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二房外送,先記調養。」
段佩芝把那半行字念完,屋裡靜得只剩燈花輕爆。
裴嘉成拿過那張票據。
票角被裁過,邊緣不齊,像是有人匆忙撕下另一半。背面透出的墨跡很淡,若不是段佩芝翻得細,幾乎看不出來。
他盯著那幾個字,臉色一點點冷下去。
「帳房的人呢?」
許嬤嬤忙道:「人在外頭候著。」
裴嘉成道:「叫進來。」
帳房管事姓邱,進門時額上已經冒了汗。
他顯然也知道今日送來的票據不乾淨,一進來便跪下了。
「將軍,夫人。」
裴嘉成把那張票據扔到他面前。
「解釋。」
邱管事撿起來一看,臉色瞬間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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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、這許是底下人粘錯了票。」
裴嘉成冷聲道:「我問的是這行字。」
邱管事嘴唇發抖:「二房外送……應當是二夫人院裡送去外頭的銀錢。二爺常年在外替府里打理族產、田莊和幾處舊鋪,有時銀錢周轉不過來,府里會先支一些。」
段佩芝問:「二房外送,為何記在老夫人調養帳里?」
邱管事額上的汗落了下來。
「這……小的不知。」
「不知?」裴嘉成看著他,「帳是你管的。」
邱管事頭磕在地上:「將軍饒命。二夫人掌中饋多年,許多帳目都是她院裡先批,再送到帳房落冊。小的只是照著記。」
陳桐來得很快。
她進門時,臉上還帶著壓不住的怒意。
「嘉成,這麼晚叫我來,是又出了什麼事?」
裴嘉成把票據遞過去。
陳桐只看了一眼,臉色便變了。
但她很快穩住。
「我還當是什麼。」她笑了笑,「二爺在外替裴家打理族產,難免要用銀子。外頭周轉急,我先讓帳房記一筆,年底再歸總,有什麼稀奇?」
段佩芝道:「二叔在外用銀,走外務帳即可。為何要記作母親調養?」
陳桐看向她:「佩芝,你剛嫁進來,哪裡知道裴家的舊帳?外務帳年底才結,府里有時臨時支用,先從哪筆帳上走,都是常有的事。」
「常有?」段佩芝指尖點在票據邊緣,「那為何要裁票?」
陳桐一頓。
裴嘉成也看向她。
段佩芝繼續道:「若只是尋常周轉,票據完整入帳便是。可這張安神香採買票背後,偏偏透出『二房外送』幾個字。說明原本是兩張票貼在一處,後來被人裁開。」
陳桐臉色終於有些難看。
「帳房底下人粗心,裁錯了也有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那便把另一半找出來。」
陳桐張了張口。
邱管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。
裴嘉成聲音冷淡:「找。」
邱管事忙道:「小的回去就找。」
「不必回去。」裴嘉成道,「石康,帶人去帳房找。今日壽宴、調養帳、二房外送帳,一併封了。」
陳桐猛地抬頭:「嘉成!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陳桐眼圈一下子紅了:「我嫁進裴家這麼多年,你父親走得早,老夫人身子又弱。府里大大小小哪一樁不是我撐著?如今就為幾張票據,你要當著新婦的面封我的帳?」
這話說得重。
屋裡伺候的人都低下頭。
段佩芝沒有開口。
裴嘉成沉默片刻,才道:「二嬸若問心無愧,封帳只是為了查清。」
陳桐像是被刺了一下。
「查清?你這是疑我!」
裴嘉成道:「我疑的是帳。」
陳桐胸口起伏,最後看向段佩芝。
「佩芝,你如今滿意了?」
段佩芝抬眼:「二嬸誤會了。」
「誤會?」陳桐冷笑,「你說自己不接中饋,如今卻一步步查到帳房。往後是不是連二房在外的田莊、鋪面,也都要查一遍?」
段佩芝道:「若牽扯母親調養帳,自然要查。」
陳桐臉色鐵青。
她原想用長輩身份壓住段佩芝,可段佩芝一句都不往私怨上接,只咬住帳目和孫元清。
這比吵鬧難纏得多。
就在這時,裴與卿從外頭進來。
她顯然剛從松鶴院過來,眼下還有些紅。
「二嬸,大嫂查帳,是為了母親。」
陳桐一怔。
裴與卿以前最聽她的話。
至少不會當面駁她。
裴與卿攥著帕子,聲音有些抖,卻沒有退:「母親昨夜根本沒用老參,也沒用燕窩。若帳上寫了,就該查清楚東西去了哪裡。」
陳桐看著她,臉色又白又青。
「與卿,你也覺得二嬸貪了你母親的銀子?」
裴與卿眼眶一紅。
「我沒這麼說。」
段佩芝輕聲道:「與卿,先回松鶴院守著母親。」
裴與卿看了她一眼,低低應了聲。
走到門口時,她又回頭:「大嫂,母親若醒了,我讓人來告訴你。」
陳桐臉上的神情幾乎掛不住。
裴嘉成將票據收起,吩咐石康:「封帳。」
石康應聲離開。
陳桐也沒再留下。
她臨走前看了段佩芝一眼,那眼神里已經沒有半分長輩的溫和。
等人都散了,屋裡只剩下裴嘉成和段佩芝。
燈火燒得有些低。
裴嘉成開口:「你早就看出調養帳不對?」
「昨夜看見三百兩支銀條時,只是覺得快。」段佩芝道,「今日看了帳,才確定不對。」
「為何不立刻告訴我?」
「告訴了。」段佩芝看他,「將軍也看見了。」
裴嘉成被她這話堵了一下。
她確實告訴了。
只是每一次都只說證據,不多說猜測。
他忽然問:「你對二嬸,一開始就有防備?」
段佩芝靜了一瞬。
她總不能說,前世陳桐掌著中饋,裴府帳目到底爛到什麼地步,她到死都沒看清。
「二嬸怕我碰中饋。」段佩芝道,「一個掌家多年的人,若帳目乾淨,不該怕到這個地步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她說得清楚,也冷靜。
可裴嘉成卻想起很早以前。
那時段佩芝還會追著他的馬車跑,攔住他只為問一句:「你是不是厭我?」
她那時候哪裡懂這些?
