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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湯盞被洗了

2026-09-03 22:31:18 作者: 胡三七

  「誰讓人收的?」

  裴嘉成這句話落下,屋裡冷得像結了一層霜。

  陳桐臉色僵住。

  她方才那句話說得太快。

  快到連她自己都沒來得及遮掩。

  段佩芝看著她,沒有開口。

  裴嘉成卻已經轉頭看向石康:「去找。」

  石康應聲,立刻轉身出去。

  陳桐緩過神來,勉強笑了一下:「嘉成,你別這樣看我。今日壽宴上人多,杯盞來來往往本就要收。湯盞若一直放在偏房,叫人瞧見了,豈不是更惹閒話?」

  裴嘉成聲音很冷:「我問的是,誰讓人收的。」

  陳桐被他逼得臉色發白。

  劉媽媽撲通一聲跪下。

  「將軍,是奴婢。」

  陳桐猛地看向她。

  劉媽媽低著頭,聲音發顫:「奴婢想著偏房出了事,湯盞留著不吉利,便讓小丫鬟先收去茶房了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著她:「誰給你的膽子?」

  劉媽媽額頭貼在地上:「奴婢該死。」

  

  陳桐立刻道:「嘉成,劉媽媽也是慌了。今日這事若傳出去,裴府還有什麼臉面?她急著收拾,也是為了府里著想。」

  裴嘉成沒有理她。

  他此刻才真正清醒過來。

  酒意還在,額角仍有鈍痛,可那點昏沉散開後,心底只剩一股冰冷的怒意。

  他記得段佩芝搖頭。

  記得自己只沾了一口醒酒湯。

  也記得進偏房後,他讓蘇從蘊出去。

  可一睜眼,所有人都像已經替他認下了這樁事。




  陳桐說貴妾。

  連段佩芝也冷靜得像在替別人收拾殘局。

  裴嘉成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。

  「石康回來之前,誰也不許走。」

  陳桐臉色更難看。

  屏風後,蘇從蘊已經披上段佩芝的披風,頭髮仍散著幾縷。她坐在那裡,眼淚一顆顆往下掉,卻沒有再哭出聲。

  段佩芝看了她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
  她不想在此刻問。

  這屋裡每一樣東西都像在等著人失態。

  血跡,披風,湯盞,香氣,還有那句貴妾。

  前世她只要看見一樣,便能把自己燒成灰。

  今生她不能。

  不多時,裴與卿從松鶴院匆匆回來,眼圈還是紅的。

  「大哥,母親已經服了藥,府醫說要靜養。」

  她說著,又看向段佩芝:「大嫂,前頭賓客那邊,二哥還撐著。可顧姑娘問起你,我只說你陪母親去了。」

  段佩芝點頭:「做得好。」

  裴與卿聽見這句,眼淚差點又落下來。

  她從前總覺得段佩芝討厭。

  可今日她才發現,自己慌起來時,最想找的竟然是這個曾經被她嫌棄的大嫂。

  裴嘉成問:「母親可還醒著?」

  裴與卿搖頭:「剛睡下。」

  段佩芝道:「別讓她再知道這裡的事。今夜松鶴院只留親信伺候,藥方和藥材都讓府醫親自看。」

  陳桐皺眉:「佩芝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難道連松鶴院的人也要疑?」

  段佩芝看向她:「今日已經出了醒酒湯的事。母親病中入口的東西,謹慎些不好嗎?」

  陳桐被堵住。

  裴嘉成道:「照夫人說的辦。」

  裴與卿立刻點頭:「我去守著母親。」

  她轉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,看向屏風後的蘇從蘊。

  眼神里不再是從前的親近和心疼,只剩複雜。

  「蘇姐姐。」

  蘇從蘊抬起臉。

  裴與卿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問:「你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嗎?」


  蘇從蘊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

  「與卿,我也不知道。我醒過神時,已經……」

  她說不下去,捂住臉又哭。

  裴與卿臉色更白。

  她想信她。

  可大哥方才說得那樣清楚。

  他說沒有。

  裴與卿攥緊帕子,最終什麼也沒說,轉身走了。

  屋裡又靜下來。

  段佩芝這才看向裴嘉成:「將軍也該回前院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眼神一沉:「你要我現在回去?」

  「外頭賓客還在。」段佩芝道,「二弟撐不了太久。將軍若一直不露面,外頭只會猜得更多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著她:「那這裡呢?」

  「這裡有石康查。」段佩芝停了停,「也有我看著。」

  這句話本該讓他安心。

  可裴嘉成聽著,心裡反倒更堵。

  她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。

  也永遠能把自己放在一個最穩妥的位置。

  穩妥到不像他的妻子,只像一個被臨時請來收拾爛攤子的人。

  「段佩芝。」他聲音低啞,「你方才為什麼不答我?」

  段佩芝知道他問的是什麼。

  你信我嗎?

