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現在,你信我了嗎?」
裴嘉成問得很小心。
可這句話落在屋裡,比方才查出半截銀針還要沉。
段佩芝看著他手裡的銀針。
針尾刻著極細的梅紋,針尖那點暗紅已經幹了。
這確實能說明很多事。
蘇從蘊有機會自己取血。
床褥上的血跡,也未必是裴嘉成留下的罪證。
再加上偏房裡的香、被洗掉的湯盞、被裁開的票據,今日這場局已經露出了破綻。
段佩芝抬眼。
裴嘉成站在燈下,臉色仍舊有些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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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她,眼底有壓抑,也有一點她不太願細看的急切。
他不是在問這枚銀針。
他是在問她。
問她這個正妻,是否願意信他這個丈夫。
段佩芝靜了片刻,才道:「將軍清白,是好事。」
裴嘉成的眼神一點點暗下去。
「我問的不是這個。」
段佩芝沒有躲開他的目光。
「將軍,我信證據。」
裴嘉成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里沒有半分愉悅。
「所以若沒有這枚銀針,你仍舊不信我?」
段佩芝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。
從前,她也這樣問過他。
不是這件事。
是前世無數次被人誤會、被人挑撥時,她哭著問裴嘉成:「你信我嗎?」
他那時多半沉默。
沉默久了,她便瘋得更厲害。
如今輪到他問。
段佩芝忽然明白,原來這句話聽不見回答時,確實很疼。
可疼是一回事。
她不能因為疼,便把自己再交出去。
「將軍。」她聲音輕了些,「我若只憑一句話信你,今日這件事也不會更清楚。你若要還自己清白,就繼續查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,半晌沒有說話。
石康站在一旁,只覺得自己連呼吸都多餘。
過了許久,裴嘉成才把那半截銀針收進帕中。
「好。」
他聲音冷了下去。
「那我就查到你無話可說。」
段佩芝沒有反駁。
她只道:「銀針先封起來,別驚動蘇姑娘。」
裴嘉成皺眉:「為何?」
「現在去問,她只會哭。」段佩芝道,「她可以說銀針是慌亂中掉的,也可以說手指是掙扎時傷的。將軍若沒有更多證據,問不出真話。」
石康點頭:「夫人說得有理。」
裴嘉成看她:「那你覺得該如何?」
「先查兩件事。」段佩芝道,「第一,秦家送給蘇姑娘的那套銀針是否少了一支。第二,今日蘇姑娘的手指可有針口。」
裴嘉成神色微冷:「若她已經處理了呢?」
「那便查綠蘿。」段佩芝道,「蘇姑娘身邊總要有人替她收拾東西。銀針缺了,藥匣動過,綠蘿不可能全然不知。」
石康道:「小的這就去。」
裴嘉成點頭。
石康退下後,書房裡只剩他們二人。
段佩芝也要走。
裴嘉成卻忽然開口:「你從一開始就看出不對?」
段佩芝停下腳步。
「沒有。」
「但你沒有鬧。」
「鬧有什麼用?」
裴嘉成被這句話刺得一頓。
段佩芝回頭看他:「我若鬧,今日所有人都會覺得,是我容不下蘇姑娘,是我不顧母親壽宴,是我讓裴府丟臉。將軍清不清白,反倒沒人會去查。」
裴嘉成沉默。
她說得太對了。
讓他想起從前那些事。
婚前,她追著他跑,哭過,鬧過,也曾在將軍府門前等他一整夜。
那時他只覺得厭煩。
覺得段家嫡女不知體面。
可今日她把所有體面都顧住了,他卻又覺得心口像空了一塊。
裴嘉成自嘲道:「所以你如今,連為我鬧一場都不肯了。」
段佩芝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。
「將軍這話,倒不像從前的你會說。」
裴嘉成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,臉色微僵。
段佩芝沒有追著刺他,只道:「從前我鬧得太多,也沒換來什麼好結果。如今能不鬧,便不鬧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再說,一年後你我和離。將軍清白與否,重要的是裴府名聲,不是我是否傷心。」
裴嘉成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又是一年後。
她把這幾個字掛在身上,像護身符,也像刀。
每說一次,便在他心口劃一次。
段佩芝福了福身:「我去松鶴院看看母親。」
這一次,裴嘉成沒有攔。
段佩芝到松鶴院時,孫元清還未醒。
裴與卿坐在床邊,眼睛紅腫,手裡握著帕子。
見段佩芝進來,她立刻起身。
「大嫂。」
「母親如何?」
「府醫說暫時穩住了,只是不能再受刺激。」裴與卿聲音發啞,「大嫂,這事……會傳出去嗎?」
「不會。」
段佩芝答得很快。
裴與卿像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可下一刻,她又低聲問:「那蘇姐姐呢?」
段佩芝看著她。
裴與卿眼神茫然。
「我從前覺得蘇姐姐可憐,也覺得她溫柔。可今日我不知道該不該信她了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小聲。
卻很要緊。
段佩芝沒有替她下定論。
「與卿,人不是憑一日看清的。你可以心軟,但不要把心軟當成判斷。」
裴與卿慢慢點了點頭。
「那大哥呢?」
段佩芝沉默了一瞬。
裴與卿眼眶又紅了:「我信大哥。可是大哥問你信不信時,你沒有答。」
段佩芝有些意外。
裴與卿低下頭:「我不是怪你。我只是覺得,大哥好像很難過。」
段佩芝心口微微一動。
裴嘉成會難過嗎?
