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宴前三日,裴府開始忙起來。
陳桐掌家多年,辦宴的章程自然熟。
採買、席面、茶水、壽禮登記,樣樣都有人管。可越是這樣,段佩芝心裡越不敢放鬆。
前世那場壽宴,也是這樣有條不紊地籌備。
所有人都說二夫人妥帖,席面體面,賓客周全。可到了正日子,還是亂得滿地狼藉。
那時她只顧著盯蘇從蘊。
蘇從蘊端上一盅藥膳,她便覺得對方要搶正妻的體面。
有人在她耳邊說裴嘉成親自替蘇從蘊備了壽禮,她便氣得當眾質問。
如今想來,那些話未必是真的。
可她當時信了。
人一旦心裡先燒起火,旁人只需添一把柴,她便能把自己燒得體面全無。
這一次,她得先把火按住。
松鶴院裡,陳桐正讓人核對壽宴座次。
段佩芝坐在一旁,手裡拿著另一份客單。她不是來搶中饋的,孫元清讓她幫著看,她便只看有無疏漏。
陳桐指著桌上一張紙,道:「內席這邊,永安伯夫人和顧夫人都來,便安排在東側第二席。顧姑娘同夫人相熟,也放在那一席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可。」
陳桐又道:「蘇姑娘那邊,按貴客算,坐在老夫人下首如何?畢竟她照看老夫人多日,也算有功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段佩芝抬眼。
陳桐這話說得輕巧,可孫元清下首的位置,坐的該是裴家近親或有身份的長輩。蘇從蘊若坐過去,外頭看在眼裡,只會覺得裴府將她看得比尋常客人更重。
蘇從蘊自己也未必不會多想。
孫元清沒有立刻開口。
段佩芝放下客單:「二嬸,蘇姑娘是貴客,不是裴家女眷。坐得太近,反倒容易讓人議論。」
陳桐笑了笑:「佩芝,你未免太謹慎。蘇姑娘救了老夫人,又是蘇軍醫的女兒,誰會說閒話?」
「陸明謙已經說過了。」
陳桐臉上的笑僵住。
段佩芝語氣平穩:「他能拿蘇姑娘住在裴府做文章,旁人也能。真為蘇姑娘好,便該讓她坐在貴客該坐的位置上,體面,也清白。」
孫元清點頭:「就按佩芝說的辦。」
陳桐壓下不悅,又翻到外院男客席。
「沈編修也回帖了,說會隨沈老夫人同來。他官位不高,外院安排在末席應當也不失禮。」
段佩芝看過去。
沈硯安。
她前世聽過這個名字。
此人如今只是翰林院編修,官位清寒,可後來一路走得很穩。不是會鑽營的人,卻因品性端方、敢說實話,在清流里頗有名聲。
孫元清給蘇從蘊選他,是真的費了心。
段佩芝道:「沈編修雖官位不高,卻是正經朝廷命官,又是母親親自請的人。若排到末席,反倒顯得裴府怠慢寒門。」
陳桐皺眉:「那放哪兒?」
「按官職排,不抬高,也不壓低。」段佩芝道,「他若來,只當尋常賓客待。」
孫元清看了段佩芝一眼,眼底有幾分滿意。
「這樣很好。」
陳桐沒再說話。
她發現段佩芝如今最難纏的地方,便是處處不偏不倚。
說她偏蘇從蘊,她又攔著蘇從蘊坐得太近。
說她輕慢沈硯安,她又替沈硯安保住體面。
話都落在規矩上,讓人挑不出刺。
客院裡,蘇從蘊也聽見了沈硯安會來的消息。
綠蘿傷還沒好,臉色仍舊虛白,小聲勸道:「姑娘,奴婢聽府里人說,沈編修人很好。雖只是七品,可前途好,家裡也清靜。」
蘇從蘊指尖停在藥匣上。
「很好。」
她輕輕重複了一遍。
正因為很好,才更叫人難堪。
陸明謙不好,她厭惡他,旁人都能理解。
可沈硯安很好。
清正,上進,家中簡單,母親溫厚。若她連這樣的人都不願意,旁人便要說她不知足了。
可她從青州走到京城,不是為了嫁給一個七品小官,陪他住在兩進小宅里,熬著一年又一年。
蘇從蘊閉了閉眼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陳桐進來時,臉色還帶著未散的不快。
蘇從蘊起身:「二夫人。」
陳桐拉著她坐下,嘆道:「老夫人是真要讓你見沈硯安。人是不錯,可再不錯,也不過是個七品編修。」
蘇從蘊低聲道:「老夫人是好意。」
「好意也要看你受不受得起。」陳桐看著她,「你父親救過嘉成的命,你如今卻要被安排給一個七品小官。將來你見了段佩芝,還得稱她一聲將軍夫人。你甘心嗎?」
