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從蘊扶著裴嘉成進偏房時,手還在抖。
客院偏房離前廳不遠,原是備給賓客臨時歇腳的地方。今日壽宴,屋裡早早熏過香,窗下擺著一張小榻,桌上還放著醒酒茶和熱帕子。
裴嘉成腳步並不算亂。
他只是眉心緊皺,像被什麼壓住了神志,眼底有一層短暫的昏沉。
蘇從蘊扶著他的手臂,能感覺到他在克制。
他沒有靠向她。
甚至在她想扶他坐下時,他還本能地避開了半寸。
「石康。」
裴嘉成聲音低啞。
蘇從蘊心口一跳。
她忙道:「將軍,石侍衛去請府醫了。您先坐一會兒。」
裴嘉成抬手按住額角,像是想讓自己清醒些。
「出去。」
蘇從蘊臉色白了白。
他連神志不清時,都不願同她單獨待在一處。
她扶著他的手慢慢僵住。
裴嘉成在榻邊坐下,外衣衣帶因方才攙扶鬆了些,可裡衣仍舊嚴整。他閉了閉眼,呼吸沉了幾分,卻始終沒有碰她一下。
沒有。
什麼都沒有。
屋中安靜得只能聽見香爐里細微的燃香聲。
蘇從蘊站在榻前,覺得好冷。
她想起方才壽宴上,段佩芝親手接過百壽圖,神色平靜地誇她有心。
沒有嫉妒。
沒有失態。
也沒有像從前那樣,露出半點可供旁人議論的錯處。
那幅她繡了許久的百壽圖,最後只是被規規矩矩記進了壽禮冊。
她沒有贏。
甚至連讓段佩芝難堪都沒能做到。
又想起沈硯安。
那個清正、上進、家風乾淨的七品編修。
人人都說好。
孫元清也覺得好。
可若她點了頭,往後便是沈家婦,住在一處清寒小宅里,日日替婆母侍茶,陪著一個七品小官慢慢熬前程。
那不是她要的路。
她父親救過鎮岳將軍。
她從青州到京城,不是為了嫁給沈硯安的。
蘇從蘊垂在袖中的手一點點攥緊。
裴嘉成忽然動了動。
他像是短暫清醒了一瞬,撐著榻沿要起身。
蘇從蘊忙伸手去扶:「將軍。」
裴嘉成卻避開了她的手。
「別碰我。」
三個字不重,卻像一記耳光,打得蘇從蘊臉上血色盡失。
她怔怔站著。
裴嘉成又坐了回去,額上有細汗,顯然那點昏沉還未散。他唇動了動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佩芝……」
蘇從蘊猛地抬頭。
那一瞬,她眼底的柔弱幾乎碎開。
他叫的是段佩芝。
偏偏是段佩芝。
那個從前追著他跑、哭著鬧著也要嫁給他的女人,如今不爭不搶,反倒讓他記在了昏沉里。
蘇從蘊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輕,也很涼。
她低頭,看見自己袖中藏著的銀針。
那是秦若蘅送她的銀針,針尾刻著細小梅紋。她今日原本沒有打算用。
至少在百壽圖被穩穩收下之前,她沒有下定決心。
可現在,路已經擺在她面前。
沈硯安。
陸明謙。
或者,裴嘉成。
門外隱約傳來腳步聲,又很快遠去。
壽宴前廳仍舊熱鬧,沒有人知道偏房裡發生了什麼。
蘇從蘊拿出銀針。
她的手抖得厲害,針尖刺進指腹時,疼得她眼裡瞬間湧出淚來。
血珠冒出來,落在雪白帕子上,又被她慢慢按到榻邊的褥上。
一點。
不夠。
她咬著唇,又擠出第二滴。
鮮紅的痕跡在淺色褥面上洇開,刺眼得很。
她看著那一點血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不是他做的。
她比誰都清楚。
裴嘉成沒有碰她。
從頭到尾,他甚至連她的手都避開了。
可只要有人看見這點血,看見她衣衫不整坐在屏風後,看見裴嘉成昏沉不醒,便沒人能輕易說清。
蘇從蘊閉了閉眼,抬手扯松自己的外衫。
衣襟滑下半寸,她又將鬢邊髮簪拔下,青絲散了幾縷。
她沒有讓自己太狼狽。
太狼狽便假了。
只要恰到好處。
像一個受了驚、忍著哭、不敢聲張的女子。
她扶著屏風坐下,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不是全然裝的。
她是真的怕。
怕這一步走出去,再也回不了頭。
也怕走到最後,裴嘉成仍舊不要她。
榻上的男人眉頭緊鎖,似乎仍在同昏沉掙扎。
蘇從蘊看著他,忽然低聲道:「將軍,我沒有別的路了。」
這句話像是在說給他聽,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
門外終於響起急促腳步聲。
陳桐的聲音先傳進來。
「嘉成?從蘊?」
蘇從蘊肩膀一顫,立刻低下頭。
門被推開。
陳桐帶著劉媽媽和兩個心腹婆子站在門口。
屋裡香氣未散。
榻邊褥上有血。
裴嘉成外衣微松,閉目靠在榻側。
蘇從蘊坐在屏風後,衣衫半亂,臉色慘白,眼淚一顆顆往下掉。
陳桐像是被眼前這一幕驚住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」
劉媽媽忙低下頭,兩個婆子也嚇得不敢看。
蘇從蘊捂住臉,聲音破碎:「二夫人,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
陳桐很快回神。
她反手關上門,聲音壓得極低,卻極穩。
「都把嘴閉緊。今日這事,若敢傳出去半個字,誰也別想活。」
兩個婆子忙跪下。
陳桐走到榻邊,看了一眼那點血,又看向蘇從蘊,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滿意。
可她臉上仍是震驚和心疼。
「從蘊,別怕。二嬸在。」
蘇從蘊哭得更厲害。
裴嘉成似乎聽見聲音,眉心狠狠一皺,想要睜眼,卻終究沒能完全清醒。
陳桐轉頭吩咐劉媽媽:「去請老夫人。」
劉媽媽遲疑:「老夫人今日身子……」
「那也得請。」陳桐壓低聲音,「還有夫人。記住,不許驚動前頭賓客。」
劉媽媽連忙去了。
蘇從蘊垂著眼,指尖死死攥著衣袖。
她知道,段佩芝很快會來。
從前那個段佩芝若看見這一幕,一定會瘋。
會哭,會鬧,會當著所有人的面罵她不要臉。
可如今的段佩芝,還會嗎?
蘇從蘊心裡忽然沒底。
不多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劉媽媽先推門進來,身後跟著段佩芝。
段佩芝走得不快。
她進門後,先看了一眼榻上的裴嘉成,又看向屏風後的蘇從蘊,最後目光落在那點血跡上。
屋裡靜得嚇人。
陳桐像是強忍著慌亂,低聲道:「佩芝,你來了正好。今日這事……」
段佩芝沒有接她的話。
她只是站在那裡,臉上沒有震怒,也沒有傷心。
甚至連聲音都平靜得讓蘇從蘊心口發涼。
「蘇姑娘。」
蘇從蘊抬起一雙含淚的眼。
段佩芝看著她,問得清清楚楚。
「你想要什麼名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