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壽圖送到聽雪院時,段佩芝盯著看了很久。
春桃站在一旁,連呼吸都放輕了些。
那幅圖繡得極好。
一百個壽字藏在松鶴、祥雲、山石、海浪之間,金線壓著銀線,燈下一照,像有細碎的光浮起來。
可段佩芝看見的,卻是前世那片被酒水毀掉的狼藉。
滿堂賓客。
驚呼聲。
孫元清驟然變白的臉。
還有裴嘉成看她時,那雙冷到極點的眼睛。
那一日,她打翻酒盞,毀了這幅百壽圖,也毀了自己最後一點體面。
春桃小聲問:「姑娘,要收嗎?」
段佩芝回過神,指尖輕輕按住匣邊。
「收。」
春桃一怔。
段佩芝道:「登記入冊,寫清楚何時送來,經誰的手,壽宴當日由誰呈上。」
許嬤嬤立刻應下。
段佩芝低頭,在紙上寫下一行。
百壽圖單獨存放,宴前不得離手。
寫完,她又停了停,在紙角添了幾個字。
不可怒,不可聽信。
第二日,段佩芝帶著百壽圖去了松鶴院。
陳桐也在,正陪孫元清說話。
蘇從蘊坐在下首,臉色仍有些白。看見那隻長匣被抬進來,她指尖微微一緊。
陳桐笑道:「佩芝來了?正好,讓老夫人也瞧瞧從蘊這份孝心。」
百壽圖展開時,孫元清眼裡果然有了笑意。
「這是你繡的?」
蘇從蘊起身,低聲道:「從蘊無以為報,只願老夫人福壽安康。」
孫元清溫聲道:「你有心了。」
陳桐看向段佩芝,半笑道:「佩芝覺得如何?」
屋裡一下子靜了。
若是從前,這一句便足夠讓段佩芝心裡起火。
她會覺得陳桐在拿蘇從蘊壓她,會覺得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她這個正妻出醜。
可如今,段佩芝只是笑了笑。
「很好。」
陳桐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。
段佩芝接著道:「壽禮已登記入冊。壽宴當日由蘇姑娘親自獻上,母親看過後,再收入庫房。」
孫元清點頭:「就這麼辦。」
蘇從蘊垂下眼:「多謝夫人。」
段佩芝道:「蘇姑娘客氣。」
她越是平靜,蘇從蘊心裡越不是滋味。
從前段佩芝看她時,眼裡總有藏不住的妒意和敵意。可如今,那些都沒有了。
好像她費盡心思繡出來的東西,也不過只是一件壽禮。
壽宴那日,裴府一早便熱鬧起來。
孫元清說不大辦,可該來的人仍舊來了。
永安伯夫人帶著宋懷硯進門時,顧夫人也帶著顧清棠到了。沈硯安隨母親入府,一身青色長袍洗得乾淨,眉目清正,行禮不卑不亢。
段佩芝遠遠看了一眼,便知道孫元清沒有看錯人。
沈硯安確實是個好人選。
蘇從蘊也看見了。
她站在廊下,臉色很淡,袖中手指卻攥得發白。
陳桐走到她身側,低聲道:「看見了?老夫人是真替你想好了。」
蘇從蘊沒有答。
陳桐嘆了口氣:「沈編修是好人,可好人未必是好歸處。你父親救的是鎮岳將軍,最後卻換來一個七品編修,你真甘心?」
蘇從蘊眼睫顫了一下。
遠處,裴嘉成正在同賓客寒暄。
他身姿挺拔,眉眼冷峻,只是站在那裡,便是滿堂人都要多看一眼的鎮岳將軍。
沈硯安再好,也不是他。
蘇從蘊慢慢垂下眼。
午時將近,賓客入席。
百壽圖被捧上來時,廳中果然響起一片稱讚。
蘇從蘊跪在孫元清面前,輕聲道:「從蘊祝老夫人福壽安康。」
孫元清眼中含笑:「好孩子,起來吧。」
段佩芝親手接過百壽圖,讓丫鬟展開給孫元清看。
有人在旁邊笑道:「蘇姑娘這份禮真是難得,這金線怕是尋了許久吧?」
又有人接話:「聽說還是將軍……」
話未說完,段佩芝便溫聲開口:「金線是壽宴採買里領的,二嬸已經入過公帳。蘇姑娘手巧,才成就了這幅好圖。」
廳中靜了一瞬。
那說話的婦人訕訕笑了笑:「原來如此。」
陳桐臉色一僵,很快又恢復如常。
裴嘉成站在不遠處,目光落在段佩芝身上。
她神色平靜,手穩得連百壽圖的邊角都沒有晃一下。
前世那場狼狽,沒有發生。
百壽圖安安穩穩地呈上,又安安穩穩地收進壽禮冊。
段佩芝心裡那口氣,終於慢慢落了下去。
孫元清很滿意,當眾賞了蘇從蘊一支玉簪。
眾人又是一番稱讚。
蘇從蘊捧著賞賜謝恩,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。
她原以為,段佩芝至少會不快。
只要段佩芝露出一點不快,旁人便會記得她善妒、不容人。可段佩芝沒有。
她把所有人的話都接得妥帖,把百壽圖也安置得體面。
