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五百兩。」
春桃看著帳冊上的字,聲音都變了。
她在段家見過銀錢往來,也知道大戶人家用度不小,可老夫人一筆調養銀便支了五百兩,後頭還寫著「二房外送」,怎麼看都不對。
許嬤嬤臉色也沉著:「姑娘,這不是小數。」
段佩芝沒有立刻說話。
她把那頁帳冊攤平,又去翻前後的幾頁。
三個月前,孫元清確實病過一場。
只是那場病並不重,按松鶴院的舊記錄,不過是夜裡咳嗽,府醫開了幾副潤肺安神的方子。
那樣的病,用不了五百兩。
更不該外送二房。
段佩芝拿起筆,在那筆帳旁邊做了一個小記。
「把三個月前松鶴院的藥方找出來。」
許嬤嬤應下:「奴婢這就去。」
春桃問:「姑娘,要不要請將軍過來?」
「先不急。」
段佩芝又翻了幾頁。
很快,她指尖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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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月前,也有一筆調養銀。
二百兩。
名目寫的是老夫人換季畏寒,添置炭火、藥材、軟褥。
後面沒有「二房外送」四個字,卻寫著一行極小的批註。
外莊急用,暫墊。
段佩芝眼神微冷。
再往前,一個月前,裴府給孫元清添香料,支銀一百二十兩。批註寫得更隱晦。
舊帳補齊。
春桃看得頭皮發麻:「姑娘,這調養帳怎麼像個錢袋子,哪裡缺銀子就從這裡拿?」
段佩芝合上帳冊:「不是像。」
就是。
孫元清身體弱,調養帳本就比旁的帳更難查。
藥材有貴有賤,香料有高有低,賞銀、炭火、補品,樣樣都能往裡塞。
只要孫元清病一場,陳桐便能開一個口子。
少則百兩,多則五百兩。
這些銀子,最後去了哪裡,帳上沒有寫清。
或者說,寫了。
二房外送。
段佩芝剛要說話,外頭便傳來丫鬟通報。
「姑娘,二夫人來了。」
春桃臉色一變。
段佩芝卻很平靜:「請。」
陳桐進來時,眼底有青色,顯然一夜也沒睡好。
她身後跟著兩個管事媽媽,手裡捧著幾本冊子。
「佩芝,聽說帳房把三個月的帳都送來了。我想了想,你剛接觸裴府帳目,怕看不明白,便親自過來同你說說。」
段佩芝起身行禮:「有勞二嬸。」
陳桐坐下,目光往案上一掃,正看見翻開的調養帳。
她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。
「你怎麼先看這個?」
段佩芝道:「母親病著,調養帳最要緊。」
陳桐笑了笑:「老夫人身子弱,調養帳一向瑣碎。藥材、補品、炭火、人情往來都在裡頭,有些銀子看著多,其實都是多年規矩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所以我正想請教二嬸。」
她將三個月前那頁推過去。
「五百兩調養銀,後頭寫著二房外送。這也是多年規矩?」
陳桐臉上的笑終於淡了。
她看了那頁帳,沉默片刻,道:「那筆銀子是二爺在外頭急用。當時有一處莊子要修堤,若不立刻支銀,春汛一來,田地便要受損。」
「莊子在何處?」
陳桐一頓。
「城外。」
段佩芝看著她:「城外哪處?」
陳桐皺眉:「佩芝,二爺在外頭管著好幾處田莊,我一時哪裡說得清。」
段佩芝沒有同她爭,只吩咐春桃:「記下,三個月前二叔修堤,五百兩,待查田莊名目。」
陳桐臉色難看:「你這是審我?」
「不是。」段佩芝道,「既是修堤,便該有莊頭回執,也該有工匠用料單。查清後,這筆帳自然沒問題。」
陳桐心口一堵。
她今日原本是來壓段佩芝的。
可段佩芝不吵不鬧,開口便要憑據,反倒讓她無處用力。
陳桐壓著火氣:「有些回執在二爺手裡,一時送不回來。」
「那就先掛疑帳。」
段佩芝低頭,在那一頁旁邊寫下兩個字。
待核。
陳桐眼神一冷。
「佩芝,你可想清楚了。二爺是嘉成的親叔父,替裴家在外奔走多年。你初來乍到,就把他的帳掛疑,外頭人會怎麼看?」
