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時,柴房外起了霧。
劉媽媽跪在地上,一夜沒合眼,臉色灰敗得像被抽乾了血。
裴嘉成到時,她幾乎是撲過來的。
「將軍,奴婢說,奴婢都說。只求將軍保奴婢兒子一命。」
石康上前一步,將她攔住。
裴嘉成站在門口,神色冷淡:「你兒子怎麼了?」
劉媽媽哭得聲音發抖:「他在二爺手底下做事,跟著二爺在外頭跑田莊。二夫人說過,若奴婢敢亂說一句,我兒子便回不來了。」
二爺。
裴嘉成眸色微沉。
裴家二叔常年在外,替府里打理族產、田莊和幾處軍屯舊產。陳桐在京中掌中饋,二叔在外管銀錢,這麼多年下來,府里竟少有人細問。
不是不能問。
是孫元清身體弱,裴嘉成常在軍中,裴嘉時年少,裴與卿又不懂這些。
陳桐便這樣穩穩坐在了中饋的位置上。
裴嘉成道:「你先說。」
劉媽媽抬起頭,眼裡滿是恐懼。
「昨夜那三百兩,不全是給老夫人用的。」
石康冷笑:「這還用你說?」
劉媽媽身子一抖,連忙道:「老參、燕窩是真的買了,可只買了一半。安神香也不是給老夫人用的,是二夫人讓奴婢提前備好,放在客院偏房。」
裴嘉成眼神驟冷。
「醒酒湯呢?」
劉媽媽咬住唇,不敢答。
裴嘉成道:「說。」
劉媽媽閉了閉眼:「醒酒湯里沒有烈性藥,只加了一點助眠的散。二夫人說,不會傷將軍身子,只會讓將軍短暫昏沉。蘇姑娘懂藥理,分量是她看過的。」
石康臉色一變。
裴嘉成沒有說話。
他越安靜,劉媽媽越怕。
「奴婢真的不知道蘇姑娘後來會做什麼。奴婢只聽二夫人吩咐,洗了湯盞,把藥包藏起來。藥包後來……後來奴婢怕被搜出來,就塞進茶房灶灰里燒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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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康立刻轉身:「小的去查。」
裴嘉成抬手止住他:「燒了也剩不了什麼。繼續問。」
劉媽媽哭道:「奴婢知道的就這些。二夫人只說,蘇姑娘不能嫁沈編修,也不能再留著沒名沒分。只要出了事,裴府就得給她名分。」
裴嘉成喉間像被冰堵住。
他想起蘇從蘊屏風後的眼淚。
想起那半截銀針。
也想起她父親臨終前的託付。
蘇祁山救過他的命。
所以他護蘇從蘊,照看她,哪怕她做錯幾次,他也仍給她留餘地。
可她竟拿這份恩情做局。
劉媽媽又磕頭:「將軍,奴婢只是個下人。二夫人讓奴婢做,奴婢不敢不做。奴婢兒子還在二爺手裡,求將軍救救他。」
裴嘉成道:「你兒子叫什麼?」
「劉順。」
「在何處?」
「應是在青州外的莊子上,跟著二爺手底下管糧倉。」
青州。
裴嘉成眼底更沉。
陸明謙才從青州來過,如今劉媽媽的兒子也在青州附近。
未必有關。
可這兩個字在此時聽來,已經足夠刺耳。
裴嘉成吩咐石康:「派人去找劉順。活要見人。」
石康應下。
劉媽媽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,癱坐在地上。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說的這些,若有一句假話,我一樣保不了他。」
