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嘉成看見裴嘉時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紙時,第一反應不是回憶宋懷硯。
而是段佩芝。
她接過紙,只掃了一眼,眉心便輕輕動了。
沒有什麼表情,也沒有急著定罪。
她現在總是這樣。
如今的段佩芝,看任何事都先看證據。
看帳冊,看票據,看時辰,看經手人。
唯獨看他時,也像在看一樁需要證據的案子。
裴嘉成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。
他壓下心裡那點說不清的不適,看向裴嘉時。
「你說那壺酒從客院小廚房出來,誰告訴你的?」
裴嘉時忙道:「外院管酒的小廝說的。他原本記不清,我問了好幾遍,他才說那會兒席上酒不夠,臨時從後頭添了一壺。」
「壽宴備酒會不夠?」
裴嘉成聲音一沉。
裴嘉時臉色也難看:「我也是這麼問他的。他說不是不夠,是宋懷硯那一席有人說原來的酒太烈,想換一壺清些的果酒。」
段佩芝抬眼:「誰說的?」
裴嘉時頓住。
「這就怪了。他說不清。只說傳話的是個穿青衣的小丫鬟,瞧著像內院的人。」
段佩芝看著紙上潦草記下的幾行字。
宋懷硯敬酒。
客院小廚房。
青衣小丫鬟。
每一樣都像能連起來,可又缺了一截最要緊的證據。
裴嘉成問:「那壺酒還在嗎?」
裴嘉時臉色更沉:「沒了。外院撤席時就倒了。」
裴嘉成眼底冷意更深。
又沒了。
湯盞洗了。
藥包燒了。
酒也倒了。
所有能直接證明的東西,都在他們要查時剛好不見。
段佩芝道:「倒酒的人呢?」
裴嘉時看向她,像等著被誇似的,立刻道:「我讓人扣下了。就在前院柴房旁邊,石康的人守著。」
段佩芝點頭:「做得好。」
裴嘉時耳根微紅,嘴上卻硬:「這還用你說?」
裴嘉成看著他。
這個弟弟從前衝動,最容易被人幾句話挑起來。可今日他雖然眼裡還燒著火,做事卻比從前穩了不少。
是誰教的,不必問。
裴嘉成意識到,段佩芝不只是在查帳。
她在一點點替裴府周全。
裴與卿知道守住松鶴院。
裴嘉時知道去問人、記時辰、扣證人。
連春桃和許嬤嬤,都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條。
她明明說自己一年後會走,卻又把這座府里亂掉的線,一根根理順。
裴嘉成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住。
「走。」他道,「去問倒酒的人。」
段佩芝沒有跟上。
裴嘉成停步:「你不去?」
「將軍去問更合適。」段佩芝道,「外院小廝見了我,未必肯說真話。」
裴嘉成看著她:「你不是最會問嗎?」
段佩芝笑了笑:「會問,也要看問誰。外院的人怕將軍,不怕我。」
裴嘉時忍不住道:「大嫂,那你在這裡繼續看帳?我陪大哥去。」
「去吧。」段佩芝道,「別搶話。」
裴嘉時臉色一僵:「我哪有?」
段佩芝看他一眼。
裴嘉時立刻閉嘴。
裴嘉成轉身往外走時,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可那點淺淡的笑意,很快又被壓下去。
前院偏房裡,倒酒的小廝跪在地上,臉色發白。
他不過十六七歲,嚇得額頭全是汗。
裴嘉成坐下後,並沒有立刻問話。
屋裡越安靜,小廝越怕。
裴嘉時忍不住要開口,想起段佩芝那句「別搶話」,又硬生生閉了嘴。
裴嘉成看了他一眼。
少年別開臉,假裝自己並沒有被大嫂管住。
過了片刻,裴嘉成才問:「那壺果酒是誰遞給你的?」
小廝磕頭:「回將軍,是個青衣丫鬟。」
「哪個院裡的?」
「小的不認得。」
「你不認得,便敢把酒送上席?」
小廝抖得更厲害:「她手裡拿著內院傳菜牌,說是二夫人吩咐,宋公子那席換清果酒。小的想著壽宴上內外院來往多,便沒敢多問。」
裴嘉成眸色微沉:「傳菜牌呢?」
小廝臉色一白。
「她拿走了。」
裴嘉時沒忍住:「你是豬腦子嗎?人你不認得,牌子也不留,你就敢送?」
小廝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裴嘉成看了裴嘉時一眼。
裴嘉時立刻閉嘴,憋得臉都紅了。
裴嘉成繼續問:「那丫鬟長什麼樣?」
小廝想了想:「個子不高,左耳下有顆小痣。聲音有些啞。她一直低著頭,小的沒看清臉。」
左耳下有痣。
裴嘉成記下了。
「那壺酒送到宋懷硯手裡後,誰倒的?」
「小的倒的。」
「宋懷硯可碰過酒壺?」
小廝愣了一下:「沒有。宋公子只接了酒杯,敬了將軍一杯。」
裴嘉成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。
也就是說,宋懷硯未必知道那壺酒有問題。
至少眼下不能定他。
裴嘉時顯然也想到了,臉色卻更難看:「那有人借宋懷硯的手敬酒?」
裴嘉成嗯了一聲。
裴嘉時咬牙:「這人怎麼這麼陰?」
裴嘉成沒有接話。
戰場上的陰謀大多明刀明槍。
內宅里的手段卻像濕冷的線,看著細,纏上來時卻能勒死人。
從前他不願理這些。
覺得有長輩掌家,府里總能維持規矩。
如今才知道,規矩若只在帳面上,而無人盯著,便會被人一點點掏空。
他忽然想起段佩芝坐在帳冊前的樣子。
她說:「我是段家嫡女。」
不是炫耀。
只是陳述。
她原本就會這些。
是他從前沒有看見。
問完小廝,裴嘉成吩咐石康去查左耳有痣的青衣丫鬟,又讓人封了客院小廚房。
回到聽雪院時,已近傍晚。
段佩芝仍坐在案前。
她身邊堆著帳冊,春桃和許嬤嬤各自整理票據。
屋內燈火不算亮,她卻看得很細。
裴嘉成站在門口,忽然沒有立刻進去。
他想起婚前一場雪。
那日他從宮中出來,段佩芝披著紅斗篷站在將軍府門前,手裡抱著一隻錦盒。
石康說,她已經等了半個時辰。
他那時覺得荒唐。
一個貴女,怎麼能為了見他一面,把自己站成這樣?
