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清棠的信,段佩芝看了許久。
春桃站在一旁,小聲道:「姑娘,顧姑娘都已經推了宋家的帖子,宋二公子怎麼還要親自登門賠禮?」
段佩芝將信合上。
「因為他會做人。」
會做人,才最難防。
若宋懷硯是個一眼能看穿的壞人,顧清棠前世也不會嫁。
他溫和,周到,進退有度。顧家長輩看他,只會覺得此人有禮有節,難得還肯紆尊降貴,親自登門向顧清棠賠禮。
可段佩芝記得顧清棠後來的樣子。
那樣驕傲明亮的人,嫁入永安伯府後,一點點被磨成了沉默寡言的少夫人。
她不能再讓顧清棠走那條路。
翌日一早,段佩芝去前院見裴嘉成。
裴嘉成正在看石康遞來的查報,見她進來,放下手中紙張。
「要出府?」
段佩芝一怔:「將軍怎麼知道?」
「顧家遞信到聽雪院,門房有登記。」
段佩芝點點頭:「清棠那邊有些事,我想過去一趟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為了宋懷硯?」
段佩芝沒有否認。
裴嘉成道:「宋家的事,我已讓石康繼續查。你不必親自涉險。」
「我不是去查宋家。」段佩芝道,「我是去見清棠。」
裴嘉成沉默片刻:「我讓石康陪你。」
段佩芝剛想拒絕,裴嘉成便道:「綠蘿的事尚未查清,宋家又有疑。你若出府,身邊不能只帶春桃。」
這話說得公正,也周全。
段佩芝便沒有再推辭。
「多謝將軍。」
裴嘉成皺了下眉:「你我之間,不必事事道謝。」
段佩芝垂眸,聲音平靜:「還是要謝的。人情記清楚些,一年後才好收拾。」
裴嘉成臉色微沉。
又是一年後。
她像是怕他忘,隔三差五便要提醒一次。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如今連我派個人護你,也要算進一年之約里?」
段佩芝抬眼。
「將軍,我不是同你賭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所以更要算清楚。」她輕聲道,「我欠裴府的,裴府欠我的,日後都要清清楚楚。這樣和離時,才不會牽扯不清。」
裴嘉成心口一堵。
他想說什麼,最後只道:「先去顧家。別誤了時辰。」
段佩芝福身離開。
顧家在城東,門第清貴,府中布置也素雅。
顧清棠早早等在二門處,見段佩芝下車,先哼了一聲。
「你倒來得快。」
段佩芝笑道:「怕來晚了,你被宋懷硯哄住。」
顧清棠瞪她:「我有那麼蠢?」
「從前我比你蠢。」
顧清棠噎住。
她看了段佩芝半晌,忽然別開臉:「你如今說話真叫人沒法接。」
段佩芝跟著她往裡走。
顧夫人正在花廳待客,見段佩芝來,十分客氣。她從前也知道段佩芝和顧清棠要好,只是後來兩人疏遠,心裡多少有些遺憾。
「裴夫人今日來得巧。」顧夫人笑道,「宋二公子說那日在澄心樓驚擾了你和清棠,今日特意來賠禮。」
段佩芝聽出這話里的滿意。
宋懷硯還沒進門,便已先把姿態擺足了。
不多時,丫鬟通傳:「宋二公子到了。」
宋懷硯進門時,仍是一身月白長衫。
他生得溫潤,行禮也周到。先向顧夫人賠了那日唐突之禮,又向顧清棠致歉,最後才看向段佩芝。
「那日在澄心樓,宋某無意聽見幾句,恐讓顧姑娘和裴夫人誤會。今日特來賠罪。」
顧夫人忙道:「宋公子言重了。原也是清棠任性,推了貴府的帖子。」
宋懷硯溫聲道:「顧姑娘謹慎,是好事。」
他說話實在漂亮。
顧夫人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段佩芝安靜坐著,沒有急著開口。
宋懷硯帶了賠禮。
給顧夫人的是一匣養身香丸,給顧清棠的是一卷舊書。
顧清棠看見那捲書,微微一怔。
「《秋水札記》?」
宋懷硯笑道:「聽聞顧姑娘愛讀遊記,此書雖不算孤本,卻也難尋。若顧姑娘不嫌棄,權當宋某賠禮。」
顧夫人眼中更添滿意。
顧清棠卻看向段佩芝。
她確實喜歡遊記,可這愛好並不常對外說。宋懷硯知道,不算錯,可也讓人不大舒服。
段佩芝沒有接她的目光,只端起茶盞。
就在這時,顧家一個小丫鬟端茶上來,許是太緊張,手腕一抖,幾滴茶水濺到了宋懷硯衣擺上。
小丫鬟臉色發白,立刻跪下:「奴婢該死。」
宋懷硯還未說話,他身後的小廝已經上前一步,低聲呵斥:「沒規矩的東西,污了我家公子的衣裳,你賠得起嗎?」
聲音不高,卻陰冷熟練。
像這樣的話,他平日說慣了。
廳中一下子靜了。
宋懷硯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復溫和。
「退下。」
小廝一愣,忙低頭:「是。」
宋懷硯親自扶起那小丫鬟,溫聲道:「無妨,幾滴茶水罷了,不必怕。」
