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沒有。」
裴嘉成的聲音很啞。
像是從極深的昏沉里硬生生掙出來。
屋裡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段佩芝站在原處,看著榻上的男人。
裴嘉成額上還有冷汗,眼底卻已經有了幾分清明。他撐著榻沿想起身,手臂剛一用力,眉心便狠狠皺起。
府醫忙道:「將軍不可妄動。酒氣與安神香相衝,您眼下還虛著。」
裴嘉成像是沒聽見。
他的目光只落在段佩芝身上。
「我沒有碰她。」
蘇從蘊的哭聲一滯。
陳桐臉色也變了變,很快又壓下去:「嘉成,你方才昏沉成那樣,自己未必記得清楚。」
裴嘉成抬眼看她。
那目光冷得陳桐心口一跳。
「我記得。」
他記得自己從外院回來,記得段佩芝隔著人群朝他輕輕搖頭。
也記得那盞醒酒湯。
他只是淺淺沾了唇,並未多飲。後來回外院時,酒氣被風一吹,倒還清醒了片刻。
再後來,廊下香氣忽然重了。
他眼前發沉,被人扶了一把。
是蘇從蘊。
他讓她出去。
她沒走。
可除此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
裴嘉成看著段佩芝,聲音壓得更低:「段佩芝,我沒有。」
段佩芝垂在袖中的手輕輕蜷了一下。
她聽見了。
也看見了他眼裡的急切。
可眼下孫元清已經病倒,蘇從蘊坐在屏風後哭,外頭還有滿堂賓客。
她不能在這個時候,只顧著去接裴嘉成這一句話。
段佩芝轉頭看向府醫:「母親如何?」
府醫忙回神,替孫元清診脈。
裴嘉成的目光停在她側臉上,眼底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她沒有回答。
沒有說信,也沒有說不信。
只是把他的解釋擱在一旁,先去處理裴府的亂局。
這本該是最穩妥的做法。
可裴嘉成胸口仍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孫元清靠在裴與卿懷裡,臉色蒼白得厲害。
裴與卿眼圈通紅,手足無措地看著府醫:「我母親怎麼樣?你倒是說話呀!」
府醫擦了擦額角的汗:「老夫人是氣急攻心,又受了驚,需立刻回松鶴院靜養。今日不能再勞神。」
裴與卿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她下意識看向段佩芝:「大嫂……」
這聲大嫂叫得又慌又真。
段佩芝走過去,扶住孫元清另一側手臂。
「與卿,別哭。你親自送母親回松鶴院,路上不要讓人圍看。若有人問,就說母親壽宴疲乏,回去歇息。」
裴與卿胡亂點頭。
「好,我聽大嫂的。」
她從前不喜歡段佩芝。
覺得她驕縱,覺得她只會追著大哥鬧,也覺得她配不上裴家。
可今日屋裡這麼亂,母親倒下,大哥昏沉,蘇從蘊哭成那樣,二嬸說話句句都叫人心慌。
只有段佩芝穩住局面。
像只要她開口,眼前這一團亂便還有法子收住。
裴與卿扶著孫元清要走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「讓開!」
裴嘉時的聲音從外頭響起。
石康壓低聲音攔他:「二公子,裡頭不便。」
「我母親病了,我大哥出事了,你讓我在外頭等?」
話音未落,門便被推開。
裴嘉時闖進來,先看見孫元清蒼白的臉,又看見榻上的裴嘉成,最後目光掃到屏風後的蘇從蘊和榻邊那一點血跡。
少年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盡。
「這是什麼?」
沒人答他。
裴嘉時眼底一點點燒紅。
「誰幹的?」
他轉身就要往屏風後去,段佩芝先一步攔住他。
「二弟。」
裴嘉時腳步一頓。
他看著段佩芝,胸口劇烈起伏:「大嫂,我大哥不會做這種事。」
這一聲大嫂,比上一次叫得還急切。
段佩芝看著他:「那你現在更不能鬧。」
「我沒鬧!」
「你若衝進去質問蘇姑娘,外頭很快就會知道客院出了事。」段佩芝聲音不高,卻壓得住人,「到時候,不管你大哥有沒有做,旁人都會當他做了。」
裴嘉時臉色一白。
他看向榻上的裴嘉成。
裴嘉成也看著他,聲音低沉:「聽你大嫂的。」
裴嘉時喉嚨一哽,硬生生把那股火壓了回去。
段佩芝道:「你去前廳。」
裴嘉時猛地抬頭:「我不去!我留在這兒。」
「你必須去。」段佩芝道,「外頭賓客若發現裴家小輩都不在,立刻會起疑。你去陪著幾位年輕公子說話,穩住外院。記住,不許露出異樣。」
裴嘉時咬緊牙。
他還是少年心性,最厭這種明明心裡翻江倒海,卻還要裝作無事的場面。
可他也知道段佩芝說得對。
他深吸一口氣,啞聲道:「好。」
走到門口時,他又回頭看了裴嘉成一眼。
