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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屏風後的事

2026-09-03 22:30:56 作者: 胡三七

  蘇從蘊扶著裴嘉成進偏房時,手還在抖。

  客院偏房離前廳不遠,原是備給賓客臨時歇腳的地方。今日壽宴,屋裡早早熏過香,窗下擺著一張小榻,桌上還放著醒酒茶和熱帕子。

  裴嘉成腳步並不算亂。

  他只是眉心緊皺,像被什麼壓住了神志,眼底有一層短暫的昏沉。

  蘇從蘊扶著他的手臂,能感覺到他在克制。

  他沒有靠向她。

  甚至在她想扶他坐下時,他還本能地避開了半寸。

  「石康。」

  裴嘉成聲音低啞。

  蘇從蘊心口一跳。

  她忙道:「將軍,石侍衛去請府醫了。您先坐一會兒。」

  裴嘉成抬手按住額角,像是想讓自己清醒些。

  「出去。」

  蘇從蘊臉色白了白。

  他連神志不清時,都不願同她單獨待在一處。

  她扶著他的手慢慢僵住。

  裴嘉成在榻邊坐下,外衣衣帶因方才攙扶鬆了些,可裡衣仍舊嚴整。他閉了閉眼,呼吸沉了幾分,卻始終沒有碰她一下。

  

  沒有。

  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屋中安靜得只能聽見香爐里細微的燃香聲。

  蘇從蘊站在榻前,覺得好冷。

  她想起方才壽宴上,段佩芝親手接過百壽圖,神色平靜地誇她有心。

  沒有嫉妒。

  沒有失態。

  也沒有像從前那樣,露出半點可供旁人議論的錯處。

  那幅她繡了許久的百壽圖,最後只是被規規矩矩記進了壽禮冊。

  她沒有贏。

  甚至連讓段佩芝難堪都沒能做到。

  又想起沈硯安。

  那個清正、上進、家風乾淨的七品編修。

  人人都說好。

  孫元清也覺得好。

  可若她點了頭,往後便是沈家婦,住在一處清寒小宅里,日日替婆母侍茶,陪著一個七品小官慢慢熬前程。

  那不是她要的路。

  她父親救過鎮岳將軍。

  她從青州到京城,不是為了嫁給沈硯安的。

  蘇從蘊垂在袖中的手一點點攥緊。

  裴嘉成忽然動了動。

  他像是短暫清醒了一瞬,撐著榻沿要起身。

  蘇從蘊忙伸手去扶:「將軍。」

  裴嘉成卻避開了她的手。

  「別碰我。」

  三個字不重,卻像一記耳光,打得蘇從蘊臉上血色盡失。

  她怔怔站著。

  裴嘉成又坐了回去,額上有細汗,顯然那點昏沉還未散。他唇動了動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。

  「佩芝……」

  蘇從蘊猛地抬頭。

  那一瞬,她眼底的柔弱幾乎碎開。

  他叫的是段佩芝。

  偏偏是段佩芝。

  那個從前追著他跑、哭著鬧著也要嫁給他的女人,如今不爭不搶,反倒讓他記在了昏沉里。

  蘇從蘊笑了一下。

  笑意很輕,也很涼。

  她低頭,看見自己袖中藏著的銀針。

  那是秦若蘅送她的銀針,針尾刻著細小梅紋。她今日原本沒有打算用。

  至少在百壽圖被穩穩收下之前,她沒有下定決心。

  可現在,路已經擺在她面前。

  沈硯安。

  陸明謙。

  或者,裴嘉成。

  門外隱約傳來腳步聲,又很快遠去。

  壽宴前廳仍舊熱鬧,沒有人知道偏房裡發生了什麼。

  蘇從蘊拿出銀針。


  她的手抖得厲害,針尖刺進指腹時,疼得她眼裡瞬間湧出淚來。

  血珠冒出來,落在雪白帕子上,又被她慢慢按到榻邊的褥上。

  一點。

  不夠。

  她咬著唇,又擠出第二滴。

  鮮紅的痕跡在淺色褥面上洇開,刺眼得很。

  她看著那一點血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
  不是他做的。

  她比誰都清楚。

  裴嘉成沒有碰她。

  從頭到尾,他甚至連她的手都避開了。

  可只要有人看見這點血,看見她衣衫不整坐在屏風後,看見裴嘉成昏沉不醒,便沒人能輕易說清。

  蘇從蘊閉了閉眼,抬手扯松自己的外衫。

  衣襟滑下半寸,她又將鬢邊髮簪拔下,青絲散了幾縷。

  她沒有讓自己太狼狽。

  太狼狽便假了。

  只要恰到好處。

  像一個受了驚、忍著哭、不敢聲張的女子。

  她扶著屏風坐下,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
  不是全然裝的。

  她是真的怕。

  怕這一步走出去,再也回不了頭。

  也怕走到最後,裴嘉成仍舊不要她。

  榻上的男人眉頭緊鎖,似乎仍在同昏沉掙扎。

  蘇從蘊看著他,忽然低聲道:「將軍,我沒有別的路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像是在說給他聽,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

  門外終於響起急促腳步聲。

  陳桐的聲音先傳進來。

  「嘉成?從蘊?」

  蘇從蘊肩膀一顫,立刻低下頭。

  門被推開。

  陳桐帶著劉媽媽和兩個心腹婆子站在門口。

  屋裡香氣未散。

  榻邊褥上有血。

  裴嘉成外衣微松,閉目靠在榻側。

  蘇從蘊坐在屏風後,衣衫半亂,臉色慘白,眼淚一顆顆往下掉。

  陳桐像是被眼前這一幕驚住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」

  劉媽媽忙低下頭,兩個婆子也嚇得不敢看。

  蘇從蘊捂住臉,聲音破碎:「二夫人,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

  陳桐很快回神。

  她反手關上門,聲音壓得極低,卻極穩。

  「都把嘴閉緊。今日這事,若敢傳出去半個字,誰也別想活。」

  兩個婆子忙跪下。

  陳桐走到榻邊,看了一眼那點血,又看向蘇從蘊,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滿意。

  可她臉上仍是震驚和心疼。

  「從蘊,別怕。二嬸在。」

  蘇從蘊哭得更厲害。

  裴嘉成似乎聽見聲音,眉心狠狠一皺,想要睜眼,卻終究沒能完全清醒。

  陳桐轉頭吩咐劉媽媽:「去請老夫人。」

  劉媽媽遲疑:「老夫人今日身子……」

  「那也得請。」陳桐壓低聲音,「還有夫人。記住,不許驚動前頭賓客。」

  劉媽媽連忙去了。

  蘇從蘊垂著眼,指尖死死攥著衣袖。

  她知道,段佩芝很快會來。

  從前那個段佩芝若看見這一幕,一定會瘋。

  會哭,會鬧,會當著所有人的面罵她不要臉。

  可如今的段佩芝,還會嗎?

  蘇從蘊心裡忽然沒底。

  不多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劉媽媽先推門進來,身後跟著段佩芝。

  段佩芝走得不快。

  她進門後,先看了一眼榻上的裴嘉成,又看向屏風後的蘇從蘊,最後目光落在那點血跡上。


  屋裡靜得嚇人。

  陳桐像是強忍著慌亂,低聲道:「佩芝,你來了正好。今日這事……」

  段佩芝沒有接她的話。

  她只是站在那裡,臉上沒有震怒,也沒有傷心。

  甚至連聲音都平靜得讓蘇從蘊心口發涼。

  「蘇姑娘。」

  蘇從蘊抬起一雙含淚的眼。

  段佩芝看著她,問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你想要什麼名分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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