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誰讓人收的?」
裴嘉成這句話落下,屋裡冷得像結了一層霜。
陳桐臉色僵住。
她方才那句話說得太快。
快到連她自己都沒來得及遮掩。
段佩芝看著她,沒有開口。
裴嘉成卻已經轉頭看向石康:「去找。」
石康應聲,立刻轉身出去。
陳桐緩過神來,勉強笑了一下:「嘉成,你別這樣看我。今日壽宴上人多,杯盞來來往往本就要收。湯盞若一直放在偏房,叫人瞧見了,豈不是更惹閒話?」
裴嘉成聲音很冷:「我問的是,誰讓人收的。」
陳桐被他逼得臉色發白。
劉媽媽撲通一聲跪下。
「將軍,是奴婢。」
陳桐猛地看向她。
劉媽媽低著頭,聲音發顫:「奴婢想著偏房出了事,湯盞留著不吉利,便讓小丫鬟先收去茶房了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誰給你的膽子?」
劉媽媽額頭貼在地上:「奴婢該死。」
陳桐立刻道:「嘉成,劉媽媽也是慌了。今日這事若傳出去,裴府還有什麼臉面?她急著收拾,也是為了府里著想。」
裴嘉成沒有理她。
他此刻才真正清醒過來。
酒意還在,額角仍有鈍痛,可那點昏沉散開後,心底只剩一股冰冷的怒意。
他記得段佩芝搖頭。
記得自己只沾了一口醒酒湯。
也記得進偏房後,他讓蘇從蘊出去。
可一睜眼,所有人都像已經替他認下了這樁事。
陳桐說貴妾。
連段佩芝也冷靜得像在替別人收拾殘局。
裴嘉成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。
「石康回來之前,誰也不許走。」
陳桐臉色更難看。
屏風後,蘇從蘊已經披上段佩芝的披風,頭髮仍散著幾縷。她坐在那裡,眼淚一顆顆往下掉,卻沒有再哭出聲。
段佩芝看了她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她不想在此刻問。
這屋裡每一樣東西都像在等著人失態。
血跡,披風,湯盞,香氣,還有那句貴妾。
前世她只要看見一樣,便能把自己燒成灰。
今生她不能。
不多時,裴與卿從松鶴院匆匆回來,眼圈還是紅的。
「大哥,母親已經服了藥,府醫說要靜養。」
她說著,又看向段佩芝:「大嫂,前頭賓客那邊,二哥還撐著。可顧姑娘問起你,我只說你陪母親去了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做得好。」
裴與卿聽見這句,眼淚差點又落下來。
她從前總覺得段佩芝討厭。
可今日她才發現,自己慌起來時,最想找的竟然是這個曾經被她嫌棄的大嫂。
裴嘉成問:「母親可還醒著?」
裴與卿搖頭:「剛睡下。」
段佩芝道:「別讓她再知道這裡的事。今夜松鶴院只留親信伺候,藥方和藥材都讓府醫親自看。」
陳桐皺眉:「佩芝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難道連松鶴院的人也要疑?」
段佩芝看向她:「今日已經出了醒酒湯的事。母親病中入口的東西,謹慎些不好嗎?」
陳桐被堵住。
裴嘉成道:「照夫人說的辦。」
裴與卿立刻點頭:「我去守著母親。」
她轉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,看向屏風後的蘇從蘊。
眼神里不再是從前的親近和心疼,只剩複雜。
「蘇姐姐。」
蘇從蘊抬起臉。
裴與卿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問:「你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嗎?」
蘇從蘊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
「與卿,我也不知道。我醒過神時,已經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,捂住臉又哭。
裴與卿臉色更白。
她想信她。
可大哥方才說得那樣清楚。
他說沒有。
裴與卿攥緊帕子,最終什麼也沒說,轉身走了。
屋裡又靜下來。
段佩芝這才看向裴嘉成:「將軍也該回前院。」
裴嘉成眼神一沉:「你要我現在回去?」
「外頭賓客還在。」段佩芝道,「二弟撐不了太久。將軍若一直不露面,外頭只會猜得更多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那這裡呢?」
「這裡有石康查。」段佩芝停了停,「也有我看著。」
這句話本該讓他安心。
可裴嘉成聽著,心裡反倒更堵。
她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。
也永遠能把自己放在一個最穩妥的位置。
穩妥到不像他的妻子,只像一個被臨時請來收拾爛攤子的人。
「段佩芝。」他聲音低啞,「你方才為什麼不答我?」
段佩芝知道他問的是什麼。
你信我嗎?