他沒有收那隻錦盒。
她眼睛紅了,卻還強撐著笑,說:「裴嘉成,這是我給你做的護腕,你打仗用得上。」
他只說了一句:「段姑娘,日後不必如此。」
她當時臉上的光,一點點暗下去。
可第二日,她仍舊讓人送了藥來。
那時候他只覺得煩。
如今想起,心口竟像被遲來的雪水浸了一下,又冷又澀。
屋內,段佩芝抬頭看見他。
「將軍問完了?」
裴嘉成走進去:「問完了。」
他把小廝的話說了一遍。
段佩芝聽完,取過紙寫下幾行。
青衣丫鬟。
左耳小痣。
傳菜牌。
客院小廚房。
宋懷硯未碰酒壺。
裴嘉成看著她寫字。
她的字很好看,清秀裡帶著一點鋒利。
從前她給他寫過信。
他沒怎麼看過,多半讓石康收起來,或是原封退回去。
裴嘉成忽然問:「你從前寫給我的那些信,還在嗎?」
段佩芝筆尖一頓。
春桃和許嬤嬤都愣住了。
屋裡忽然安靜得有些尷尬。
段佩芝抬眼:「將軍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
裴嘉成自己也覺得唐突。
可話已出口,便收不回了。
「只是想起了。」
段佩芝垂眸,繼續寫完那一行。
「不在了。」
裴嘉成心口一沉。
「扔了?」
「燒了。」
她答得很平靜。
裴嘉成喉間像被什麼堵住。
那些他從前不願看的東西,她如今也不要了。
半晌,他才道:「燒了也好。」
段佩芝抬眼看他。
裴嘉成聲音低了些:「從前是我不懂珍惜。」
這句話落下,春桃眼圈一下子紅了。
她想起從前姑娘寫信時的模樣。
每寫一封,都要反覆斟酌。怕字句太熱切,又怕太冷淡。送出去後,又日日等回音。
可多數時候,等回來的不是沉默,就是退回的信。
段佩芝卻沒有紅眼。
她只是笑了笑:「都過去了。」
裴嘉成寧願她怨他。
可她說都過去了。
像那些痴心、委屈、等待,真的已經和燒掉的信一樣,成了一捧灰。
裴嘉成深吸一口氣,把話題拉回正事。
「客院小廚房已經封了。你這邊查到什麼?」
段佩芝將一張帳頁遞給他。
「客院小廚房前日添過一批果酒。」
「前日?」
「帳上寫著,蘇姑娘受驚後胃口不好,二嬸讓人備些清甜果酒和點心,安撫客院。」段佩芝道,「可蘇姑娘近來病著,根本不該飲酒。」
裴嘉成臉色沉下來。
「批銀人?」
「陳桐。」
裴嘉成看著帳冊,眼底一點點冷了。
「又是她。」
段佩芝道:「但這還不能證明酒有問題。只能證明那壺酒有來處。」
裴嘉成忽然看向她:「你總是這樣。」
段佩芝一怔:「哪樣?」
「總替別人留餘地。」
段佩芝淡淡道:「不是替別人留餘地,是替證據留餘地。」
裴嘉成被她這句話堵得沒了聲。
外頭很快傳來石康的腳步聲。
「將軍,夫人,查到那個青衣丫鬟了。」
裴嘉成立刻抬眼:「人呢?」
石康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人找到了,但她不承認傳過酒。她是客院灑掃丫鬟,左耳確有小痣。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麼?」
石康道:「她說,壽宴前一刻,蘇姑娘曾讓她去小廚房取一壺清果酒,說是給老夫人備著醒酒用。」
屋裡一靜。
春桃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段佩芝握著筆的手也停住。
裴嘉成看向她。
這一回,他沒有問她信不信。
只是低聲道:「蘇從蘊又牽進來了。」
話音剛落,外頭忽然有丫鬟急急來報。
「將軍,夫人,蘇姑娘跪在松鶴院外,說求老夫人給她一條活路。」