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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我沒有

2026-09-03 22:31:14 作者: 胡三七

  「我沒有。」

  裴嘉成的聲音很啞。

  像是從極深的昏沉里硬生生掙出來。

  屋裡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
  段佩芝站在原處,看著榻上的男人。

  裴嘉成額上還有冷汗,眼底卻已經有了幾分清明。他撐著榻沿想起身,手臂剛一用力,眉心便狠狠皺起。

  府醫忙道:「將軍不可妄動。酒氣與安神香相衝,您眼下還虛著。」

  裴嘉成像是沒聽見。

  他的目光只落在段佩芝身上。

  「我沒有碰她。」

  蘇從蘊的哭聲一滯。

  陳桐臉色也變了變,很快又壓下去:「嘉成,你方才昏沉成那樣,自己未必記得清楚。」

  裴嘉成抬眼看她。

  那目光冷得陳桐心口一跳。

  「我記得。」

  他記得自己從外院回來,記得段佩芝隔著人群朝他輕輕搖頭。

  也記得那盞醒酒湯。

  他只是淺淺沾了唇,並未多飲。後來回外院時,酒氣被風一吹,倒還清醒了片刻。

  再後來,廊下香氣忽然重了。

  他眼前發沉,被人扶了一把。

  是蘇從蘊。

  他讓她出去。

  

  她沒走。

  可除此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裴嘉成看著段佩芝,聲音壓得更低:「段佩芝,我沒有。」

  段佩芝垂在袖中的手輕輕蜷了一下。

  她聽見了。

  也看見了他眼裡的急切。

  可眼下孫元清已經病倒,蘇從蘊坐在屏風後哭,外頭還有滿堂賓客。

  她不能在這個時候,只顧著去接裴嘉成這一句話。

  段佩芝轉頭看向府醫:「母親如何?」

  府醫忙回神,替孫元清診脈。

  裴嘉成的目光停在她側臉上,眼底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
  她沒有回答。

  沒有說信,也沒有說不信。

  只是把他的解釋擱在一旁,先去處理裴府的亂局。

  這本該是最穩妥的做法。

  可裴嘉成胸口仍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
  孫元清靠在裴與卿懷裡,臉色蒼白得厲害。

  裴與卿眼圈通紅,手足無措地看著府醫:「我母親怎麼樣?你倒是說話呀!」

  府醫擦了擦額角的汗:「老夫人是氣急攻心,又受了驚,需立刻回松鶴院靜養。今日不能再勞神。」

  裴與卿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
  她下意識看向段佩芝:「大嫂……」

  這聲大嫂叫得又慌又真。

  段佩芝走過去,扶住孫元清另一側手臂。

  「與卿,別哭。你親自送母親回松鶴院,路上不要讓人圍看。若有人問,就說母親壽宴疲乏,回去歇息。」

  裴與卿胡亂點頭。

  「好,我聽大嫂的。」

  她從前不喜歡段佩芝。

  覺得她驕縱,覺得她只會追著大哥鬧,也覺得她配不上裴家。

  可今日屋裡這麼亂,母親倒下,大哥昏沉,蘇從蘊哭成那樣,二嬸說話句句都叫人心慌。

  只有段佩芝穩住局面。

  像只要她開口,眼前這一團亂便還有法子收住。

  裴與卿扶著孫元清要走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
  「讓開!」

  裴嘉時的聲音從外頭響起。

  石康壓低聲音攔他:「二公子,裡頭不便。」

  「我母親病了,我大哥出事了,你讓我在外頭等?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門便被推開。

  裴嘉時闖進來,先看見孫元清蒼白的臉,又看見榻上的裴嘉成,最後目光掃到屏風後的蘇從蘊和榻邊那一點血跡。


  少年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盡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沒人答他。

  裴嘉時眼底一點點燒紅。

  「誰幹的?」

  他轉身就要往屏風後去,段佩芝先一步攔住他。

  「二弟。」

  裴嘉時腳步一頓。

  他看著段佩芝,胸口劇烈起伏:「大嫂,我大哥不會做這種事。」

  這一聲大嫂,比上一次叫得還急切。

  段佩芝看著他:「那你現在更不能鬧。」

  「我沒鬧!」

  「你若衝進去質問蘇姑娘,外頭很快就會知道客院出了事。」段佩芝聲音不高,卻壓得住人,「到時候,不管你大哥有沒有做,旁人都會當他做了。」

  裴嘉時臉色一白。

  他看向榻上的裴嘉成。

  裴嘉成也看著他,聲音低沉:「聽你大嫂的。」

  裴嘉時喉嚨一哽,硬生生把那股火壓了回去。

  段佩芝道:「你去前廳。」

  裴嘉時猛地抬頭:「我不去!我留在這兒。」

  「你必須去。」段佩芝道,「外頭賓客若發現裴家小輩都不在,立刻會起疑。你去陪著幾位年輕公子說話,穩住外院。記住,不許露出異樣。」

  裴嘉時咬緊牙。

  他還是少年心性,最厭這種明明心裡翻江倒海,卻還要裝作無事的場面。

  可他也知道段佩芝說得對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啞聲道:「好。」

  走到門口時,他又回頭看了裴嘉成一眼。

  「大哥,我信你。」

  這句話落下,裴嘉成眼底微微一動。

  他想要的,其實也不過是這樣一句。

  可他說給段佩芝聽時,段佩芝沒有接話。

  裴嘉時離開後,段佩芝看向石康:「守住客院。今日進過這間偏房的人,名字都記下。任何人不得私下離府。」

  石康立刻應聲。

  陳桐聽到這裡,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:「佩芝,你這是要審自己人?」

  段佩芝回頭:「二嬸不想查?」

  陳桐一噎。

  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只是眼下老夫人病倒,前頭賓客還在,蘇姑娘也受了委屈,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扣在這裡。」