她垂下眼:「將軍,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。」
「那什麼時候是?」
陳桐和蘇從蘊都在。
劉媽媽還跪在地上。
段佩芝不想在眾人面前同他拉扯這些。
可裴嘉成盯著她,像今日非要一個答案。
段佩芝沉默片刻,才道:「等將軍查清楚。」
裴嘉成眼底的光徹底冷下去。
「所以你不信。」
「信與不信,都不能替將軍洗清今日這場局。」段佩芝抬眸看他,聲音很輕,「證據能。」
裴嘉成一時無言。
她說得對。
可正因為她說得對,才更叫人難受。
他寧願她像從前一樣哭著問他為什麼,也不願她這樣冷靜地把他交給證據。
裴嘉成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會查清楚。」
段佩芝道:「好。」
一個好字,輕得沒有半分波瀾。
裴嘉成沒有再回頭。
石康回來時,臉色很不好看。
「將軍,湯盞找到了。」
裴嘉成剛走到廊下,聞言停住。
石康把一隻白瓷湯盞呈上:「已經洗過了。」
裴嘉成眼神驟冷。
石康低聲道:「茶房的小丫鬟說,是劉媽媽親自送去的,吩咐她立刻清洗,不許多問。小丫鬟怕擔事,洗得很急。盞里殘湯已經沒有了。」
劉媽媽身子一軟,幾乎癱在地上。
陳桐立刻道:「洗了便洗了,一隻湯盞能說明什麼?難道今日真要為了這個,把壽宴鬧得雞犬不寧?」
裴嘉成轉頭看她。
「二嬸似乎很怕我查。」
陳桐臉色一白:「你這是什麼話?我怕的是裴府名聲!」
段佩芝沒有說話,只看著石康手裡的湯盞。
湯盞洗過,確實查不出多少東西。
可洗過本身,就是問題。
府醫上前,小心接過湯盞聞了聞,又搖頭:「殘味太淡,難辨。」
陳桐像鬆了口氣。
誰知府醫又道:「不過偏房裡的香爐,倒是要看一看。」
陳桐臉色又是一僵。
裴嘉成立刻道:「看。」
眾人重新回到偏房。
香爐擺在窗下,裡頭的香已經燒了大半。
府醫用銀箸撥開香灰,仔細辨了片刻,眉頭慢慢皺起。
「這不是今日松鶴院用的壽香。」
陳桐下意識道:「怎麼可能?壽宴各處燃的香都是我讓人統一備的。」
府醫看她一眼,低聲道:「松鶴院壽香以沉水為底,氣味厚些。這爐里多了一味合歡皮和夜交藤,單用無礙,配酒卻容易讓人昏沉。」
屋裡驟然安靜。
蘇從蘊的哭聲都停了一瞬。
陳桐臉色難看:「府醫,你可看清楚了?這種事不能亂說。」
府醫忙低頭:「小的不敢亂說,只能說香灰里確有這兩味。」
裴嘉成看向石康:「查香從哪裡來的。」
石康應聲。
段佩芝忽然開口:「壽宴前,偏房是誰安排薰香的?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劉媽媽身上。
劉媽媽臉色慘白:「奴婢、奴婢只是按二夫人的吩咐,讓人把各處廂房都熏一遍。香是庫房領的,奴婢不知道裡頭有什麼。」
陳桐咬牙:「你少胡說!我只讓你按規矩薰香,何曾讓你換香?」
劉媽媽哭著磕頭:「奴婢沒有換,奴婢真的沒有。」
段佩芝看著她,忽然問:「領香的冊子呢?」
陳桐一怔。
段佩芝道:「既是庫房領的,總有記錄。今日壽宴香料用了多少,哪幾處用了,誰領的,誰簽的字,一查便知。」
陳桐臉色變了又變。
「佩芝,老夫人剛病倒,你現在就要翻帳?」
「不是翻帳。」段佩芝道,「是查香。」
