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芯輕響。
段佩芝站在門邊,披風上還沾著外頭的寒氣。
她問得太平靜。
平靜到屏風後的蘇從蘊一時竟沒能哭出聲來。
「蘇姑娘,你想要什麼名分?」
這句話像一把刀,直接切開了滿屋遮遮掩掩的難堪。
陳桐臉色微微一變,隨即上前半步,擋在蘇從蘊身前。
「佩芝,這都什麼時候了,你怎麼能問這樣的話?」
段佩芝看向她:「不問這個,問什麼?」
陳桐一噎。
段佩芝的目光從榻邊那點血跡上掠過,又落回蘇從蘊臉上。
「此事既然已經發生,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蘇姑娘若覺得委屈,總要說清楚想讓裴府如何負責。」
蘇從蘊捂著臉,肩膀輕輕發抖。
她沒有抬頭。
也不敢抬頭。
因為段佩芝的眼神太清醒了。
沒有憤怒,沒有失控,甚至沒有她預想中的嫉妒和痛苦。
蘇從蘊忽然有種錯覺,仿佛自己坐在屏風後,衣衫凌亂,哭得可憐,卻仍舊逃不過段佩芝那雙眼睛。
陳桐深吸一口氣,壓低聲音:「這件事不能鬧大。嘉成是鎮岳將軍,外頭還有滿堂賓客。蘇姑娘清白也要顧著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所以我讓她說。」
陳桐道:「她一個姑娘家,受了這樣大的委屈,你讓她怎麼說出口?」
段佩芝沒有被她帶偏,只淡淡道:「那二嬸替她說。」
陳桐等的便是這句。
她面上露出幾分為難,目光在榻上的裴嘉成和屏風後的蘇從蘊之間轉了一圈,最後嘆道:「依我看,此事既不能張揚,也不能委屈了蘇姑娘。她父親救過嘉成,如今又……」
她頓了頓,沒有把話說得太明。
「若直接議婚,聖上賜婚才過去不久,外頭難免說閒話。不如先給個貴妾名分,等日後再看。」
蘇從蘊猛地抬起頭。
她臉上還掛著淚,可那一瞬的僵硬,段佩芝看得清清楚楚。
貴妾。
陳桐說出口時,語氣像是在替她爭體面。
可蘇從蘊想要的,從來不是這個。
她父親救過裴嘉成的命。
她住進將軍府,受孫元清照看,被陳桐日日捧著,說她溫柔懂事,說裴嘉成心中有她。
她怎麼甘心只做一個妾?
哪怕是貴妾,也仍舊是妾。
蘇從蘊指尖死死攥著衣袖,幾乎要將薄薄的料子抓破。
陳桐卻像沒看見她的異樣,繼續道:「佩芝,你是正妻,心胸該放寬些。蘇姑娘不是外頭那些來歷不明的人,她父親對裴府有恩。如今出了這樣的事,裴府若不給她一個交代,未免叫人寒心。」
段佩芝聽著,覺得有些可笑。
前世她瘋,是因為人人都等著她瘋。
今生她不瘋,便有人替她把路鋪好。
她若哭鬧,便是不賢不容人。
她若不哭不鬧,便該大度地接下一個貴妾。
可這一世,她不是來替任何人的算計收尾的。
段佩芝道:「二嬸說得輕巧。」
陳桐皺眉: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貴妾也是妾。蘇姑娘當真願意?」
屋裡又靜了。
蘇從蘊臉色白了幾分。
陳桐立刻道:「蘇姑娘如今這般情形,還能如何?難不成要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,就這樣沒名沒分地受了委屈?」
段佩芝沒有理陳桐,只看著蘇從蘊。
「蘇姑娘,你願意嗎?」
蘇從蘊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她不能說不願意。
她若說不願意,便像是她在圖謀正妻之位。
可她若說願意,就等於親手認下一個妾位。
眼淚從她眼眶裡滾下來。
她低下頭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:「從蘊不敢奢求。」
不是願意。
段佩芝聽懂了。
陳桐也聽懂了。
陳桐臉色有一瞬不大好看,很快又壓住,柔聲道:「好孩子,你放心,二嬸不會讓你白受委屈。」
蘇從蘊哭得更厲害。
段佩芝卻收回目光,看向劉媽媽。
「老夫人到了嗎?」
劉媽媽正要答,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孫元清被裴與卿和丫鬟扶著進來。
她今日壽宴上本就撐著精神,方才忽然聽見劉媽媽來報,說客院偏房出了事,險些當場站不穩。
進門看見屋內情形,她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盡。
「嘉成?」
榻上的裴嘉成仍舊昏沉,眉心緊皺,似乎想醒卻醒不過來。
孫元清又看向屏風後。
蘇從蘊衣衫不整,哭得不能自已。
孫元清身子晃了晃。
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陳桐忙上前扶她:「老夫人,您先別急。事情還沒傳出去,咱們自己人先壓住,外頭賓客還不知道。」
孫元清卻一把抓住她的手:「什麼叫壓住?」
陳桐頓了頓:「總不能鬧到前頭去。嘉成的名聲、蘇姑娘的清白,還有裴府體面,都要顧著。」
孫元清呼吸急促起來。
她看向段佩芝,眼裡有慌,也有愧。
「佩芝……」
段佩芝上前半步,扶住她另一側手臂。
「母親先坐。」
孫元清看著她,見她沒有哭,也沒有鬧,心中反倒更難受。
這孩子才嫁進來多久?