  她垂下眼:「將軍,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那什麼時候是?」

  陳桐和蘇從蘊都在。

  劉媽媽還跪在地上。

  段佩芝不想在眾人面前同他拉扯這些。

  可裴嘉成盯著她,像今日非要一個答案。

  段佩芝沉默片刻,才道:「等將軍查清楚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眼底的光徹底冷下去。

  「所以你不信。」

  「信與不信,都不能替將軍洗清今日這場局。」段佩芝抬眸看他,聲音很輕,「證據能。」

  裴嘉成一時無言。

  她說得對。

  可正因為她說得對,才更叫人難受。

  他寧願她像從前一樣哭著問他為什麼,也不願她這樣冷靜地把他交給證據。

  裴嘉成轉身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時,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會查清楚。」

  段佩芝道:「好。」

  一個好字,輕得沒有半分波瀾。

  裴嘉成沒有再回頭。

  石康回來時,臉色很不好看。

  「將軍,湯盞找到了。」

  裴嘉成剛走到廊下,聞言停住。

  石康把一隻白瓷湯盞呈上:「已經洗過了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眼神驟冷。

  石康低聲道:「茶房的小丫鬟說,是劉媽媽親自送去的,吩咐她立刻清洗,不許多問。小丫鬟怕擔事,洗得很急。盞里殘湯已經沒有了。」

  劉媽媽身子一軟,幾乎癱在地上。

  陳桐立刻道:「洗了便洗了,一隻湯盞能說明什麼?難道今日真要為了這個,把壽宴鬧得雞犬不寧?」

  裴嘉成轉頭看她。

  「二嬸似乎很怕我查。」

  陳桐臉色一白:「你這是什麼話?我怕的是裴府名聲!」

  段佩芝沒有說話,只看著石康手裡的湯盞。

  湯盞洗過,確實查不出多少東西。

  可洗過本身,就是問題。

  府醫上前,小心接過湯盞聞了聞,又搖頭:「殘味太淡,難辨。」

  陳桐像鬆了口氣。

  誰知府醫又道:「不過偏房裡的香爐,倒是要看一看。」

  陳桐臉色又是一僵。

  裴嘉成立刻道:「看。」

  眾人重新回到偏房。

  香爐擺在窗下,裡頭的香已經燒了大半。


  府醫用銀箸撥開香灰,仔細辨了片刻,眉頭慢慢皺起。

  「這不是今日松鶴院用的壽香。」

  陳桐下意識道:「怎麼可能?壽宴各處燃的香都是我讓人統一備的。」

  府醫看她一眼,低聲道:「松鶴院壽香以沉水為底,氣味厚些。這爐里多了一味合歡皮和夜交藤,單用無礙,配酒卻容易讓人昏沉。」

  屋裡驟然安靜。

  蘇從蘊的哭聲都停了一瞬。

  陳桐臉色難看:「府醫,你可看清楚了?這種事不能亂說。」

  府醫忙低頭:「小的不敢亂說,只能說香灰里確有這兩味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向石康:「查香從哪裡來的。」

  石康應聲。

  段佩芝忽然開口:「壽宴前,偏房是誰安排薰香的?」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劉媽媽身上。

