瘋子。
也想起裴嘉成那句冷冰冰的「夠了」。
段佩芝輕聲道:「是。」
裴嘉成皺眉:「為何?」
「因為有些錯,犯一次就夠了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他聽不懂這句話里的全部意思,卻莫名覺得心口發緊。
段佩芝沒有再解釋。
她轉身要走,裴嘉成卻低聲道:「壽宴那日,我會讓石康多盯著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多謝。」
「段佩芝。」
她回頭。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不必怕自己失態。」
段佩芝怔了一下。
裴嘉成道:「至少如今的你,不會。」
風從廊下穿過,吹得她袖口輕輕一動。
段佩芝忽然有些說不出話。
前世她最想聽的,大約就是這樣一句。
有人告訴她,她不是天生就該失控,不是天生就不體面。
可來得太晚了。
晚到她已經不敢再拿這句話當救命稻草。
段佩芝低聲道:「將軍高看我了。」
說完,她福了福身,轉身離開。
裴嘉成站在廊下,看著她走遠,心裡那股沉悶久久散不去。
傍晚,客院。
蘇從蘊也聽說了壽宴客單。
聽見沈硯安也在擬請之列時,她手中的藥碗險些灑出來。
綠蘿小聲道:「姑娘,沈編修聽說人很好。」
蘇從蘊沒有說話。
很好。
陸明謙不好,所以她可以厭惡。
可沈硯安很好,她便連厭惡都顯得不知好歹。
陳桐進來時,正瞧見她發白的臉色。
「怕了?」
蘇從蘊抬頭,聲音有些啞:「二夫人,老夫人是真的想把我嫁出去。」
陳桐坐到她身邊,壓低聲音。
「壽宴那日人多眼雜。若你真不想被人安排,就得讓老夫人明白,你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。」
蘇從蘊心口猛地一跳。
她看著陳桐,半晌沒有說話。
陳桐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。
「別急。還有幾日,慢慢想。」
夜色一點點沉下來。
聽雪院裡,段佩芝讓春桃取來一張白紙,將壽宴那日可能出事的地方一條條寫下。
席面。
酒水。
藥膳。
蘇從蘊。
秦家。
永安伯府。
還有她自己。
寫到最後,她筆尖停住,在紙上添了一句。
不可怒,不可妒,不可聽信耳邊話。
她看著那行字,良久,才慢慢放下筆。
就在這時,許嬤嬤快步進來。
「姑娘,顧姑娘遞了信來。」
段佩芝立刻抬頭。
許嬤嬤將信遞上。
顧清棠的字依舊瀟灑,只是最後一句,卻讓段佩芝心頭一沉。
「宋家遞帖邀我赴宴,我已按你說的推了。可宋懷硯明日要親自來顧家賠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