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包不見了。
這句話落下,書房裡的燈火像也跟著暗了一瞬。
裴嘉成看著石康,聲音冷得沒有起伏:「怎麼不見的?」
石康低頭:「劉媽媽說,她記不清了。」
「記不清?」
裴嘉成輕輕重複了一遍。
石康額角繃緊:「小的已經讓人搜過劉媽媽身上,也搜過茶房和柴房,都沒找到。」
段佩芝站在門外,聽見這句,腳步停了停。
她原本是來送松鶴院新開的藥方。
孫元清病倒後,府醫重新擬了藥。裴與卿不放心,親自盯著煎藥,可松鶴院亂成一團,段佩芝便讓許嬤嬤把藥方謄了一份,送來給裴嘉成過目。
沒想到一來,便聽見了藥包丟失。
裴嘉成抬眼看見她,神色微頓:「你怎麼來了?」
段佩芝將藥方遞給石康:「母親的方子。府醫說,今晚要換一味藥。」
裴嘉成接過看了一眼,眉頭仍未鬆開。
「母親如何?」
「睡得不安穩。」段佩芝道,「與卿守著。」
裴嘉成點頭,隨即看向石康:「把劉媽媽帶來。」
劉媽媽很快被帶進書房。
她頭髮散亂,臉色灰白,一進門便跪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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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將軍饒命,奴婢真的不知道藥包去哪兒了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那是什麼藥包?」
劉媽媽抖了一下。
「就是、就是醒酒散的藥包。」
段佩芝眼神微動。
裴嘉成道:「我還沒說是什麼,你倒知道。」
劉媽媽臉色更白:「奴婢聽石侍衛問過。」
「醒酒散從哪裡來的?」
「茶房備著的。」劉媽媽急忙道,「壽宴上賓客飲酒多,茶房原就備了醒酒散。蘇姑娘送的那盞醒酒湯,也是用這個調的。」
段佩芝開口:「茶房備的醒酒散,為何要藏進袖子?」
劉媽媽嘴唇發抖:「奴婢怕、怕出了事牽連茶房。」
「牽連茶房,還是牽連二嬸?」
劉媽媽猛地抬頭,又立刻低下去。
這個動作太快,卻足夠讓屋裡幾個人看清。
裴嘉成臉色沉下來:「說。」
劉媽媽哭道:「奴婢不敢攀咬主子。二夫人只是吩咐奴婢照看壽宴,旁的都是奴婢自己糊塗。」
段佩芝看著她。
劉媽媽這話聽著是認錯,實則把能說的全堵了。
不敢攀咬主子。
自己糊塗。
若再逼,她便只會一口咬死是自己怕擔責。
裴嘉成顯然也聽出來了。
他聲音更冷:「既是你自己糊塗,便說清楚醒酒散是誰配的,安神香是誰領的,湯盞是誰吩咐洗的。」
劉媽媽額上冷汗滾下來。
「醒酒散是茶房配的,安神香是老夫人調養備用,湯盞是奴婢讓人洗的。」
「又是老夫人調養。」
段佩芝輕輕說了一句。
劉媽媽身子一僵。
裴嘉成看向她。
段佩芝沒有迴避,只道:「今日偏房香爐里多出的安神香,走的是母親調養帳。如今醒酒散也說是茶房備用。若再往下查,只怕壽宴善後的銀子、封口賞銀、客院添置,也都能往母親調養上記。」
劉媽媽臉色徹底白了。
石康也皺起眉。
裴嘉成問:「什麼封口賞銀?」
段佩芝道:「方才松鶴院那邊,劉媽媽手下一個小丫鬟拿了五兩銀子,說是二嬸賞她今日守口如瓶。我問了帳房,帳上記的是老夫人病中賞下人,安撫人心。」
裴嘉成眼底寒意更深。
五兩銀子不算多。
可怕的是這個名目。
老夫人病中賞下人。
聽著合情合理,誰也挑不出大錯。
可若今日所有封口銀都往這裡記,那孫元清這一病,便成了極好的銀錢口子。
劉媽媽哭著磕頭:「將軍,奴婢真的只是聽吩咐辦事。」
裴嘉成道:「聽誰吩咐?」
劉媽媽張了張口,眼淚糊了滿臉。
「奴婢……奴婢聽二夫人吩咐壽宴雜事,可藥包的事,二夫人不知道。」
段佩芝垂下眼。
還是不肯說。
就在這時,外頭響起急促腳步聲。
裴嘉時闖進來,臉上還帶著壓不住的怒意。
「大哥,我聽說湯盞被洗了?」
裴嘉成皺眉:「誰讓你來的?」
「我自己要來的。」裴嘉時看見跪在地上的劉媽媽,眼睛一下子紅了,「是不是你害我大哥?」
劉媽媽嚇得往後一縮。
裴嘉時上前就要拽她,被段佩芝攔住。
「二弟。」
裴嘉時咬牙:「大嫂,你別攔我。她不說,我就打到她說。」
「你打了,她也不會說真話。」
裴嘉時胸口起伏:「那怎麼辦?就看著她裝糊塗?我大哥清清白白一個人,憑什麼被她們這樣算計?」
清清白白。
這四個字一出,書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裴嘉成看向段佩芝。
段佩芝卻沒有看他,只對裴嘉時道:「你若真想幫你大哥,就去做一件事。」
裴嘉時立刻道:「什麼?」
