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兩。
段佩芝聽著許嬤嬤的話,指尖久久沒有動。
春桃站在一旁,臉色已經變了。
「姑娘,老夫人剛病倒,府醫開的藥也不過幾味尋常安神養氣的藥,哪裡就用得著三百兩?」
許嬤嬤壓低聲音:「上頭寫著老參、燕窩、安神香,還有賞下人的銀子。」
「賞下人?」
段佩芝輕聲重複了一遍。
壽宴剛散,孫元清病中昏睡,裴府上下都亂著。這個時候支銀,名目又寫得這樣周全,若不是有人特意盯著,誰也不會覺得不妥。
可偏偏太周全了。
周全得像早就備好了一樣。
段佩芝將支銀條放回案上。
「先收好,不要聲張。」
春桃急道:「姑娘,不告訴將軍嗎?」
「告訴。」段佩芝道,「但不是現在。」
她抬眼看向窗外。
夜已經深了。
松鶴院裡孫元清病著,客院裡蘇從蘊哭著,柴房裡劉媽媽押著,前院裴嘉成還在查那隻被洗過的湯盞。
越是亂,越不能急。
急了,就會被人牽著走。
就像前世那樣。
「明日帳本送來,再一起看。」
第二日一早,裴嘉成果然派人去了陳桐院裡取帳。
陳桐來得比帳本還快。
她進聽雪院時,臉色不算好,卻仍舊掛著笑。
「佩芝,昨夜鬧了一整晚,你也該累了。怎麼一早又要看帳?」
段佩芝請她坐下:「將軍吩咐,只查壽宴和母親調養帳。」
陳桐嘆道:「我知道嘉成心裡急。可老夫人病著,府里又剛出了那樣的事,帳房上下都亂。若這時候翻帳,豈不是更叫人心慌?」
段佩芝道:「正因為人心慌,帳才要清楚。」
陳桐笑意淡了些:「佩芝,你這是不信我?」
「二嬸多心了。」段佩芝語氣平和,「查帳不是查人。昨日醒酒湯、安神香都牽扯到帳目,若不查清,將軍那邊也不好繼續往下問。」
陳桐看著她。
從前的段佩芝若要做什麼,必定急躁,話也說得難聽。
如今她溫溫和和坐在那裡,句句都是規矩,反倒讓人不好發作。
陳桐只得道:「帳本我讓人拿來了。不過有些原票還在帳房,得晚些送。」
段佩芝笑了笑:「不急。」
不急兩個字,說得陳桐心口一緊。
帳本很快送到。
壽宴帳厚厚一冊,孫元清調養帳卻只有薄薄幾頁。
段佩芝沒有先翻壽宴帳,反而先打開調養帳。
第一筆便是昨夜那三百兩。
上等老參三支,燕窩十斤,安神香二兩,賞松鶴院及客院下人,另添炭火、錦被、熱水房雜項。
春桃在旁邊越看越皺眉。
段佩芝卻沒急著說話,只問陳桐:「母親昨夜用了老參?」
陳桐道:「老夫人氣急攻心,自然要備著。」
恰在此時,裴與卿從外頭進來。
她昨夜守了孫元清半宿,眼下還有些紅,聽見這話便愣住了。
「府醫說母親虛不受補,昨夜連參湯都沒敢用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陳桐臉色微變,很快道:「備著是一回事,用不用又是一回事。藥材總要先備齊,萬一要用時沒有,豈不是誤事?」
裴與卿皺眉:「可母親也用不了十斤燕窩。」
陳桐語氣重了些:「你一個小姑娘懂什麼?老夫人病著,難道還要在這些東西上省?」
裴與卿被她說得一噎。
若是從前,她多半就閉嘴了。
可今日她看了看段佩芝,又抿緊唇道:「我不是要省。我只是覺得,大嫂問得也沒錯。」
陳桐臉色徹底不好看。
段佩芝心裡微動。
裴與卿這是第一次,當著陳桐的面站在她這邊。
她沒有接陳桐的火,只低頭在帳冊旁做了一記。
「藥材備下無妨。只要庫房有入庫記錄便好。」
陳桐道:「自然有。」
「那便請二嬸晚些把入庫冊也送來。」
陳桐一頓。
段佩芝抬眼:「二嬸方才也說,是備著。既然沒用,就該在庫里。」
陳桐指尖在袖中攥了攥。
裴與卿立刻道:「我讓松鶴院的人去庫房看。」
「不必。」段佩芝溫聲道,「這事讓帳房送冊子即可,你守著母親更要緊。」
裴與卿點頭:「好。」
她走前,又小聲道:「大嫂,母親醒過一回,還問你累不累。」
段佩芝一怔。
裴與卿眼圈又紅了:「母親說,讓你別受委屈。」
段佩芝喉間微澀。
她低聲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
裴與卿離開後,屋裡一時安靜。
陳桐忽然笑了笑:「老夫人如今倒是疼你。」
這話聽著尋常,卻有些刺。
段佩芝沒有接,只繼續看帳。
壽宴帳比調養帳複雜得多。
席面、果酒、香料、賞錢、戲班、車馬、燈燭,樣樣都有名目。乍一看,並無大錯。
可段佩芝看了幾頁,便停住了。
「二嬸,壽宴香料支了兩次?」
陳桐道:「前院和內院分開支,有什麼稀奇?」
「前院一筆,內院一筆,確實不稀奇。」段佩芝指尖點在帳冊上,「可客院偏房又單獨支了一筆安神香,走的卻是老夫人調養帳。」