或者不是不懂。
只是全都沒用在正事上。
裴嘉成低聲道:「從前,你為何不用這些心思?」
段佩芝抬眸。
「將軍忘了嗎?從前我的心思都用在你身上了。」
屋裡忽然安靜。
裴嘉成喉間像被什麼堵住。
段佩芝卻已經收回目光:「如今不會了。」
這幾個字輕得很。
裴嘉成沉默許久,才道:「偏房的事,我會查清楚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嗯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若我查清楚,我沒有碰蘇從蘊,你還是只會說替她另擇良配?」
段佩芝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片刻,她道:「這是最好的法子。」
「對誰最好?」
「對裴府,對蘇姑娘,也對將軍。」
裴嘉成輕聲問:「對你呢?」
段佩芝微微一怔。
裴嘉成盯著她:「對你也好嗎?」
段佩芝垂下眼。
「我說過,一年後我會走。將軍納不納人,蘇姑娘嫁不嫁人,都不該由我難過。」
裴嘉成心口一沉。
「你就這樣急著把自己摘出去?」
「不是急。」段佩芝道,「這是應該的。」
裴嘉成覺得自己問不下去了。
無論他說什麼,她都能把自己退回那張和離契後頭。
像一扇門。
他每靠近一步,她便把門關上一分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。
石康回來了。
他身上帶著夜裡的寒氣,進門便低聲道:「將軍,帳房封住了。少了三張原票。」
裴嘉成臉色冷下來:「哪三張?」
「安神香採買票的另一半,二房外送銀票底聯,還有一張老參入庫票。」
段佩芝眼神微動。
少的,都是要緊的。
石康又道:「邱管事說,原票下午還在。後來翠蘭去過帳房一趟,說二夫人要核壽宴帳。」
翠蘭。
陳桐。
裴嘉成眼底冷意更深:「劉媽媽還關著?」
「關著。」石康頓了頓,「不過她一直喊冤,說她只是聽吩咐做事。」
段佩芝道:「先別審她。」
裴嘉成看向她。
「為何?」
「她現在怕的是陳桐,不是將軍。」段佩芝道,「將軍越審,她越不敢說。先讓她知道,帳房已經封了,票據也缺了。她若繼續扛,最後所有罪都會落到她身上。」
石康聽得眼睛一亮:「夫人的意思是,讓她自己慌?」
段佩芝點頭:「人一慌,才會想找活路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倒像很懂審人。」
段佩芝淡淡道:「內宅里的人,不必上刑也會怕。怕丟命,怕連累家人,也怕被主子推出去頂罪。」
這話不知為何,讓裴嘉成聽得心裡發澀。
她從前到底吃過多少虧,才會把這些看得這樣明白?
石康又想起一事:「還有偏房那邊,小的按將軍吩咐重新查了一遍。」
裴嘉成眸色一凜:「查到什麼?」
石康從袖中取出一隻帕子。
帕子裡包著半截細銀針。
針尾雕著極小的梅紋,針尖處有一點已經發暗的血跡。
「是在屏風縫裡找到的。」石康聲音壓低,「看位置,應當是匆忙間落下的。」
屋裡一瞬靜了。
段佩芝看著那半截銀針,心口微微一沉。
裴嘉成伸手接過。
針很細。
若不仔細看,幾乎會被當成繡針。
秦家曾送過蘇從蘊一套銀針,針尾便刻著梅紋。
石康又道:「府醫看過,針尖上的血未乾透。若有人用它刺破手指,時辰能對上。」
裴嘉成握住那半截銀針,指節一點點泛白。
他臉色很平靜。
可越平靜,越叫人覺得風雨欲來。
過了許久,他才看向段佩芝。
「現在,你信我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