「大哥,我信你。」
這句話落下,裴嘉成眼底微微一動。
他想要的,其實也不過是這樣一句。
可他說給段佩芝聽時,段佩芝沒有接話。
裴嘉時離開後,段佩芝看向石康:「守住客院。今日進過這間偏房的人,名字都記下。任何人不得私下離府。」
石康立刻應聲。
陳桐聽到這裡,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:「佩芝,你這是要審自己人?」
段佩芝回頭:「二嬸不想查?」
陳桐一噎。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只是眼下老夫人病倒,前頭賓客還在,蘇姑娘也受了委屈,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扣在這裡。」
「所以才要記名。」段佩芝道,「查清之前,誰都清白。若不記,出了差錯,誰都說不清。」
陳桐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道:「你倒是安排得快。」
段佩芝沒有理會她話里的刺。
她看向裴嘉成:「將軍還能起身嗎?」
裴嘉成撐著坐直:「能。」
「那便先回前院換衣。」段佩芝道,「你若一直留在這裡,外頭遲早起疑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就沒有旁的話問我?」
段佩芝沉默了一瞬。
蘇從蘊還在屏風後哭。
陳桐還在旁邊盯著。
孫元清要被送回松鶴院。
段佩芝最終只道:「將軍方才說的話,我聽見了。」
聽見了。
也只是聽見了。
裴嘉成眸色一暗。
陳桐趁機道:「嘉成,事已至此,總要給蘇姑娘一個交代。佩芝方才也問過蘇姑娘想要什麼名分。依我看,貴妾已是最穩妥。」
裴嘉成猛地看向她。
「貴妾?」
陳桐嘆氣:「聖上賜婚不久,自然不能大張旗鼓。可蘇姑娘清白……」
「我說了,我沒有碰她。」
裴嘉成一字一句道。
陳桐臉色白了白,卻仍強撐著:「那榻上的血……」
蘇從蘊哭聲又低了下去。
裴嘉成轉頭看向屏風後。
他眼底沒有憐惜,只有沉沉的審視。
蘇從蘊被這一眼看得心口發涼。
段佩芝在這時開口:「名分一事,不宜今日定死。」
陳桐急道:「可蘇姑娘怎麼辦?」
「若查明裴府確該負責,一個月後,以貴妾禮抬入府。」段佩芝聲音平穩,「聖上賜婚不久,今日又是母親壽宴,不能立刻議納人。一個月,足夠封住消息,也足夠將軍查清楚自己想查的事。」
裴嘉成看向她。
明明她說的是「若查明」。
明明她沒有當場認定他有錯。
可她把「貴妾禮」三個字說得這樣冷靜,仍像在他心上重重劃了一下。
蘇從蘊也抬起頭。
她臉上淚痕未乾,眼底卻有一瞬難以遮掩的屈辱。
貴妾。還是貴妾。
陳桐替她爭來的,段佩芝替她定下的,都是妾。
她想說不。
可她不能。
她只能低下頭,哽咽道:「從蘊……全憑老夫人和將軍做主。」
段佩芝看了她一眼。
這話仍舊不是願意。
但眼下已經夠了。
孫元清被送回松鶴院,裴與卿親自跟著。
裴嘉時去了前廳。
石康守住客院。
偏房裡終於只剩下裴嘉成、段佩芝、陳桐和屏風後的蘇從蘊。
裴嘉成站起身時,身形晃了一下。
段佩芝下意識上前半步,又很快停住。
裴嘉成看見了。
他眼底像有一點光亮起,又在她停住時滅下去。
「段佩芝。」他低聲問,「你信我嗎?」
陳桐指尖一緊。
蘇從蘊也屏住了呼吸。
段佩芝抬眼看他。
她想起新婚夜,他站在蘇從蘊身前,說蘇軍醫的女兒不容她輕慢。
也想起前世無數次,她哭著問他信不信她,他總是沉默。
如今這句話,竟從他口中問了出來。
段佩芝輕聲道:「將軍既說沒有,便去查清楚。」
裴嘉成臉色慢慢白了幾分。
她沒有說信。
她只是讓他去查。
可偏偏這話又挑不出錯。
因為他自己也要查。
他要查醒酒湯,查安神香,查偏房裡這點血,查自己為何會昏沉。
也要查一查,今日這場局,到底是誰把他推了進去。
裴嘉成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冷得嚇人。
「石康。」
門外石康立刻進來:「將軍。」
裴嘉成道:「封了這間偏房。榻褥、香爐、湯盞,一樣不許動。」
石康臉色一肅:「是。」
陳桐臉色終於變了。
「嘉成,湯盞方才已經讓人收下去了。宴上人多,杯盞本就要清洗,哪裡還找得到?」
裴嘉成猛地抬眼。
屋裡一瞬死寂。
段佩芝也慢慢看向陳桐。
陳桐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,臉色僵住。
裴嘉成聲音冷得像冰。
「誰讓人收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