蘇從蘊臉色白了白。
這話太直,也太准。
她不甘心。
陳桐放軟聲音:「從蘊,人這一輩子,路就那麼幾步。走錯一步,後頭再想回頭就難了。」
蘇從蘊指尖慢慢攥緊。
「可我還能怎麼選?」
陳桐沒有答,只看了一眼窗外。
院中雪水未化,檐下滴答作響。
過了許久,她才低聲道:「壽宴那日,人多,事也多。有些話不必急著說,有些路也不必急著認。」
蘇從蘊抬眼看她。
陳桐卻已經起身:「你好好想想吧。」
傍晚,裴嘉成從前院回來,正好看見段佩芝在廊下同石康說話。
她手裡拿著一張單子,上頭寫著壽宴當日巡守的人手。
石康道:「夫人放心,酒水、茶房、后角門,小的都會安排人盯著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還有松鶴院的小廚房。藥膳若要入口,必須先經府醫驗過。」
裴嘉成走近:「你連人手都替我排好了?」
段佩芝回頭。
「只是列了幾處容易出事的地方,具體怎麼安排,還要看將軍。」
裴嘉成接過那張單子。
字跡清秀,條理分明。
席面,茶水,藥膳,壽禮,女眷休息的廂房,后角門,甚至連外院小廝換班的時辰都寫得清楚。
裴嘉成看著,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她明明不想管裴府的事。
可每到要緊時,又比誰都想得周全。
「你既能做到這一步,為何不肯接中饋?」
段佩芝像是早知他會問,神色沒有半分變化。
「因為不該接。」
裴嘉成皺眉:「為何不該?」
「中饋是裴府長久的事。今日我幫著查漏補缺,是因壽宴有風險,也是因我如今還擔著裴夫人的名分。」段佩芝看著他,「可一年之後,我會走。」
裴嘉成握著單子的手緊了緊。
段佩芝繼續道:「我若現在接了中饋,裴府上下習慣了來問我,等我走時,府里只會更亂。將軍,我是在替日後省麻煩。」
裴嘉成沉默地看著她。
她每一句都理智。
理智得像刀背,鈍鈍地壓在人心口。
「你就這樣篤定,一年之後一定會走?」
段佩芝笑了笑。
「這不是將軍新婚夜便應下的事嗎?」
裴嘉成一時說不出話。
那夜他確實應了。
甚至還以為她是欲擒故縱。
可如今,她一次次提醒他,提醒得他自己都開始厭煩那張和離契。
段佩芝沒有再多說,只福了福身:「壽宴當日,還請將軍多留意蘇姑娘和沈編修那邊。」
裴嘉成問:「你覺得會出事?」
段佩芝沉默一瞬。
前世壽宴上,她發瘋之後,許多事都亂成一團。
她記不清到底是誰先起頭,也記不清蘇從蘊那日有沒有真正做什麼。
只記得那日有人哭,有人勸,有人說她善妒不孝。
記憶越模糊,她越不能掉以輕心。
「我不確定。」段佩芝道,「只是越不確定,越該防。」
裴嘉成點頭:「我知道了。」
夜裡,聽雪院燈火遲遲未滅。
段佩芝坐在案前,把壽宴那張紙又看了一遍。
春桃端來熱茶,見她眉頭不展,輕聲道:「姑娘,已經查得很細了。」
「還不夠。」
段佩芝拿起筆,在「女眷休息廂房」旁邊添了一行。
廂房鑰匙不得離手。
又在「酒水」旁邊添了一行。
醒酒湯由府醫驗過。
春桃看著她一筆一筆寫,心裡有些發酸。
「姑娘,你是不是怕壽宴那日又有人拿蘇姑娘激你?」
段佩芝筆尖一頓。
春桃知道自己說錯了話,忙要跪下。
段佩芝卻道:「是。」
春桃怔住。
段佩芝看著紙上的字,聲音很輕:「所以我要先提醒自己。」
不可怒。
不可妒。
不可聽信耳邊話。
也不可忘了一年之約。
她正要收筆,許嬤嬤忽然快步進來。
「姑娘,外頭剛送來一件東西,說是壽宴上要用的。」
段佩芝抬頭:「什麼東西?」
許嬤嬤臉色有些古怪,讓丫鬟捧上一個長匣。
匣子打開,裡頭是一幅新繡好的百壽圖,針腳精緻,壽字錯落有致,確實是難得的好東西。
春桃看了一眼,低聲道:「這是誰送來的?」
許嬤嬤道:「說是蘇姑娘親手繡的,準備壽宴那日獻給老夫人。」
段佩芝看著那幅百壽圖,心口忽然重重一跳。
前世壽宴上,蘇從蘊獻的不是藥膳。
是這幅百壽圖。
而她當眾掀翻酒盞時,酒水濺上去,毀了半幅圖。
滿堂賓客都看見了。
段佩芝慢慢攥緊手指。
原來她連自己前世發瘋毀掉的東西,都記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