陳桐臉色沉了下去:「昨夜不是已經說過了?安神香本是給老夫人備的,許是下人拿錯了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那便查拿錯的人。」
陳桐冷聲道:「佩芝,你如今倒真把自己當成掌家夫人了。」
春桃臉色一變。
段佩芝卻仍舊平靜。
「二嬸放心,我沒有接中饋的意思。查完這幾筆,帳本自然還給二嬸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:「只是將軍要查,我不能敷衍。」
陳桐被這一句堵得說不出話。
午後,裴嘉時帶著前院問來的記錄來了。
少年顯然一夜沒睡好,眼底泛青,卻把紙遞得很鄭重。
「大嫂,我問清楚了。壽宴上大哥一共飲了十四杯半。前幾杯是舊部敬的,最後是永安伯府宋懷硯敬的,半杯是二叔舊部敬的。大哥離席前並沒有醉。」
段佩芝接過那張紙。
「做得很好。」
裴嘉時耳根一紅,又很快繃住臉。
「我又不是小孩子,當然能做好。」
他話音剛落,便看見陳桐也在,臉色頓時僵了一下。
「二嬸也在。」
陳桐勉強笑道:「二公子如今倒聽你大嫂的話。」
裴嘉時皺眉:「大嫂讓我查的是正事。」
陳桐臉上更掛不住。
段佩芝看了裴嘉時一眼:「你去歇會兒。後頭還有事要問你。」
裴嘉時不情願,卻還是應下。
走到門口時,他又道:「大嫂,我大哥真的沒醉。」
段佩芝看著他:「我知道。」
這三個字不輕不重。
可門外正要進來的裴嘉成,卻聽得清清楚楚。
他腳步停住。
方才在書房,她不肯說信他。
如今卻對裴嘉時說,她知道。
裴嘉成心口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他進屋時,段佩芝已經低頭繼續看帳,神色如常。
陳桐見他來,立刻道:「嘉成,你來得正好。佩芝查帳查得細,我自然不怕查。只是老夫人還病著,府里上下都要用銀子,若處處都要問,事情怕是不好辦。」
裴嘉成沒有立刻答。
他看向段佩芝:「查出什麼了?」
段佩芝將兩本帳冊推過去。
「暫時只看出兩點。第一,母親調養帳支銀太快,且有幾樣東西母親根本沒用。第二,壽宴香料和客院偏房香料不在同一筆帳里,安神香卻被記進了調養帳。」
裴嘉成翻了幾頁,臉色漸沉。
「還有呢?」
「還要等入庫冊和原票。」段佩芝道,「沒有那些,帳面可以說成下人拿錯。」
陳桐道:「本來就是下人拿錯。」
段佩芝看向她:「那二嬸更該讓帳房把原票送來,好還二嬸清白。」
陳桐一句話也接不上。
裴嘉成直接道:「今日申時之前,所有原票、入庫冊、領用冊,都送到聽雪院。」
陳桐臉色變了:「嘉成,你這是要把中饋交給她?」
「只是查壽宴帳。」裴嘉成道,「二嬸若問心無愧,何必介意?」
陳桐眼底閃過惱意,卻只能起身。
「好,我讓人送。」
她離開後,屋裡只剩下裴嘉成和段佩芝。
春桃識趣地退到外間。
裴嘉成看著案上帳冊:「方才二弟說,我沒醉。」
段佩芝沒有抬頭:「嗯。」
「你說你知道。」
「二弟查得清楚,我自然知道。」
裴嘉成沉默片刻:「只是因為他查得清楚?」
段佩芝翻帳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將軍想聽什麼?」
裴嘉成喉間發緊。
他想聽她說,她信他。
哪怕沒有證據,也信他不會做那樣的事。
可段佩芝抬眼看他,眼神清明得沒有半分軟意。
「將軍,查帳可以查清銀子,查香可以查清藥性。至於旁的,等證據出來再說。」
裴嘉成眼底的光淡下去。
段佩芝合上帳冊,聲音輕了些。
「我答應幫將軍查帳,只查壽宴和母親調養。查完之後,一切仍按一年之約。」
裴嘉成忽然笑了一聲。
那笑意很淡,也很苦。
「段佩芝,你是不是每走一步,都要提醒我你會走?」
段佩芝靜了一瞬。
「是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她說得太坦然。
坦然得像一根針,慢慢扎進他心口。
外頭忽然傳來許嬤嬤的聲音。
「姑娘,帳房送原票來了。」
段佩芝收回目光:「拿進來。」
許嬤嬤捧著一疊票據進來,臉色卻有些古怪。
「姑娘,帳房說,壽宴原票都在這裡了。」
段佩芝接過來,只翻了幾張,眉心便輕輕一動。
裴嘉成問:「怎麼?」
段佩芝抽出其中一張。
那是安神香的採買票。
上頭寫著二兩安神香,銀十二兩。
可票角處有被裁過的痕跡,像是原本還連著另一張。
段佩芝將票據翻到背面。
背面透出一行極淡的墨跡。
像是寫錯後被人撕開,留下了半截影子。
她看了片刻,輕聲念出來。
「二房外送,先記調養。」
裴嘉成臉色驟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