「去問前院今日伺候酒水的小廝。」段佩芝道,「問清楚將軍席上喝了幾杯,誰敬的酒,何時離席,離席前有沒有人靠近過。」
裴嘉時愣住。
段佩芝繼續道:「你是裴家二公子,他們不敢敷衍你。問完後,把名字和時辰寫下來,不要憑氣記。」
裴嘉時慢慢冷靜下來。
他看了裴嘉成一眼。
裴嘉成點頭:「聽你大嫂的。」
裴嘉時這才咬牙:「我馬上去。」
他轉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,又回頭看向劉媽媽。
「你最好別讓我查到你撒謊。」
劉媽媽抖得更厲害。
裴嘉時走後,裴嘉成低聲道:「你倒會用他。」
段佩芝道:「二弟衝動,但他不蠢。讓他有事可做,總比讓他亂闖好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,心底那股沉悶又涌了上來。
她把裴家每個人都看得清楚。
裴與卿該守松鶴院。
裴嘉時該去前院問話。
石康該查證。
他該回賓客前穩住局面。
唯獨她自己,始終站在局外。
明明做的是裴夫人該做的事,卻時時像已經在為離開做準備。
裴嘉成收回目光,看向劉媽媽。
「帶下去,繼續看押。」
劉媽媽被拖下去後,書房裡只剩下裴嘉成、段佩芝和石康。
石康低聲道:「將軍,若劉媽媽一直不說……」
「她會說的。」段佩芝忽然道。
裴嘉成看向她。
段佩芝道:「不必急著問藥包。先查帳。」
「查帳?」
「藥包可以丟,湯盞可以洗,香可以燒盡。」段佩芝道,「可銀子走過帳,就會留下痕跡。」
裴嘉成沉默片刻:「你想查老夫人調養帳?」
「不是我想。」段佩芝抬眼,「是將軍該查。」
她這話又把界限劃了回去。
裴嘉成聽得胸口一刺。
「你不查?」
段佩芝道:「中饋在二嬸手裡,帳本也在二嬸手裡。我若貿然去查,便是越權。將軍若要查,可以讓石康查。」
石康頓時低了低頭。
他會查人,會查外頭線索,可內宅帳目繁雜,採買、人情、賞銀、藥材、香料全纏在一處,讓他去看,未必看得出門道。
裴嘉成自然也明白。
他看著段佩芝:「若我請你查呢?」
段佩芝沒有立刻答。
裴嘉成道:「只查壽宴和母親調養帳。」
段佩芝垂眸。
她前世從未碰過裴府的帳。
那時她滿心都在爭寵、怨恨、鬧騰上,陳桐掌著中饋,裴府銀錢如何來去,她一概不知。
如今她若接手查帳,便會真正踩進裴府的內里。
也會踩到陳桐最怕被人碰的地方。
段佩芝輕聲道:「可以。」
裴嘉成眼底剛動,便聽她繼續道:「但只查這一次。查壽宴帳、醒酒湯、香料和母親調養帳。查完之後,帳本仍交回二嬸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又要提一年之約?」
段佩芝抬眸:「將軍既然知道,便不必我再說。」
裴嘉成薄唇抿緊。
她總有法子讓他一句話都接不上。
石康站在一旁,只覺得書房裡的氣氛比審劉媽媽時還壓人。
過了許久,裴嘉成才道:「好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明日一早,讓帳房把壽宴帳和調養帳送到聽雪院。二嬸那邊,將軍自己去說。」
裴嘉成問:「為何不是你去說?」
「因為是將軍要查。」
段佩芝道,「不是我要搶中饋。」
裴嘉成心裡又是一沉。
她連這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夜已深。
段佩芝離開書房時,廊下風冷得厲害。
裴嘉成忽然跟了出來。
「段佩芝。」
她停下。
裴嘉成站在燈影里,聲音低了些:「若我查清楚,我確實沒有碰她,你會如何?」
段佩芝看著他。
這句話里藏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。
像不是只想查清事實。
還想從她這裡討一個反應。
段佩芝靜了片刻,才道:「那便替蘇姑娘另擇良配。」
裴嘉成臉色一點點冷下去。
「只是這樣?」
「不然呢?」
她問得真心實意。
裴嘉成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住。
段佩芝道:「將軍清白,自然是好事。蘇姑娘若也清白,便更該趁事情未傳出去,尋一門好親事。如此,對誰都好。」
對誰都好。
唯獨沒有他想聽的那一句。
裴嘉成看著她轉身離開,許久沒有動。
而聽雪院裡,許嬤嬤已經等在燈下。
「姑娘,方才松鶴院又支了一筆銀。」
段佩芝腳步一頓。
「多少?」
許嬤嬤壓低聲音:「三百兩。」
春桃倒吸一口涼氣:「老夫人剛病倒,哪用得著這麼多?」
段佩芝接過那張臨時支銀條。
上頭寫得清清楚楚。
老夫人病中調養,另置上等安神香、老參、燕窩並賞下人。
經手人:翠蘭。
批銀人:陳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