從前她總覺得,裴嘉成這樣的人,心是石頭做的。
她哭,他沉默。
她鬧,他厭煩。
她病到下不了床,他也未必回來看一眼。
可如今,裴與卿說他難過。
段佩芝垂眸。
「他很快會查清楚。」
裴與卿看著她,半晌沒再問。
客院裡,
段佩芝的披風被整整齊齊疊在一旁。
她坐在燈下,臉色白得像紙。
綠蘿端著熱水進來,手還在抖。
「姑娘,奴婢聽說石侍衛去了庫房,還問了秦家送來的銀針。」
蘇從蘊猛地抬頭。
「問銀針?」
綠蘿被她嚇了一跳。
「是。石侍衛問,那套銀針可還齊全。」
蘇從蘊指尖一顫,茶盞險些被她碰翻。
綠蘿壓低聲音:「姑娘,那針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蘇從蘊聲音很輕,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冷意。
綠蘿立刻跪下。
蘇從蘊閉了閉眼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不能慌。
一支銀針而已。
她可以說自己慌亂中掉了。
可以說自己指腹傷口是被屏風木刺劃的。
只要沒人能證明那血是她自己滴上去的,她便還有路。
可她心裡很清楚。
裴嘉成已經起疑了。
段佩芝也一定看出來了。
想到段佩芝,她胸口又一陣發悶。
今日她坐在屏風後,最怕也最盼的,便是段佩芝發瘋。
可段佩芝沒有。
她只問了一句:「蘇姑娘想要什麼名分?」
那一句,比任何哭鬧都狠。
像直接把她的心剖開給所有人看。
蘇從蘊攥緊帕子。
「綠蘿,去把藥匣取來。」
綠蘿不敢多問,忙去捧了藥匣過來。
蘇從蘊打開匣子。
銀針一根根躺在絨布里,唯獨少了一支。
那空處像一個洞,黑沉沉地盯著她。
綠蘿聲音發抖:「姑娘,少了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
蘇從蘊合上藥匣。
她坐了片刻,忽然站起身。
綠蘿慌忙問:「姑娘去哪兒?」
「去見二夫人。」
陳桐聽完綠蘿傳來的話,臉色陰沉得厲害。
蘇從蘊進門時,她劈頭便問:「針怎麼會落下?」
蘇從蘊臉色蒼白:「當時太急,我沒留意。」
陳桐冷笑:「你沒留意?你知不知道這一支針,能壞多少事?」
蘇從蘊被她這語氣刺得一顫。
從前陳桐對她溫柔,處處替她打算。
可到了真出事時,陳桐眼裡只有責怪。
蘇從蘊忽然明白,陳桐不是心疼她。
陳桐心疼的是那一步棋沒走穩。
她低聲道:「二夫人放心,我不會亂說。」
陳桐看著她,壓下火氣。
「你現在什麼也別做,只管病著,哭著。裴府若不想鬧大,就只能給你交代。」
蘇從蘊抬眼:「貴妾嗎?」
陳桐一頓。
蘇從蘊聲音輕得發涼:「二夫人想給我的交代,就是貴妾?」
陳桐皺眉:「從蘊,你要明白。聖上賜婚不久,裴家不可能立刻動正妻之位。貴妾已經是眼下最穩妥的路。」
「穩妥的是二夫人。」蘇從蘊道,「不是我。」
陳桐臉色猛地沉下去。
屋裡一瞬安靜。
蘇從蘊也知道自己說重了,可話已經出口,便收不回來。
陳桐冷冷看著她:「你別忘了,若不是我幫你,你連這個機會都沒有。」
蘇從蘊指尖攥緊。
「從蘊自然記得二夫人的恩。」
她低下頭,眼裡卻沒有半分感激。
這便是裂縫。
不大。
卻已經清清楚楚地裂開了第一道口子。
另一邊,石康很快回到書房。
「將軍,銀針確實少了一支。蘇姑娘說,許是壽宴上忙亂掉了。」
裴嘉成冷笑了一聲。
「她倒是說得快。」
石康又道:「綠蘿看著慌,小的沒逼,只讓人盯著客院。」
裴嘉成點頭。
「繼續查針上的血。」
「是。」
石康退下後,裴嘉成獨自坐在書房裡。
案上放著那半截銀針,還有那張殘缺的票據。
他本該只覺得憤怒。
可不知為何,耳邊反覆響起的,卻是段佩芝那句。
「將軍清白,是好事。」
只是好事。
沒有驚喜,沒有委屈,沒有鬆一口氣。
仿佛他的清白,對她而言,只是裴府少了一樁麻煩。
裴嘉成閉了閉眼。
外頭天色將明。
一夜未睡的石康又匆匆回來。
「將軍,劉媽媽說要見您。」
裴嘉成抬眼。
石康壓低聲音。
「她說,若將軍能保她兒子一命,她願意說出二夫人讓她支銀的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