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39章 她先把火按住

第39章 她先把火按住

2026-09-03 22:30:47 作者: 胡三七

  壽宴前三日,裴府開始忙起來。

  陳桐掌家多年,辦宴的章程自然熟。

  採買、席面、茶水、壽禮登記,樣樣都有人管。可越是這樣,段佩芝心裡越不敢放鬆。

  前世那場壽宴,也是這樣有條不紊地籌備。

  所有人都說二夫人妥帖,席面體面,賓客周全。可到了正日子,還是亂得滿地狼藉。

  那時她只顧著盯蘇從蘊。

  蘇從蘊端上一盅藥膳,她便覺得對方要搶正妻的體面。

  有人在她耳邊說裴嘉成親自替蘇從蘊備了壽禮,她便氣得當眾質問。

  如今想來,那些話未必是真的。

  可她當時信了。

  人一旦心裡先燒起火,旁人只需添一把柴,她便能把自己燒得體面全無。

  這一次,她得先把火按住。

  松鶴院裡,陳桐正讓人核對壽宴座次。

  段佩芝坐在一旁,手裡拿著另一份客單。她不是來搶中饋的,孫元清讓她幫著看,她便只看有無疏漏。

  陳桐指著桌上一張紙,道:「內席這邊,永安伯夫人和顧夫人都來,便安排在東側第二席。顧姑娘同夫人相熟,也放在那一席。」

  段佩芝點頭:「可。」

  陳桐又道:「蘇姑娘那邊,按貴客算,坐在老夫人下首如何?畢竟她照看老夫人多日,也算有功。」

  屋裡靜了一瞬。

  段佩芝抬眼。

  陳桐這話說得輕巧,可孫元清下首的位置,坐的該是裴家近親或有身份的長輩。蘇從蘊若坐過去,外頭看在眼裡,只會覺得裴府將她看得比尋常客人更重。

  蘇從蘊自己也未必不會多想。

  孫元清沒有立刻開口。

  