若只看這一幕,倒真像個寬厚君子。
可段佩芝看的是他身邊人的習慣。
一個小廝敢在別人府中這樣斥罵丫鬟,說明他在宋家早已習慣如此。
顧清棠也看見了。
她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顧夫人有些尷尬,忙讓丫鬟退下去。
段佩芝這才開口:「宋公子寬厚。」
宋懷硯看向她:「裴夫人謬讚。」
段佩芝放下茶盞:「只是下人行事,最能看出府中規矩。宋公子溫和,下人卻這般急躁,倒叫人意外。」
宋懷硯眸色微微一動。
「是我管教不嚴。」
他認得很快。
段佩芝也不逼,只笑了笑:「宋公子不必介懷。只是清棠自幼被顧伯母嬌養,身邊人都溫和。若日後去旁人府中做客,遇見這樣訓人的下人,只怕會嚇著。」
顧夫人臉上的笑徹底淡了。
這話沒有明說婚事,卻句句都落在婚事上。
宋懷硯聽懂了。
他看著段佩芝,仍舊溫和:「裴夫人似乎對宋家有些誤會。」
段佩芝道:「談不上誤會。只是清棠是我好友,她的婚事,我難免多操一分心。」
宋懷硯笑意不變:「裴夫人既已嫁入將軍府,還這樣惦記舊友,實在難得。」
這話聽著客氣,細聽卻有刺。
嫁為人婦,便不該插手閨中好友的婚事。
顧清棠臉色一變,正要開口,段佩芝先笑了。
「正因我嫁過人,才知道女子選夫家,不能只看公子在外頭如何說話,也要看府中下人如何待人。」
宋懷硯終於沉默了一瞬。
顧夫人看向宋懷硯的眼神,也多了幾分審視。
宋懷硯沒有久留。
他很快起身告辭,走前仍舊禮數周全,甚至把方才那個小廝當眾訓斥了一句,叫他回府自領罰。
可他越是周全,段佩芝心裡越冷。
太快了。
錯處剛露出來,他便能立刻補上。
這樣的人若真成了顧清棠的夫君,顧清棠將來受了委屈,旁人只怕都不會信。
送走宋懷硯後,顧夫人也有些疲憊。
她讓顧清棠陪段佩芝去後院說話。
兩人剛進暖閣,顧清棠便關上門。
「你看見了?」
段佩芝點頭:「看見了。」
顧清棠坐下,臉色不大好:「他身邊那個小廝,不像第一次這樣罵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可宋懷硯反應太快了。」顧清棠皺眉,「快得像早知道該怎麼補救。」
段佩芝心中微微一松。
顧清棠看見了。
這便夠了。
「清棠,別急著定親。」段佩芝握住她的手,「再等等。」
顧清棠看著她,忽然道:「你是不是知道什麼?」
段佩芝指尖微緊。
她不能說前世。
可她也不想再敷衍顧清棠。
「我知道的還不夠多。」段佩芝低聲道,「但我信自己的直覺。宋懷硯這個人,不適合你。」
顧清棠盯著她看了許久,才哼了一聲。
「你如今勸人的樣子,倒比從前我勸你時像樣。」
段佩芝眼眶微熱。
「從前是我不聽勸。」
顧清棠別開臉:「知道就好。」
她頓了頓,又低聲道:「我會跟母親說,宋家的事先緩一緩。」
段佩芝終於鬆了口氣。
從顧家出來時,石康已經在門外等著。
他看見段佩芝,低聲道:「夫人,宋二公子的馬車剛走不久。小的讓人跟了。」
段佩芝看向他:「將軍吩咐的?」
石康點頭:「將軍說,宋家既有疑,就不能只看表面。」
段佩芝沒有說話。
回到將軍府時,裴嘉成正在前院等消息。
石康先一步進書房回稟。
段佩芝站在廊下,正要回聽雪院,裴嘉成卻叫住她。
「顧家如何?」
段佩芝停下。
「宋懷硯做事周全,暫時拿不到實證。」
裴嘉成道:「但你覺得他有問題。」
「嗯。」
「顧姑娘信你嗎?」
段佩芝輕聲道:「這一次,她願意信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那便好。」
這三個字說得很輕,卻讓段佩芝心裡一動。
她抬眼看他。
裴嘉成道:「你想護住的人,能護住一個,便少一分遺憾。」
段佩芝怔住。
有那麼一瞬,她幾乎以為裴嘉成看穿了什麼。
可他的神色仍舊平靜,只像隨口一句寬慰。
段佩芝收回目光:「多謝將軍幫我查宋家。此事算我欠將軍一個人情。」
裴嘉成皺眉:「又要記帳?」
「要記。」段佩芝道,「一年之約在前,我不想欠將軍太多。」
裴嘉成臉色沉了沉。
「段佩芝,你不累嗎?」
段佩芝笑了笑:「從前不記帳,才累。」
她福了福身,轉身離開。
裴嘉成站在原地,半晌沒有說話。
入夜後,壽宴的回帖陸續送進府。
陳桐讓劉媽媽把帖子送到松鶴院,又特意叫人給段佩芝也送了一份。
段佩芝翻到最後,目光停住。
永安伯府回帖了。
永安伯夫人會親至。
隨行之人,寫著宋懷硯。
春桃也看見了,臉色微變:「姑娘,宋二公子也要來?」
段佩芝合上帖子,指尖微微發緊。
壽宴還未開始,該來的人,卻一個都沒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