從柴房出來,天邊已經露出一點灰白。
石康低聲問:「將軍,要不要立刻去拿二夫人?」
裴嘉成沒有答。
他望向松鶴院方向。
孫元清還病著。
今日若把陳桐當眾拿下,孫元清必定再受刺激。更何況,劉媽媽只是下人證詞,帳目雖有破綻,卻還沒有把陳桐這些年做過的事全部挖出來。
如今動手,只能治昨夜一局。
若要查,就要把帳查穿。
「先別驚動她。」裴嘉成道,「把劉媽媽看好。」
石康點頭:「那夫人那邊……」
裴嘉成頓了頓。
「我去說。」話雖簡單,但裴嘉成已經滿眼都是期待了。
聽雪院裡,段佩芝已經起身。
案上擺著昨夜送來的原票和帳冊。
春桃困得眼睛都紅了,仍撐著在旁邊磨墨。
「姑娘,你一夜沒睡,先歇會兒吧。」
段佩芝搖頭:「等松鶴院來消息。」
她話音剛落,外頭便傳來焦急的腳步聲。
裴嘉成進來時,身上帶著晨霧寒氣。
春桃忙行禮退下。
段佩芝看他臉色,便知道劉媽媽那邊已經鬆口了。
「她說了?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說了。」
他把劉媽媽的話簡略說了一遍。
助眠散,安神香,洗湯盞,藥包燒毀。
還有陳桐藉此給蘇從蘊謀名分。
段佩芝聽完,並不意外。
裴嘉成心口又被刺了一下。
「你早猜到了。」
段佩芝道:「猜到一半。」
「哪一半?」
「陳桐要給蘇姑娘謀貴妾名分。」段佩芝頓了頓,「至於蘇姑娘自己用銀針做的事,是將軍查出來的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所以現在,能證明我清白了。」
段佩芝抬眼:「能證明你沒有碰她。」
這話說得太冷靜。
冷靜得像一碗涼水,澆在裴嘉成心頭,頓時失落了起來。
他沉默片刻:「你打算如何處置蘇從蘊?」
段佩芝有些奇怪地看他:「這不該問我。」
裴嘉成皺眉。
段佩芝道:「蘇姑娘是蘇軍醫的女兒,是將軍受託照看的人。要如何處置她,該由將軍和母親決定。」
裴嘉成聲音低了些:「若我問你的意思呢?」
「我的意思是,送嫁。」
裴嘉成眸色微動。
段佩芝翻開帳冊,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:「事情只在府里幾個親近人之間知道,外頭還未傳開。若此時公開戳破,蘇姑娘名聲毀了,裴府也不會好看。將軍既然清白,便不該納她。另擇好人家,讓她嫁出去,是最穩妥的法子。」
裴嘉成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你就這樣替我打算?」
「這是替裴府打算。」
又是裴府。
沒有一句是替她自己。
裴嘉成低聲道:「若換作從前,你不會這樣。」
段佩芝翻帳的手停了一瞬。
「從前我會哭鬧,會讓所有人下不來台,會讓將軍更厭我。」她抬起眼,神色平靜,「將軍是想看那個段佩芝回來嗎?」
裴嘉成被她問得胸口一窒。
他當然不想。
可他也不想看她這樣。
這樣冷靜,這樣清醒,這樣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
「段佩芝。」裴嘉成聲音微啞,「你真的半點不在意?」
段佩芝看了他一會兒。
她在意過。
前世在意了一輩子。
蘇從蘊一個眼神,一封信,一次病中侍藥,都能讓她疼得發瘋。
可那樣在意,換來的是什麼?