  段佩芝放下客單:「二嬸,蘇姑娘是貴客,不是裴家女眷。坐得太近,反倒容易讓人議論。」

  陳桐笑了笑:「佩芝,你未免太謹慎。蘇姑娘救了老夫人,又是蘇軍醫的女兒,誰會說閒話?」

  「陸明謙已經說過了。」

  陳桐臉上的笑僵住。

  段佩芝語氣平穩:「他能拿蘇姑娘住在裴府做文章,旁人也能。真為蘇姑娘好,便該讓她坐在貴客該坐的位置上,體面,也清白。」

  孫元清點頭:「就按佩芝說的辦。」

  陳桐壓下不悅,又翻到外院男客席。

  「沈編修也回帖了,說會隨沈老夫人同來。他官位不高,外院安排在末席應當也不失禮。」

  段佩芝看過去。

  沈硯安。

  她前世聽過這個名字。

  此人如今只是翰林院編修,官位清寒,可後來一路走得很穩。不是會鑽營的人,卻因品性端方、敢說實話,在清流里頗有名聲。

  孫元清給蘇從蘊選他,是真的費了心。

  段佩芝道:「沈編修雖官位不高,卻是正經朝廷命官,又是母親親自請的人。若排到末席,反倒顯得裴府怠慢寒門。」

  陳桐皺眉:「那放哪兒?」

  「按官職排,不抬高,也不壓低。」段佩芝道,「他若來,只當尋常賓客待。」

  孫元清看了段佩芝一眼,眼底有幾分滿意。

  「這樣很好。」

  陳桐沒再說話。

  她發現段佩芝如今最難纏的地方,便是處處不偏不倚。

  說她偏蘇從蘊,她又攔著蘇從蘊坐得太近。

  說她輕慢沈硯安,她又替沈硯安保住體面。

  話都落在規矩上,讓人挑不出刺。

  客院裡,蘇從蘊也聽見了沈硯安會來的消息。

  綠蘿傷還沒好,臉色仍舊虛白,小聲勸道:「姑娘,奴婢聽府里人說,沈編修人很好。雖只是七品,可前途好,家裡也清靜。」

  蘇從蘊指尖停在藥匣上。

  「很好。」

  她輕輕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正因為很好,才更叫人難堪。


  陸明謙不好,她厭惡他,旁人都能理解。

  可沈硯安很好。

  清正,上進,家中簡單,母親溫厚。若她連這樣的人都不願意,旁人便要說她不知足了。

  可她從青州走到京城,不是為了嫁給一個七品小官,陪他住在兩進小宅里,熬著一年又一年。

  蘇從蘊閉了閉眼。

  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陳桐進來時,臉色還帶著未散的不快。

  蘇從蘊起身:「二夫人。」

  陳桐拉著她坐下,嘆道:「老夫人是真要讓你見沈硯安。人是不錯,可再不錯,也不過是個七品編修。」

  蘇從蘊低聲道:「老夫人是好意。」

  「好意也要看你受不受得起。」陳桐看著她,「你父親救過嘉成的命,你如今卻要被安排給一個七品小官。將來你見了段佩芝,還得稱她一聲將軍夫人。你甘心嗎?」

  蘇從蘊臉色白了白。

  這話太直,也太准。

  她不甘心。

  陳桐放軟聲音:「從蘊,人這一輩子,路就那麼幾步。走錯一步,後頭再想回頭就難了。」

  蘇從蘊指尖慢慢攥緊。

  「可我還能怎麼選?」

  陳桐沒有答,只看了一眼窗外。

  院中雪水未化,檐下滴答作響。

  過了許久,她才低聲道:「壽宴那日,人多,事也多。有些話不必急著說,有些路也不必急著認。」

  蘇從蘊抬眼看她。

  陳桐卻已經起身:「你好好想想吧。」

  傍晚,裴嘉成從前院回來,正好看見段佩芝在廊下同石康說話。

  她手裡拿著一張單子,上頭寫著壽宴當日巡守的人手。

  石康道:「夫人放心,酒水、茶房、后角門,小的都會安排人盯著。」

  段佩芝點頭:「還有松鶴院的小廚房。藥膳若要入口,必須先經府醫驗過。」

  裴嘉成走近:「你連人手都替我排好了?」

  段佩芝回頭。

  「只是列了幾處容易出事的地方,具體怎麼安排,還要看將軍。」

  裴嘉成接過那張單子。

  字跡清秀,條理分明。

  席面,茶水,藥膳,壽禮,女眷休息的廂房,后角門,甚至連外院小廝換班的時辰都寫得清楚。

  裴嘉成看著,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
  她明明不想管裴府的事。

  可每到要緊時,又比誰都想得周全。

  「你既能做到這一步,為何不肯接中饋?」

  段佩芝像是早知他會問,神色沒有半分變化。

  「因為不該接。」

  裴嘉成皺眉:「為何不該?」

  「中饋是裴府長久的事。今日我幫著查漏補缺,是因壽宴有風險,也是因我如今還擔著裴夫人的名分。」段佩芝看著他,「可一年之後,我會走。」

  裴嘉成握著單子的手緊了緊。

  段佩芝繼續道:「我若現在接了中饋,裴府上下習慣了來問我,等我走時,府里只會更亂。將軍,我是在替日後省麻煩。」

  裴嘉成沉默地看著她。

  她每一句都理智。

  理智得像刀背,鈍鈍地壓在人心口。

  「你就這樣篤定,一年之後一定會走?」

  段佩芝笑了笑。

  「這不是將軍新婚夜便應下的事嗎?」

  裴嘉成一時說不出話。

  那夜他確實應了。

  甚至還以為她是欲擒故縱。

  可如今,她一次次提醒他,提醒得他自己都開始厭煩那張和離契。

  段佩芝沒有再多說,只福了福身:「壽宴當日,還請將軍多留意蘇姑娘和沈編修那邊。」

  裴嘉成問:「你覺得會出事?」

  段佩芝沉默一瞬。


  前世壽宴上,她發瘋之後,許多事都亂成一團。

  她記不清到底是誰先起頭,也記不清蘇從蘊那日有沒有真正做什麼。

  只記得那日有人哭,有人勸,有人說她善妒不孝。

  記憶越模糊,她越不能掉以輕心。

  「我不確定。」段佩芝道,「只是越不確定,越該防。」

  裴嘉成點頭:「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夜裡,聽雪院燈火遲遲未滅。

  段佩芝坐在案前,把壽宴那張紙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春桃端來熱茶,見她眉頭不展,輕聲道:「姑娘,已經查得很細了。」

  「還不夠。」

  段佩芝拿起筆,在「女眷休息廂房」旁邊添了一行。

  廂房鑰匙不得離手。

  又在「酒水」旁邊添了一行。

  醒酒湯由府醫驗過。

  春桃看著她一筆一筆寫,心裡有些發酸。

  「姑娘,你是不是怕壽宴那日又有人拿蘇姑娘激你?」

  段佩芝筆尖一頓。

  春桃知道自己說錯了話,忙要跪下。

  段佩芝卻道:「是。」

  春桃怔住。

  段佩芝看著紙上的字,聲音很輕:「所以我要先提醒自己。」

  不可怒。

  不可妒。

  不可聽信耳邊話。

  也不可忘了一年之約。

  她正要收筆,許嬤嬤忽然快步進來。

  「姑娘,外頭剛送來一件東西,說是壽宴上要用的。」

  段佩芝抬頭: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許嬤嬤臉色有些古怪,讓丫鬟捧上一個長匣。

  匣子打開,裡頭是一幅新繡好的百壽圖,針腳精緻,壽字錯落有致,確實是難得的好東西。

  春桃看了一眼,低聲道:「這是誰送來的?」

  許嬤嬤道:「說是蘇姑娘親手繡的,準備壽宴那日獻給老夫人。」

  段佩芝看著那幅百壽圖,心口忽然重重一跳。

  前世壽宴上,蘇從蘊獻的不是藥膳。

  是這幅百壽圖。

  而她當眾掀翻酒盞時,酒水濺上去,毀了半幅圖。

  滿堂賓客都看見了。

  段佩芝慢慢攥緊手指。

  原來她連自己前世發瘋毀掉的東西,都記錯了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