  「所以才要記名。」段佩芝道,「查清之前,誰都清白。若不記,出了差錯,誰都說不清。」

  陳桐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道:「你倒是安排得快。」

  段佩芝沒有理會她話里的刺。

  她看向裴嘉成:「將軍還能起身嗎?」

  裴嘉成撐著坐直:「能。」

  「那便先回前院換衣。」段佩芝道,「你若一直留在這裡,外頭遲早起疑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就沒有旁的話問我?」

  段佩芝沉默了一瞬。

  蘇從蘊還在屏風後哭。

  陳桐還在旁邊盯著。

  孫元清要被送回松鶴院。

  段佩芝最終只道:「將軍方才說的話,我聽見了。」

  聽見了。

  也只是聽見了。

  裴嘉成眸色一暗。

  陳桐趁機道:「嘉成,事已至此,總要給蘇姑娘一個交代。佩芝方才也問過蘇姑娘想要什麼名分。依我看,貴妾已是最穩妥。」

  裴嘉成猛地看向她。

  「貴妾?」

  陳桐嘆氣:「聖上賜婚不久,自然不能大張旗鼓。可蘇姑娘清白……」

  「我說了,我沒有碰她。」

  裴嘉成一字一句道。

  陳桐臉色白了白,卻仍強撐著:「那榻上的血……」

  蘇從蘊哭聲又低了下去。

  裴嘉成轉頭看向屏風後。


  他眼底沒有憐惜,只有沉沉的審視。

  蘇從蘊被這一眼看得心口發涼。

  段佩芝在這時開口:「名分一事,不宜今日定死。」

  陳桐急道:「可蘇姑娘怎麼辦?」

  「若查明裴府確該負責,一個月後,以貴妾禮抬入府。」段佩芝聲音平穩,「聖上賜婚不久,今日又是母親壽宴,不能立刻議納人。一個月,足夠封住消息,也足夠將軍查清楚自己想查的事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向她。

  明明她說的是「若查明」。

  明明她沒有當場認定他有錯。

  可她把「貴妾禮」三個字說得這樣冷靜,仍像在他心上重重劃了一下。

  蘇從蘊也抬起頭。

  她臉上淚痕未乾,眼底卻有一瞬難以遮掩的屈辱。

  貴妾。還是貴妾。

  陳桐替她爭來的,段佩芝替她定下的,都是妾。

  她想說不。

  可她不能。

  她只能低下頭,哽咽道:「從蘊……全憑老夫人和將軍做主。」

  段佩芝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這話仍舊不是願意。

  但眼下已經夠了。

  孫元清被送回松鶴院,裴與卿親自跟著。

  裴嘉時去了前廳。

  石康守住客院。

  偏房裡終於只剩下裴嘉成、段佩芝、陳桐和屏風後的蘇從蘊。

  裴嘉成站起身時,身形晃了一下。

  段佩芝下意識上前半步,又很快停住。

  裴嘉成看見了。

  他眼底像有一點光亮起,又在她停住時滅下去。

  「段佩芝。」他低聲問,「你信我嗎?」

  陳桐指尖一緊。

  蘇從蘊也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段佩芝抬眼看他。

  她想起新婚夜,他站在蘇從蘊身前,說蘇軍醫的女兒不容她輕慢。

  也想起前世無數次,她哭著問他信不信她,他總是沉默。

  如今這句話,竟從他口中問了出來。

  段佩芝輕聲道:「將軍既說沒有,便去查清楚。」

  裴嘉成臉色慢慢白了幾分。

  她沒有說信。

  她只是讓他去查。

  可偏偏這話又挑不出錯。

  因為他自己也要查。

  他要查醒酒湯,查安神香,查偏房裡這點血,查自己為何會昏沉。

  也要查一查,今日這場局,到底是誰把他推了進去。

  裴嘉成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冷得嚇人。

  「石康。」

  門外石康立刻進來:「將軍。」

  裴嘉成道:「封了這間偏房。榻褥、香爐、湯盞,一樣不許動。」

  石康臉色一肅:「是。」

  陳桐臉色終於變了。

  「嘉成,湯盞方才已經讓人收下去了。宴上人多,杯盞本就要清洗,哪裡還找得到?」

  裴嘉成猛地抬眼。

  屋裡一瞬死寂。

  段佩芝也慢慢看向陳桐。

  陳桐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,臉色僵住。

  裴嘉成聲音冷得像冰。

  「誰讓人收的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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