洞房夜,蘇從蘊登門。
新婚未久,又出了這樣的事。
孫元清一時氣血翻湧,眼前陣陣發黑。
段佩芝察覺不對,立刻道:「請府醫。」
「已經去請了。」劉媽媽忙道。
孫元清卻仍撐著,看向陳桐:「這屋裡都有誰知道?」
陳桐低聲道:「我、劉媽媽、兩個婆子,佩芝,還有石康。前頭還未驚動。」
孫元清咬牙:「都封口。」
段佩芝道:「母親放心,門外我已經讓春桃守著,不許人靠近。」
孫元清看向她,眼圈忽然紅了。
她不是不知道段佩芝從前驕縱,也不是不知道她婚前對裴嘉成痴心到失了分寸。
可今日這場面,換作任何新婦,只怕都要崩潰。
段佩芝卻比所有人都穩重。
穩重得讓人心疼。
孫元清喘了幾口氣,才道:「嘉成還沒醒,事情不能只聽一面。」
陳桐臉色一變:「老夫人……」
孫元清看向她:「我說錯了?」
陳桐忙低頭:「沒有。」
段佩芝心中微動。
孫元清病弱,卻不糊塗。
她不會輕易偏誰。
哪怕眼前這場面足夠難堪,她仍舊知道,要等裴嘉成醒來。
蘇從蘊的哭聲微微一頓。
她沒想到孫元清會這樣說。
陳桐立刻握住她的手,像是安撫,也像提醒。
「從蘊受了驚,讓她先整理衣裳吧。」
孫元清閉了閉眼:「先讓人取披風來。」
段佩芝將自己的披風解下,遞給春桃。
「給蘇姑娘。」
蘇從蘊怔住。
春桃也怔了一下,隨即上前,把披風送到屏風後。
蘇從蘊握住那件披風,指尖發冷。
這是段佩芝的披風。
她以為段佩芝會恨不得撕了她,可段佩芝卻先替她遮住了衣衫。
這一刻,她忽然分不清自己心裡是羞恥多,還是恨意多。
裴與卿站在門邊,臉色慘白。
她看看榻上的兄長,又看看段佩芝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府醫終於匆匆趕來。
他先替裴嘉成診脈,臉色漸漸凝重。
「將軍像是受酒氣與安神香相衝,才一時昏沉。並非重症,待藥性散了便能醒。」
段佩芝眼神微微一動。
安神香。
陳桐卻立刻問:「那將軍可還記得方才之事?」
府醫愣了愣:「這……要等將軍醒來才知。」
陳桐臉色沉下來。
孫元清忽然咳了起來。
起先只是輕咳,後來竟像喘不上氣,整個人往後一倒。
「母親!」
裴與卿驚叫出聲。
屋裡頓時亂了。
府醫忙轉身替孫元清診脈。
陳桐扶著孫元清,嘴裡急聲喊著老夫人,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計算。
段佩芝看見了。
她心裡一點點冷下去。
孫元清這一倒,壽宴餘下的事,封口的事,蘇從蘊的事,裴嘉成醒後的事,全都要有人來收拾。
而陳桐掌著中饋。
只要她想,便能借著「壓事」「養病」「安撫」這幾個名頭。
段佩芝垂下眼,輕輕握緊袖中的手。
今日這局,不止是沖她來的。
也是沖整個裴府來的。
就在一片慌亂中,榻上的裴嘉成手指忽然動了動。
段佩芝最先看見。
她抬眼望去。
裴嘉成費力睜開眼,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她身上。
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段佩芝……」
段佩芝站在原處,沒有上前。
裴嘉成看著她,眼底混亂又沉痛。
「我沒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