蘇從蘊忽然覺得,自己用盡心思繡出的這幅圖,在段佩芝眼裡,真的只是一件壽禮。
這比被嫉妒更讓她難受。
陳桐也看出來了。
她原本等著段佩芝失態。
只要段佩芝在壽宴上鬧起來,孫元清必定厭她,賓客也會記住她不賢不孝。到那時,蘇從蘊越懂事,便越顯得可憐。
可段佩芝不鬧。
她不怒,不妒,不爭,反倒把蘇從蘊的體面也一併保住了。
陳桐垂下眼,慢慢轉著手中茶盞。
不鬧,便沒有破綻。
沒有破綻,蘇從蘊就只能繼續做一個客。
而壽宴之後,孫元清真要替她相看沈硯安了。
陳桐抬眼,看見沈硯安隨母親坐在男客席下首。
那年輕人官位不高,舉止卻穩。孫元清看了他幾次,眼裡明顯有滿意之色。
蘇從蘊也看見了。
她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沈硯安很好。
正因為好,她才連拒絕都顯得貪心。
陳桐趁著眾人說笑,走到蘇從蘊身邊,低聲道:「瞧見了嗎?老夫人是真的替你想好了後路。」
蘇從蘊指尖一緊,沒有說話。
陳桐聲音更低:「段佩芝今日不鬧,你就更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了。」
這句話像針,扎進蘇從蘊心口。
她下意識抬眼,看向外院方向。
裴嘉成正被幾位舊部敬酒。
他今日穿著玄色常服,眉目冷峻,身量挺拔,哪怕席上熱鬧,也壓不住他身上那股久經沙場的氣度。
沈硯安再好,也不是他。
陳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:「別怕,還有機會。」
蘇從蘊猛地看向她。
陳桐卻已經轉身,像什麼都沒說過。
席過半巡,孫元清精神漸漸不濟。
裴嘉成在外院應酬,喝了幾杯酒,眉眼間也有些疲色。
陳桐扶著孫元清,溫聲道:「嘉成今日替老夫人擋了不少酒,不如讓人送盞醒酒湯過去,也免得待會兒難受。」
孫元清點頭:「是該送一盞。」
段佩芝原本正在同顧清棠說話,聽見「醒酒湯」三個字,心口忽然一跳。
她抬眼看去。
陳桐已經看向蘇從蘊:「從蘊,你懂藥理,醒酒湯里該放什麼最穩妥,你最清楚。嘉成今日飲了酒,勞你送過去一趟。」
蘇從蘊站著沒動。
她的臉色有一瞬白得厲害。
陳桐語氣仍舊溫和:「只是送一盞湯。你父親當年救過嘉成,如今你照看一二,也是應當。」
四周有幾位夫人聽見,紛紛笑道:「蘇姑娘懂醫理,倒是妥帖。」
孫元清也道:「去吧,別讓他再喝多了。」
蘇從蘊慢慢垂下眼。
「是。」
段佩芝袖中的手指一點點攥緊。
前世沒有這一出。
前世到了這裡,她已經被百壽圖激得失了分寸,壽宴亂成一團,誰也顧不上醒酒湯。
段佩芝忽然覺得後背發冷。
她剛要開口,卻又硬生生壓住。
沒有證據。
當著滿堂賓客,她不能只憑一個「前世沒有」便攔下蘇從蘊。
更何況,若她此刻失態,便仍舊落回旁人最想看見的樣子。
不可怒。
不可聽信。
不可先亂。
段佩芝慢慢吐出一口氣,對春桃低聲道:「去請府醫盯著醒酒湯。」
春桃臉色一變,立刻退下。
裴嘉成從外院進來時,蘇從蘊正端著醒酒湯立在廊下。
陳桐笑道:「嘉成,老夫人心疼你,特意讓從蘊調了醒酒湯。」
裴嘉成皺眉:「府醫看過了嗎?」
陳桐笑意不變:「看過了。只是醒酒湯,又不是藥。今日是老夫人壽宴,別讓她擔心。」
蘇從蘊捧著托盤,聲音很輕:「將軍若不放心,便不喝。」
這話一出,旁邊幾道目光都落了過來。
裴嘉成抬眼,正好看見段佩芝站在不遠處。
她沒有說話,只輕輕搖了一下頭。
幅度很小。
小到旁人根本看不出來。
裴嘉成眸色微凝。
他低頭看了眼湯盞,最後只接過來,淺淺沾了沾唇,便放下了。
「勞煩蘇姑娘。」
蘇從蘊臉色更白了些。
陳桐眼底也閃過一絲不快。
可下一刻,外院又有人來請,說有幾位舊部要向裴嘉成敬酒。裴嘉成不好久留,只能轉身出去。
段佩芝一直看著他的背影。
她心裡那點不安並沒有散。
半刻鐘後,石康匆匆進來。
他沒有驚動旁人,只走到段佩芝身側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夫人,將軍方才在廊下忽然有些昏沉。」
段佩芝心口一沉:「人呢?」
石康臉色很不好看。
「蘇姑娘說客院偏房近,先扶將軍過去醒酒。」
段佩芝指尖猛地收緊。
石康又道:「二夫人也過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