段佩芝抬眼:「外頭人不會看見。」
陳桐一噎。
段佩芝繼續道:「這些帳只在裴府內部查。若二叔帳目清楚,我親自向二嬸賠不是。若帳目不清,早查總比晚查好。」
陳桐盯著她,半晌才冷笑了一聲。
「好,好得很。段家教出來的女兒,果然會管帳。」
段佩芝神色不變:「二嬸過獎。」
正說著,裴嘉成從外頭進來。
陳桐立刻起身:「嘉成,你來得正好。佩芝如今要查你二叔的帳。」
裴嘉成看了段佩芝一眼。
「查到哪一步了?」
陳桐臉色一僵。
她原以為裴嘉成至少會顧念二房顏面。
段佩芝將帳冊推過去:「三個月前,母親調養帳支銀五百兩,備註二房外送。二嬸說是二叔在外修堤急用,但莊子名目、回執、工匠用料單都暫時沒有。」
裴嘉成翻看帳冊,眉心越皺越深。
「二嬸,哪處莊子?」
陳桐嘴唇動了動。
裴嘉成抬眼看她。
陳桐終於道:「應是青石莊。」
段佩芝道:「春桃,記下。」
裴嘉成看向石康:「派人去青石莊問。三個月前是否修堤,用銀多少,誰經手。」
石康應聲退下。
陳桐臉色徹底變了。
「嘉成,你這是連你二叔也疑?」
裴嘉成聲音平穩:「帳不清,就查帳。」
陳桐眼圈一紅:「你父親走後,二房為這個家出過多少力。你如今為了一個新婦,連親叔父都不信了?」
段佩芝垂下眼,沒有開口。
這話若她接,便成了她挑撥裴家親族。
裴嘉成卻沒有讓她接。
「不是為了她。」他道,「是為了裴府。」
陳桐被這一句堵住,臉色青白交錯。
屋裡安靜片刻。
外頭忽然有小丫鬟來報。
「將軍,夫人,客院那邊請府醫,說蘇姑娘又暈過去了。」
陳桐像終於抓住機會,立刻道:「從蘊受了這樣大的委屈,身子本就撐不住。嘉成,你不去看看?」
裴嘉成沒有動。
段佩芝抬眸看他。
裴嘉成吩咐:「讓府醫去。石康留下的人繼續守著客院,不許隨意出入。」
小丫鬟應聲退下。
陳桐急道:「嘉成!」
裴嘉成看向她:「二嬸,蘇姑娘病了,有府醫。帳若不清,裴府便會繼續病下去。」
陳桐怔住。
段佩芝也微微一頓。
這話聽著不像從前的裴嘉成。
從前他只會把內宅交給長輩,不願多問。
如今他終於看見,帳目不清不是小事。
陳桐沒再坐下。
她勉強維持著體面:「既然你們要查,那便查吧。我累了,先回去。」
她走後,屋裡的氣氛才鬆了些。
裴嘉成看著案上帳冊:「還查出什麼?」
段佩芝又將另外兩筆調養銀指出來。
「二百兩,外莊急用。 一百二十兩,舊帳補齊。名目都不清。」
裴嘉成問:「你覺得這些都去了二房?」
「不一定。」段佩芝道,「也可能只借二房名義走帳。要查回執、庫房、實際入用,還要查二叔在外頭的帳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能查嗎?」
段佩芝靜了靜。
「我能查內宅帳。外頭田莊和族產,要將軍派人。」
「我派石康。」
「好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這樣利落地分派,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她明明說自己只查一次。
可她坐在帳冊前時,像本該如此。
不是爭權奪利。
而是她原本就有這個本事。
裴嘉成低聲道:「段佩芝,從前是我小看你了。」
段佩芝翻帳的手一頓。
「將軍現在知道,也不遲。」
裴嘉成眼底剛浮起一點暖意,便聽她繼續道:「至少這一年裡,查帳能方便些。」
那點暖意又散了。
他苦笑:「你倒是一句都不肯讓我多想。」
段佩芝沒有接話。
外頭忽然傳來裴嘉時的聲音。
「大嫂!」
少年跑得急,進門時險些撞到門框。
段佩芝抬頭:「怎麼了?」
裴嘉時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,臉色難看。
「我剛才去前院問人,順手查了外院酒水帳。宋懷硯那杯酒,不是席上原本的酒。」
裴嘉成眸色一沉。
段佩芝接過那張紙。
裴嘉時壓低聲音:「那壺酒,是客院小廚房送過去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