是她死在冷榻上,連一盞熱茶都無人遞到手邊。
段佩芝垂眸,輕聲道:「將軍,我在意的是一年之後,我能不能清清楚楚地離開。」
裴嘉成臉色徹底白了幾分。
屋裡安靜了很久。
最後,裴嘉成道:「好。那就先查帳。」
段佩芝點頭,將那張三百兩支銀條推過去。
「劉媽媽說的,只能證明那一局。可這張支銀條,能證明陳桐昨夜就在借母親病倒支銀。」
裴嘉成低頭看去。
段佩芝繼續道:「若只是一次,她可以說是慌亂。但若從前也有這樣的帳,就不是慌亂,是慣例。」
「你要查多久?」
「先查三個月。」段佩芝道,「母親病過幾回,府里辦過幾次宴,二房外送過幾筆銀,一對便知。」
裴嘉成道:「我讓帳房都送來。」
段佩芝搖頭:「不能只讓帳房送。帳房能送來的,都是她願意讓我們看的。我要庫房入庫冊、藥鋪送貨單、採買原票,還有各院領用簿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,忽然問:「這些你從前都會?」
段佩芝笑了一下:「我是段家嫡女。」
她從小看母親謝雲珍理帳,看大嫂杜令書管家。
是她前世把這些都丟了。
為一個不愛她的人,丟得乾乾淨淨。
裴嘉成喉間微澀。
「我從前不知道。」
段佩芝道:「將軍從前也不想知道。」
這話不重。
卻讓裴嘉成無話可說。
午後,松鶴院傳來消息,孫元清醒了。
裴嘉成立刻過去。
段佩芝也隨行。
孫元清靠在床上,臉色仍舊蒼白,卻比昨夜清醒許多。裴與卿守在一旁,一見兩人進來,眼睛便紅了。
孫元清先看裴嘉成。
「查清了?」
裴嘉成沉默片刻:「我沒有碰蘇從蘊。」
孫元清閉了閉眼,似是鬆了一口氣。
「我知道。」
裴嘉成一怔。
孫元清緩緩道:「你是我兒子,你是什麼人,我心裡有數。」
裴嘉成心口一震。
他昨夜問段佩芝信不信,沒得到答案。
如今孫元清這一句,卻讓他眼底有些發澀。
孫元清又看向段佩芝,眼中愧意更重。
「佩芝,委屈你了。」
段佩芝搖頭:「母親養病要緊。」
孫元清嘆道:「蘇姑娘那邊……」
裴嘉成道:「我會另替她擇親。裴府給嫁妝,保她後半生無憂。」
孫元清沉默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裴與卿小聲問:「那二嬸呢?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裴嘉成道:「帳要查。」
孫元清臉色微微變了。
她看向段佩芝:「佩芝,你來查。」
段佩芝一怔。
孫元清道:「我病著,陳桐如今不能再獨掌帳。你先替我查壽宴帳和調養帳。」
段佩芝剛要開口,孫元清便像知道她要說什麼。
「我知道你不願接中饋。只是先查帳,不是讓你一直管家。」
段佩芝沉默片刻,才道:「是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她答應得仍舊有界限。
孫元清疲憊地閉了閉眼。
「還有一事。」
裴嘉成上前:「母親請說。」
孫元清聲音低了些:「沈家那邊,派人去回了吧。只說蘇姑娘近來身子不好,婚事暫且不議。別耽誤人家。」
段佩芝心中微動。
孫元清是真的清醒。
沈硯安是好人家,不能讓裴府這攤渾水把人拖進來。
裴嘉成應下:「我會辦。」
從松鶴院出來,段佩芝正要回聽雪院,裴嘉成跟了上來。
「母親已經開口,你如今可以查帳了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查完仍交回母親。」
裴嘉成低聲道:「你非要分得這樣清楚?」
段佩芝停下腳步。
「將軍,分清楚,日後才少生怨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。
「你怨我嗎?」
段佩芝沒有立刻答。
廊下風吹過,檐角銅鈴輕輕一響。
過了許久,她才道:「從前怨過。」
裴嘉成呼吸一滯。
「現在呢?」
段佩芝轉頭看向遠處的雪。
「現在只想算清楚。」
她說完,轉身離開。
裴嘉成站在原地,像被那句話定住。
而聽雪院裡,帳房已經送來了三個月的帳冊。
許嬤嬤翻到其中一頁,臉色忽然變了。
「姑娘。」
段佩芝走過去:「怎麼了?」
許嬤嬤指著一行字。
「這裡。三個月前,府里也支過一筆老夫人調養銀,五百兩。」
春桃驚得睜大眼。
段佩芝低頭看去。
那筆帳後面,仍是四個字。
二房外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