  劉媽媽臉色慘白:「奴婢、奴婢只是按二夫人的吩咐,讓人把各處廂房都熏一遍。香是庫房領的,奴婢不知道裡頭有什麼。」

  陳桐咬牙:「你少胡說!我只讓你按規矩薰香,何曾讓你換香?」

  劉媽媽哭著磕頭:「奴婢沒有換,奴婢真的沒有。」

  段佩芝看著她,忽然問:「領香的冊子呢?」

  陳桐一怔。

  段佩芝道:「既是庫房領的,總有記錄。今日壽宴香料用了多少,哪幾處用了,誰領的,誰簽的字,一查便知。」

  陳桐臉色變了又變。

  「佩芝,老夫人剛病倒,你現在就要翻帳?」

  「不是翻帳。」段佩芝道,「是查香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她仍舊不偏不倚。

  沒有咬死誰,也沒有放過誰。

  裴嘉成道:「取帳冊。」

  陳桐手指在袖中攥緊。

  她意識到,今日這件事比她想的麻煩。

  段佩芝不鬧,裴嘉成不認。

  連孫元清病倒,都沒能讓他們停下追查。

  帳冊很快被取來。

  管庫房的婆子跪在地上,一頁頁翻給眾人看。

  今日壽宴香料支出確實不少。

  松鶴院、前廳、外院、客院,都有記錄。

  偏房這一欄,領香的人寫的是劉媽媽。

  可旁邊還有一筆小小的添支。

  安神香,二兩。

  用途寫的是:老夫人夜間安眠備用。

  段佩芝目光停住。

  裴嘉成也看見了。

  陳桐立刻道:「老夫人近日睡不好,備些安神香有什麼稀奇?」

  段佩芝道:「母親夜間安眠備用的香,為何會出現在客院偏房?」

  陳桐答不上來。

  劉媽媽已經抖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裴嘉成聲音沉沉:「誰支的銀?」

  管庫房的婆子忙道:「是劉媽媽來支的,說二夫人吩咐。銀子走的是老夫人調養帳。」

  老夫人調養帳。

  段佩芝眼睫微動。

  孫元清今日剛病倒,陳桐便已經把許多東西往「調養」二字里塞。

  這不是第一次。

  也不會是最後一次。

  裴嘉成顯然也聽出了不對。

  他看向陳桐:「二嬸,解釋一下。」

  陳桐臉色蒼白,仍強撐道:「我近日確實吩咐劉媽媽備過安神香,是為了老夫人。至於為何到了偏房,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劉媽媽猛地抬頭:「二夫人!」

  陳桐厲聲道:「閉嘴!」

  這一聲太急。

  急得連她自己都露了慌。

  裴嘉成眼底冷意更重。

  段佩芝看了劉媽媽一眼,知道今日還問不出全部。


  劉媽媽怕陳桐,也怕背後的二房。

  逼急了,只怕反倒一頭撞死,什麼都斷了。

  她開口道:「將軍,今日先到這裡。」

  裴嘉成皺眉。

  段佩芝道:「母親病著,前頭賓客未散。劉媽媽先看押,香爐和帳冊封存。等壽宴散了,再細查。」

  陳桐立刻道:「看押?佩芝,你這是要動用私刑?」

  「只是看押。」段佩芝看向她,「二嬸若擔心,可以派你院裡的人一起守著。」

  陳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裴嘉成沉聲道:「按夫人說的辦。」

  劉媽媽癱在地上,被兩個婆子扶了下去。

  蘇從蘊始終坐在屏風後,披著段佩芝的披風,臉色白得像紙。

  她發現,事情沒有按她想的走。

  血跡還在。

  她也還在哭。

  可裴嘉成沒有第一時間認下她,段佩芝也沒有發瘋。

  反而是那隻被洗掉的湯盞、那爐香、那本帳冊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陳桐身上。

  陳桐也看向她。

  那一眼裡沒有了方才的憐惜,只有壓不住的惱意。

  蘇從蘊心裡一涼。

  她忽然明白,陳桐想要的是一個貴妾。

  一個能拿來牽制段佩芝、又能被她拿捏的貴妾。

  可她蘇從蘊,不想做這樣的棋子。

  夜色漸深,壽宴終於散了。

  裴嘉成回到書房時,石康已經等在那裡。

  「將軍,劉媽媽暫時押在柴房,香爐和帳冊都封了。」

  裴嘉成嗯了一聲。

  石康遲疑片刻,才低聲道:「還有一事。」

  裴嘉成抬眼。

  石康道:「小的去茶房問話時,有個小丫鬟說,她看見劉媽媽洗湯盞前,先把一隻空藥包塞進了袖子。」

  裴嘉成眸色一厲。

  「藥包呢?」

  石康低下頭。

  「劉媽媽說,不見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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