裴嘉成看了她一眼。
她仍舊不偏不倚。
沒有咬死誰,也沒有放過誰。
裴嘉成道:「取帳冊。」
陳桐手指在袖中攥緊。
她意識到,今日這件事比她想的麻煩。
段佩芝不鬧,裴嘉成不認。
連孫元清病倒,都沒能讓他們停下追查。
帳冊很快被取來。
管庫房的婆子跪在地上,一頁頁翻給眾人看。
今日壽宴香料支出確實不少。
松鶴院、前廳、外院、客院,都有記錄。
偏房這一欄,領香的人寫的是劉媽媽。
可旁邊還有一筆小小的添支。
安神香,二兩。
用途寫的是:老夫人夜間安眠備用。
段佩芝目光停住。
裴嘉成也看見了。
陳桐立刻道:「老夫人近日睡不好,備些安神香有什麼稀奇?」
段佩芝道:「母親夜間安眠備用的香,為何會出現在客院偏房?」
陳桐答不上來。
劉媽媽已經抖得不成樣子。
裴嘉成聲音沉沉:「誰支的銀?」
管庫房的婆子忙道:「是劉媽媽來支的,說二夫人吩咐。銀子走的是老夫人調養帳。」
老夫人調養帳。
段佩芝眼睫微動。
孫元清今日剛病倒,陳桐便已經把許多東西往「調養」二字里塞。
這不是第一次。
也不會是最後一次。
裴嘉成顯然也聽出了不對。
他看向陳桐:「二嬸,解釋一下。」
陳桐臉色蒼白,仍強撐道:「我近日確實吩咐劉媽媽備過安神香,是為了老夫人。至於為何到了偏房,我不知道。」
劉媽媽猛地抬頭:「二夫人!」
陳桐厲聲道:「閉嘴!」
這一聲太急。
急得連她自己都露了慌。
裴嘉成眼底冷意更重。
段佩芝看了劉媽媽一眼,知道今日還問不出全部。
劉媽媽怕陳桐,也怕背後的二房。
逼急了,只怕反倒一頭撞死,什麼都斷了。
她開口道:「將軍,今日先到這裡。」
裴嘉成皺眉。
段佩芝道:「母親病著,前頭賓客未散。劉媽媽先看押,香爐和帳冊封存。等壽宴散了,再細查。」
陳桐立刻道:「看押?佩芝,你這是要動用私刑?」
「只是看押。」段佩芝看向她,「二嬸若擔心,可以派你院裡的人一起守著。」
陳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裴嘉成沉聲道:「按夫人說的辦。」
劉媽媽癱在地上,被兩個婆子扶了下去。
蘇從蘊始終坐在屏風後,披著段佩芝的披風,臉色白得像紙。
她發現,事情沒有按她想的走。
血跡還在。
她也還在哭。
可裴嘉成沒有第一時間認下她,段佩芝也沒有發瘋。
反而是那隻被洗掉的湯盞、那爐香、那本帳冊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陳桐身上。
陳桐也看向她。
那一眼裡沒有了方才的憐惜,只有壓不住的惱意。
蘇從蘊心裡一涼。
她忽然明白,陳桐想要的是一個貴妾。
一個能拿來牽制段佩芝、又能被她拿捏的貴妾。
可她蘇從蘊,不想做這樣的棋子。
夜色漸深,壽宴終於散了。
裴嘉成回到書房時,石康已經等在那裡。
「將軍,劉媽媽暫時押在柴房,香爐和帳冊都封了。」
裴嘉成嗯了一聲。
石康遲疑片刻,才低聲道:「還有一事。」
裴嘉成抬眼。
石康道:「小的去茶房問話時,有個小丫鬟說,她看見劉媽媽洗湯盞前,先把一隻空藥包塞進了袖子。」
裴嘉成眸色一厲。
「藥包呢?」
石康低下頭。
「劉媽媽說,不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